貪瀆并查，兩個拳頭一塊打

靖力+毛亞楠++劉偉

北京市昌平區檢察院職務犯罪偵查與預防部門負責人許燕凌在昌平區檢察院已有35個年頭了。1980年，許燕凌進入昌平區檢察院，先后在公訴科、監所科、經濟檢察科（后來的反貪局）、法紀檢察科（后來的反瀆局）、民事行政檢察處、反貪局等部門歷練。2014年，作為檢察改革試點院，在“大部制”機構整合過程中，昌平區檢察院結合前期“貪瀆并查”的經驗，將原來的反貪污賄賂、反瀆職侵權和職務犯罪預防三個部門整合成職務犯罪偵查與預防部門，許燕凌擔任部長。

可以說，檢察院幾乎所有業務部門許燕凌都跑過，因此積累豐富的辦案經驗。作為一名部門負責人，談起反瀆工作的感想，許燕凌告訴《方圓》記者，反瀆工作也是一項對抗性、時間性和風險性極強的工作，具有一些其他職務犯罪案件所不具有的特殊特征。瀆職侵權犯罪行為往往是在危害結果發生后才得以暴露，因此相對來說，查處犯瀆職侵權案件，阻力也大些。許燕凌認為，實行“貪瀆并查”，是破解反瀆案件“干擾阻力大”等難題的必然趨勢。

辦第一起瀆職案件的時候還在法紀科

方圓：1980年你就來到昌平區檢察院，在所有業務部門都工作過，你記得辦的第一個反瀆的案件嗎？

許燕凌：要說我在反瀆部門辦的第一個案子是有關非法拘禁的，當時我還在法紀科，那個時候，刑訊逼供、誣告陷害、非法拘禁等案件都是法紀科查辦。

案件是由一個民事糾紛引起的：本地的一個商戶采購河北商戶的糧食，和人家簽訂合同以后，拿糧后不給錢，這樣矛盾就發生了。河北那商戶一看你也不給我們糧食，錢也不給，就帶著幾個人來到昌平把他給綁走了。

我們接到他親屬的報案，去解救他，對方開出的條件是把錢拿回來才能放人。那個人被綁走有3天時間之久，我們去解救的時候，當地有些村民不太了解情況，和我們爆發了沖突，他們還警告我們說，你們要是把人帶走，你們的車我們就給砸了。最后通過和當地檢察機關合作，做了很多工作，才順利解決了案件，把人救了出來。

方圓：辦第一個案子就遇到那么大的阻力，反瀆工作應該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許燕凌：是的，感覺反瀆工作的危險性更大一些。就拿當時的非法拘禁案件來說，不僅得把人安全解救出來，還要依法依紀查辦案件，避免群體事件。

方圓：從2008年開始，你又調到反貪部門，現在又重新開始對反瀆工作進行管理，時隔這么多年，在你看來，反瀆工作和以前相比有什么變化？

許燕凌：變化非常大，可以說翻天覆地。首先是檢察機關查處職務犯罪尤其是瀆職案件的復雜性變大了；其次，人們對法律的認知程度比以前更高了；還有就是案件越來越隱蔽、嫌疑人的反偵察意識增強、犯案的金額和人數有上漲的趨勢。

我舉一個近期查辦的案件作為例子吧：昌平區的一個派出所的內勤人員，非法給人辦理北京戶口，他利用負責錄入戶籍信息的工作人員離開的機會，而平時又借機知悉了電腦系統密碼，登錄系統，做出一個以假亂真的戶口本來。這種戶口本跟有戶口的人拿到的戶口本是一模一樣的，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實質是假的，只有在戶籍冊上查才能查出問題來。

因為是電腦操作，如何判斷是誰去做的，是整個案件的關鍵，也是查處的難點。我們當時進行了一些復雜的排查工作，內容包括派出所各工作人員的言行舉止、近期花銷，還有近期接觸各種人等，后來從排班、考勤等方面進一步排查才終于發現了涉嫌犯罪的內勤人員。

