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風云：人情與法律只在一念間

沈寅飛+王志平

在評審合議會議上，當時的分監區長韓衛沒有提及行賄囚犯的處罰，而監區長呂學軍也沒有提，曲黎輝自然也不做聲，“我如果提了肯定會影響同事之間的關系”

2015年12月的一天，在大連監獄內舉辦的一場職務犯罪警示教育活動中，當在場的新獄警仍然對有些瀆職犯罪表示不解的時候，負責宣講工作的大連市城郊地區檢察院檢察長李雅新舉出一年多前，大連監獄內6名獄警因受賄和瀆職被查處的案例。“我們用這個典型案例不僅僅是為了說明職務犯罪有哪些構成要件，更是希望能對監獄中徇私舞弊、受賄等腐敗行為形成震懾。”李雅新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說。

雖然案例里刑期最長的獄警王志愿已于2015年7月刑滿出獄，但這幾名大連監獄的原獄警們卻不會忘記他們被拘捕的場景。時間回溯到2014年5月，來自大連市檢察院的12名干警兩兩夾著6名身穿制服的大連監獄警察分別上了6臺警車，警笛響起，警車直奔20公里開外的檢察院辦案中心。涉案的6名監獄公職人員中有大連市監獄獄政管理處處長呂學軍，警衛大隊教導員曲黎輝，一監區、十監區警長辛全波、韓衛，三監區一分監區長王志愿和一監區干警曹靖。

“這從一開始就形成了一種對犯罪嫌疑人心理上的震懾。”負責偵查工作的大連市城郊地區檢察院偵查處處長許寧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說。

從1700人中尋找6人的犯罪線索

大連監獄窩案的線索來源于一封在大連監獄服刑犯人的舉報信。2014年年初，一名犯人在會見家屬的時候，羅列了多項自己在獄中認為最為不滿的現象，包括有的獄警直接向罪犯吃拿卡要，有的罪犯幾乎不參加勞動改造，獄警不但放任不管反而給他們最高的工分等。由于害怕打擊報復，他囑托家屬根據他所描述的內容寫成文字材料并向包括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內的多個部門進行舉報。

很快，這名犯人的舉報信通過遼寧省檢察院來到了李雅新的手中。不過當李雅新仔細閱讀舉報信后發現，上面的內容只是泛泛地談論了大連監獄中的多種亂象，但卻并沒有明確地指出存在違法亂紀行為的當事人，并不能直接立案。

正在這個時候，中央政法委出臺《關于嚴格規范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切實防止司法腐敗的指導意見》，要求對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主要指保外就醫）充分體現從嚴精神，從嚴規定實體條件，從嚴規范程序，從重追究違法違規辦理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的法律、紀律責任。最高檢亦在全國范圍內部署了開展減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專項檢察活動。

在專項行動的支持下。2014年3月，大連市城郊地區檢察院針對大連監獄腐敗的案件調查進入了初查程序。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偵查人員同時對包括大連監獄在內的大連市四所監獄的減刑案卷進行了審查。這種尋找線索的方式，讓十幾名偵查人員陷入了繁重的查閱對比工作中。如在審查一名被減刑人員的卷宗時，需要審查這名犯人減刑前后是否有違紀行為的監督情況，從監獄的《值班工作日記》、《月考核記事》等核實相關內容，最后再查閱獄警處理意見的簽字中找到當時經手的獄警。一旦發現被減刑人員有違紀記錄而獄警沒有進行處理，那么其中就可能存在獄警違紀違法的行為，這名獄警就成為了嫌疑對象。

“初查的過程中，偵查人員一共審查了近幾年四所監獄的1700余份監獄減刑卷宗，尤其是針對大連監獄中考核加分異常、記功獎勵頻繁的罪犯，通過調閱相關原始佐證材料，找知情人士進行深入調查核實，同時了解罪犯被嚴管、處分的情況，從中發現了違反監規或者受到紀律處分的罪犯日常考核被加高分或受獎勵的一批違法減刑的線索。”李雅新告訴《方圓》記者。

經過近兩個月的排查，涉嫌瀆職犯罪的呂學軍等六人在堆積如山的案卷中被篩選了出來。

讓“精神病”犯人早點出獄

根據服刑人員提供的信息，在大連監獄一監區內曾經關押過一個一直被認為有點“精神病”的犯人，這個名字叫張思靈（化名）的犯人經常會無理取鬧甚至打人。但是從大連市監獄調取的《罪犯減刑審核表》、《減刑建議書》、《刑事裁定書》中，偵查人員發現，張思靈于2012年4月17日被裁定減去未執行完畢的刑期。