類似的瀆職案件還有許多，復雜和隱蔽成了近年來瀆職案件最為明顯的特征。

貪瀆并查建筑領域瀆職案件

方圓：前兩年，昌平區違法用地建造小產權房的情況比較嚴重，媒體多有報道，聽說你們也查辦過相關領域的瀆職案件，能不能具體介紹一下？

許燕凌：小產權房的問題，早在我們參與旁聽2012年年底昌平區人大和政府作兩會報告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北京多地都有類似問題，一些開發商，從農戶購買一塊農用土地蓋房，用于蓋廠房或者建房當商品房賣。從農用土地到建設用地要經國土部門審批，還有許多其他相關程序，但小產權房都沒有。小產權房存在許多問題，首先是產權問題，因為無法取得國家房管部門頒發的產權證，不受法律保護；另外，房屋質量、消防、采光等均不符合規定，也不符合城市規劃。當時，一些媒體還曾報道稱昌平區的小產權房最多，引起我們反思，小產權房背后是否存在瀆職犯罪，應當查查清楚。

方圓：后來是怎么鎖定犯罪嫌疑人的？

許燕凌：后來我們查明，北京市國土局昌平分局第五國土所所長蒲某某對部分小產權房或建設用地涉及的農村集體土地有監管責任，應當定期檢查，查出違法情形要進行處罰。但蒲某某在對昌平區崔村鎮東崔村等人非法改變土地用途、占用崔村鎮東崔村北部耕地合作建設住宅房屋的事件查處過程中，不認真履責，未及時呈請立案查處、委托測繪。除此之外，昌平區小湯山鎮某辦公樓以及昌平區興壽鎮農家樂觀光園等地的違法用地問題他也不予查處。

蒲某某在職務上的不作為，導致了從2008年到2012年這幾年時間里違法用地、小產權房等問題越來越嚴重，直到后來影響過大、被媒體披露，他才采取行動。當時，我們從兩條線對蒲某某進行了調查。一方面，我們大量調取他的行政執法記錄，所有的行政執法，國土部門都有檔案，可以證實他沒有積極履責；另一方面，我們調查了東崔村、講禮村等地違法用地的獲益人，看看與蒲某某有沒有經濟往來，因為按照我們的經驗，無利不起早，官員的瀆職往往都伴隨著經濟問題。

方圓：也就是說蒲某某瀆職的同時，可能還有貪污、受賄的情形？

許燕凌：我們通過行政執法記錄，查實了蒲某某行政不作為的情況，他到案后也立刻交代了自己玩忽職守的事實。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他心里很明白。但是對于自己的經濟問題，卻閉口不談。

我們結合偵查經驗，一致判斷，如果把蒲某某行政不作為看做一種利益輸出，肯定要圖回報，就跟受賄犯罪一樣，肯定會為行賄人謀取不當利益。經過工作，蒲某某又吐露了其曾向北京某商貿有限責任公司法人姜某某借款20萬元的情況。就此情況，我們決定啟動偵查一體協作辦案機制，從反貪部門選派骨干參與到案件辦理之中。

反貪辦案人員介入后，與反瀆辦案人員聯合展開了搜查和賬戶資金深度梳理工作，發現蒲某某妻子存折上除了這20萬元可疑資金，還有一筆5萬元存款，經調查來源于某農家樂觀光園法人崔某某。然后，辦案人員果斷接觸了姜某某、崔某某兩人，并迅速突破兩人口供，查證了兩人因違建被蒲某某索賄的事實，并搜集固定了其他有關的外圍證據。至此，蒲某某以“借”為名的受賄犯罪暴露無遺。

方圓：通過辦理這個案件，你總結了什么經驗？

許燕凌：貪瀆并查在蒲某某的案件中體現了重要的作用。在瀆職問題查明之后，繼續追查賄賂犯罪，使得我們強化了證據的證明力，證據之間環環相扣，相互印證，案件也更有說服力。