一個服刑期間經常鬧事的犯人竟然能獲得減刑，而且在《大連市監獄監區值班工作日記》中還記載，張思靈在減刑前半年，即2011年10月9日還有在勞動現場毆打同犯的違紀事實，但是在張思靈毆打同犯的當月和次月，沒有受到處分，也沒有被罰分。

辦案人員進一步了解后發現，時任一監區監區長的呂學軍和一監區任分監區長的辛全波對所在監區的服刑犯人張思靈也無可奈何。張思靈經常會毫無征兆地鬧出各種事端，如在勞動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打別人一下，引發爭執的事情時有發生。不但同監區的獄友認為他有“精神病”避而遠之，甚至連呂學軍和辛全波都覺得他是個“麻煩”。所以出于想讓張思靈盡早釋放，減少管理負擔的目的，在發生這次有記錄的張思靈打傷別人的事情后，正好值班的呂學軍和辛全波就僅對張思靈進行了處罰最輕的集訓矯治，而且沒有進行扣分，并按以往的慣例對他每月的考核記了較高的分數。

在隨后的一次減刑申報中，辛全波拿著張思靈沒有違紀違規行為的考核表參加了一監區對犯人減刑的合議。而呂學軍在明知張思靈不符合減刑條件的前提下，也沒有對張思靈提請減刑提出異議，并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其實，“按照遼寧省監獄管理局《罪犯違法違紀行為處罰規定》，張思靈的行為就應該扣減相應的勞動改造積分，甚至關禁閉，而從《刑法》角度上講，故意隱瞞服刑人員的違紀行為，直接導致不符合減刑條件的服刑罪犯被減刑，就已經構成徇私舞弊減刑罪。”許寧告訴記者。

為了人情味不處罰行賄囚犯

2012年上半年，在大連監獄一監區服刑的孫思成終于等到了前來探視的家屬。會見室里，孫思成的哥哥、妻子坐在對面，一監區的分監區長韓衛站在他身后。孫思成偷偷地輕聲告訴家屬說，自己與站在身后的隊長韓衛關系不好，希望他們幫忙給隊長送點東西，好讓韓衛能夠多照顧照顧他。

聽到身在獄中的孫思成訴苦，家人馬上照辦，但是又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孫思成的哥哥想到了一個辦法，他電話讓遠在千里之外北京的朋友進某買幾條好煙寄給大連市監獄的韓衛，而進某也是聰明人，他又通過朋友董某代辦郵寄了四條中華煙。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一周后，四條香煙又如數被退了回來。

其實，這在消息“靈通”的監獄中并不是稀奇事，原來孫思成給韓衛送禮的事情不脛而走，收到香煙的韓衛主動找到了教導員曲黎輝說明了具體情況。起先，曲黎輝建議他把香煙交到監獄紀委，但是有所顧慮的韓衛表示不想把動靜弄太大，希望監區能處理。于是，曲黎輝在與監區長呂學軍私下討論時，呂學軍給出了最終的意見：“既然韓衛把東西交出來了，你就做個見證，陪韓衛把東西郵回去。”

當天，韓衛就在曲黎輝的陪同下將香煙按原地址寄了回去。不過事情到這里還不能算作結束，在大連監獄干警人手一本的遼寧省監獄管理局《罪犯違法違紀行為處罰規定》中，明確將孫思成送禮的行為定性為賄賂、腐蝕警察的嚴重違紀行為，不僅需要對他進行記過或禁閉處罰和扣減相應的勞動改造積分，而且還要取消當年評定改造積極分子的資格。

不過，在當時的韓衛看來，自己與孫思成之間是有人情味的。“我這個工作的性質，與犯人處的時間長了，相互之間畢竟都有一定情感關系，沒處理他。”而這樣的放縱也得到了監區長呂學軍的認可，韓衛寄走東西后，呂學軍考慮到孫思成表現較好，“不忍心罰分，更沒有依規定對他進行處分。”

同樣，獄警之間似乎也被這種人情味傳染。在評審合議會議上，當時的分監區長韓衛沒有提及這件事情，監區長呂學軍沒有提，曲黎輝自然了不做聲，“我如果提了肯定會影響同事之間的關系。”