要知道，這個案子是沒有取得蒲某某受賄犯罪的口供的。蒲某某始終堅持自己只是一時疏忽，平時對其他違法占地行為都嚴格執法，還百般狡辯收受的25萬元是借款，拒不認罪，甚至后期面對辦案人員的訊問時多以沉默不語應對，但在扎實、充分的證據面前，這起零口供的案件仍然順利通過了批捕、起訴，并最終獲得了法院的有罪判決。

方圓：昌平區檢察院近兩年來被選定為檢察機關“大部制”改革試點單位，貪瀆并查的辦案方式運用得應該很多吧？

許燕凌：是的。另外有一起案件，也是通過貪瀆并查的方式偵破的，我介紹一下吧。

案件的線索來源于昌平區紀委，當時是沙河地區“80號院”在建的一座20層樓房，蓋到16層就匆匆封頂，開始銷售了。紀委接到群眾舉報，調查發現該樓房為小產權房，背后可能有職務犯罪，便商請檢察院協助開展偵查工作。根據這條線索，我們判斷，不僅有可能牽出違法建設領域賄賂犯罪窩串案，更有可能存在有關行政人員包庇違建方的瀆職犯罪。

考慮到該線索賄賂犯罪和瀆職犯罪相交的復雜情況，我們再次啟動偵查一體協作辦案機制，集中優勢力量，圍繞“80號院”小產權房建設背后存在的瀆職行為和行受賄行為兩條主線，展開縝密調查。一方面，反瀆辦案人員對昌平區城管局關于“80號院”小產權房的執法工作展開調查；另一方面，反貪辦案人員積極查證違法建設相對人與相關職能部門人員是否有經濟往來。

經過摸排梳理，昌平區城管局沙河分隊隊長申某某的職務犯罪問題很快浮出水面。

方圓：申某某涉嫌的主要是受賄還是瀆職？

許燕凌：申某某的案件和前面介紹的蒲某某的案件不同，不是從瀆職查起的，紀委的線索指向申某某可能存在受賄情形。通過初步與申某某接觸，我們發現其氣焰十分囂張，同辦案人有身體接觸、罵人，對提出的問題長時間不說話，不配合調查工作。后來我們調查走訪得知，申某某被人稱為“雁過拔毛”，干什么事都得要點東西，品格很差，所以我們認為從經濟問題查起，案件會更好突破。

為此，我們專門組織案情分析會，明確了以受賄犯罪為切入點，采用交替攻堅、迂回突破的工作思路，由反貪辦案人員加大審訊力度，形成高壓態勢，打壓其抗拒心理。再由反瀆辦案人員系統梳理其瀆職犯罪事實，鎖定其全部犯罪行為。

最后，申某某供述了其收受違建方給予的紅木桌椅和現金16萬元的事實。最終，法院以受賄罪和濫用職權罪，判處了申某某有期徒刑12年。因為打掉了沙河地區違章建筑的保護傘，該地區相關的流動人口規模調控和服務管理專項工作也得到了改善。

貪瀆并查就像兩個拳頭握緊打出的重拳

方圓：除了查處違法用地領域的案件，近幾年來，昌平反瀆還有哪些重點查處的領域？

許燕凌：還有國家稅收領域的案件，也辦得比較多。其中有一起案件，是從一起貪污案件查起的，然后發現一起普通刑事案件，最后從那起普通刑事案件里又查出了瀆職案件。

方圓：怎么這樣曲折？

許燕凌：讓我從頭說起。2012年，北京昌平某機械配件公司的法人代表姜某某從該公司挪用了公款10萬元，本來想用于給一些領導送禮，因為時值過節期間，領導家里總是有人拜訪，幾次想送禮都沒送成，他就干脆把錢留在自己腰包里，貪污了。

昌平區檢察院接到舉報以后，查明了姜某某的貪污行為。我們就想，姜某某從公司里拿錢出來的時候要平賬，該公司的賬目是不是有問題呢？所以我們又去查了該公司的賬目，不查不要緊，一查發現該公司從2006年開始到2012年的年初，大量虛開增值稅發票，涉案金額達到了1000多萬元。所以，姜某某和該公司一名會計因為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罪，又被我們立案并起訴。