后來，孫思成被評為2012年的監獄改造積極分子，僅此一項便獲得90天的減刑。

獄警手機成了對外斂財工具

除了變味的人情埋下了瀆職的種子外，大連監獄中一些獄警，在犯人一次次討好中，覺得金錢與財物更實際一些，比如一分監區區長王志愿。

在大連監獄三監區一分監區的河南籍服刑人員湯燦燦一直都在一線干著踩縫紉機工作，對每個月獲得的七八分的勞動得分很不滿意。2010年的中秋節前夕，湯燦燦來到王志愿的辦公室提出想向他表示表示。王志愿表示默許，并把自己的手機借給湯燦燦使用。因為對犯人而言，手機是違禁品，而且幾乎每個監獄都采取了手機信號屏蔽的技術措施。

電話的那頭湯燦燦的姐夫費某答應了他的要求。電話掛斷之后，費某按照手機里收到一條寫著賬號和戶名為王志愿的短信，匯款3000元。

不久之后，湯燦燦就當上了可以獲得加分的寢室長，每個月的勞動得分也明顯提高了。

在隨后的2014年國慶節前夕，同樣是在王志愿的辦公室，吉林籍服刑人員白常勝被王志愿指點，要他“懂點球”（即行賄）。

隨后，白常勝打電話要求自己的妹妹給王志愿匯點錢，得到對方同意之后，王志愿直接把自己的銀行卡號發到了對方的手機上。這樣，白常勝妹妹就在第二天給王志愿匯款2000元。

除此之外，同樣通過自己的手機，王志愿還讓安徽籍服刑人員趙曉川家屬匯款9900元進行表示以獲得關照。

服刑人員家屬的哭訴

承辦此案的一位偵查人員告訴記者，對于獄警涉嫌犯罪的偵查，很多時候罪犯及其家屬因為有所顧慮而不愿意配合作證，但是在調查王志愿的過程中，一位服刑犯人妻子的哭訴打開了局面。

2012年春節過后不久，家住河南的湯燦燦妻子沈華玲接到了丈夫的電話。電話那頭，湯燦燦非常直接地說，現在負責管理他的王隊長因為手頭緊需要她送5000塊錢過去。這個就是王隊長的手機，到時候直接聯系他就行。

冬天的東北天寒地凍，沈華玲帶著兒子急匆匆地來到了當天正在飄著雪花的大連。她們與王志愿約在了監獄附近的呼蒙飯店門口，正當娘倆在室外凍得瑟瑟發抖的時候，穿著帶毛領深色警服大衣的王志愿從飯店出來。沈華玲趕緊把藏在衣服口袋中5000塊錢遞了上去，此時她才想到自己回去的路費都沒留下來，趕忙請求王志愿能不能給她留一點？而一嘴酒氣的王志愿甩給他一句，“你給的這還不夠呢”。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雖然后來沈華玲得知，湯燦燦當上了寢室長獲得了更高的加分，還在其他方面得到王志愿的不少照顧，但是她仍記得那一天的苦楚，于是在辦案人員面前將自己的行賄過程完完整整地描述了出來。

同樣是在2012年，服刑人員包其苗的妻子主動給他所在監區的分監區長曹靖打了電話，約他在大連監獄所在的甘井子區華南廣場見面。這是包其苗的意思，由于覺得自己歲數大，身體情況不好，包其苗需要家里人提出請曹靖幫忙，并傳遞了曹靖的聯系方式。

其實，曹靖也知道包其苗妻子的打電話約見面用意，多照顧包其苗，并把他調整到監獄的老殘隊。

所以兩人匯合之后也沒多說話，包其苗妻子拿出了一個信封往曹靖上衣兜里塞。當然他也沒推辭，回家后從信封里拿出錢仔細點了點，共計5000元。

在大連監獄這6個案件中，已經查實的還有辛全波受賄現金1萬元，韓衛收受現金5000元。大連監獄腐敗窩案就此破獲。

2014年12月15日，大連市甘井子區法院對呂學軍作出了一審判決，呂學軍因犯徇私舞弊減刑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個月。而其余五人中，除曲黎輝犯徇私舞弊罪，但由于情節輕微免予刑事處罰外，均獲得了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最不應該出現問題的單位出現了問題，最不應該腐敗的人出現了腐敗。”一位深入了解大連監獄案案情后的檢察院領導發出了這樣的感嘆：“不要因為是全國先進單位我們就放縱，也不要因為是廉政標兵我們就不管。”（行賄人及其關系人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