在查辦姜某某二人虛開增值稅發票一案同時，我們認為，該公司持續6年偷逃稅款，竟然沒有被發現，實在不正常，國稅部門很有可能有瀆職的行為。后來我們了解到，該公司曾申請增值稅專用發票增量，昌平區國稅二所也曾派員入戶實地核查，如果認真履行職責，依法核查賬目，不可能發現不了該公司偷逃稅款的行為。我們當即找到去該公司實地核查的稅管員吳某和董某，吳某還一度否認他是該公司的稅管員，但是在證人證言和其他書證、物證的面前，也不得不認罪服法。最后吳某被法院判決認定玩忽職守罪成立，免于刑事處罰，而董某因認罪態度良好，昌平區檢察院作了相對不起訴處理。

方圓：這個案子還是挺復雜的，貪污賄賂犯罪、刑事犯罪、瀆職犯罪幾大犯罪類型都串聯到一起了。

許燕凌：對，辦案要沒有串案的意識，許多案件也就只能就案辦案，達不到辦案的最大效果了。就像這起案件，要不是我們去調查該公司的賬目，偷逃稅款的問題可能到現在都發現不了，國家稅收也將繼續流失。我想，這也是貪瀆并查的一個好處吧。

方圓：多起案件的成功辦理，都與你們貪瀆并查的辦案方式密不可分。昌平反瀆在貪瀆并查方面有什么特別的經驗？

許燕凌：經驗是通過多年的實踐反映出來的。我大概有30多年的檢察機關業務部門的經驗，大量的案件，要么是瀆職的背后存在貪污賄賂問題，要么是貪污賄賂問題連帶著瀆職。兩者是相互交錯的。一段時間以來，反貪和反瀆分開辦案，雖然有不少好處，但也有一些缺陷。

例如，從辦案流程的角度看，我們查辦一起瀆職案件，立案后往往在調查玩忽職守或濫用職權的時候，發現了有經濟犯罪的問題，按照刑訴法規定，可以以新罪重新計算羈押期限，這樣偵查期限、訴訟階段就比較長，消耗的司法成本就高。如果從一開始就實行貪瀆并查，可以節省司法成本。

方圓：這方面你有沒有一些具體經驗，職務犯罪辦案是從瀆職切入好一些，還是從貪污賄賂切入好一些？

許燕凌：我認為要具體案件具體分析。像剛才說的“80號院”小產權房案件，問題樓房就擺在那里，作為負有監管義務的城管分隊隊長，肯定要承擔責任，但是你要讓他順利交代他的瀆職行為，仍然比較難，畢竟現在城管因為一些客觀條件的限制，執法力度和國家法律條文確實還不太銜接，不能單純以不履行職責而定罪。所以我們就先查他的貪污賄賂犯罪，順藤摸瓜，查瀆職就容易多了。還有一些案件，例如蒲某某的案件，從瀆職查貪污賄賂，則更為有效。

方圓：2014年開始，昌平區檢察院就作為檢察改革試點院，把反貪、反瀆、職務犯罪預防三個部門整合在一起，成立職務犯罪偵查與預防部門。這樣的改革對反瀆辦案一定會造成影響，你有什么體會？

許燕凌：昌平區檢察院許多年前就一直在嘗試并運用貪瀆并查的方式查辦瀆職案件了，改革試點以來，說不上變化巨大，但是跟以前相比，機構的整合確實帶來了好處。

首先，反貪和反瀆之間通過各自的執法辦案擴寬了對方線索來源渠道，主動發現線索、精準打擊犯罪有了具體的抓手；其次其他辦案組已經在工作中掌握的規章制度、行業潛規則、工作資料等信息，通過內部溝通就可以快捷、隱蔽地獲取，實現信息資源的互通和共享；還有就是案件查辦過程中，在初查時可以互相掩護，攻堅階段可以互相支援，偵查階段可以互相配合，一體聯動的效果更加明顯了。

通俗地說，反貪與反瀆通過機制整合，達到了相互補臺的作用，相互取長補短。我相信，反貪與反瀆，一旦成功融合，辦起案來就像兩個拳頭握緊打出的一記重拳，力度會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