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

呂紅霞

花落了

2005年，一名66歲的羅馬尼亞婦女產下一女，成為世界上最高齡的產婦。就像個神話，這事在大街小巷流傳。可不是么，這么大年齡產女，稀罕，也是好福氣呢。趙麗華到班上時，工友們正在議論，可是她卻有些提不起興致。快倆月了，兒子感冒總不見好，藥片吃了有一大簸箕，屋角的吊針瓶子都堆成小山了，可還是發燒、咳嗽、嘔吐，耳朵還長皰疹。今天早晨更嚴重，兒子說，感覺腿軟，像面條一樣，走不動道了。

趙麗華盤算著，中午割兩斤排骨回家，燉個湯給兒子補補。病了這么些日子，想來是把兒子熬壞了。這么想著，電話忽然響起來，嚇了她一激靈。定定神拿起聽筒，里面傳來婆婆的哭聲：“快回來吧，小良暈倒了！”趙麗華放下電話就往家奔，救護車已經在樓下了，兒子不省人事。

醫院給兒子做了檢查，片子清晰地顯出腦干上有個造影。這是什么意思？前兩次到醫院，說的可都是流感啊！趙麗華掏出一大疊門診病歷給醫生看，醫生直搖頭。而躺在病床上的兒子，量體溫，體溫計升到了頭；喊他的名字，就像聽不見；就連抽骨髓，他都一動不動！這到底是怎么啦？怎么啦？

趙麗華怕得要命，她使勁擰自己的大腿，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老人們說，家里有人生病不能哭，否則不吉利。她含著淚等醫生給句瓷實話，說兒子沒事兒的，只是長時間發燒太虛弱了，滴兩瓶營養針就會好的。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紙病危通知書！

修建良，18歲，一米八多的大個兒，上高二，只是染了小感冒，怎么就病危了？趙麗華不信！一定是搞錯了！

的確搞錯了。修建良此前的發燒、咳嗽、嘔吐、長皰疹根本不是感冒，而是患了病毒性腦脊髓炎。這種病，全世界都沒有治愈的先例。

怎么可能？趙麗華覺得，這肯定是誤診！就算不是誤診，也肯定有辦法治！此前沒有治愈先例又怎樣，總會有第一個的不是嗎？她北上南下地去跪請專家，把北京的、上海的、南京的8位專家請到了兒子的病房里。可是，兒子的病情仍未出現一絲轉機。

6月19日下午5點，醫生再次下達病危通知，說修建良過不了晚上11點了，請家人早作準備。

這一下，趙麗華真的絕望了。她到街上轉了一圈，請來理發師給兒子理了發，洗了澡，換上一套新衣服，和丈夫靜靜地守在兒子的床前……

10點半了，趙麗華跪在兒子的病床前，一手握著兒子的手，一手攥緊了下午買來的耗子藥，如果老天爺真的不給我們機會，那就讓我們一家人死在一起吧。

而此時，修建良的奶奶坐在孫子臥室的黑暗里，眼盯著窗臺的方向，一行濁淚滑落臉龐！那里有盆花，是修建良生病休學后，趙麗華買來給他解悶的，如今這盛夏天里，卻落盡了最后一葉。

包粽子

“叮，叮，叮……”秒針的步伐像震天鼓的槌，槌槌打在心上。趙麗華不敢抬頭去看表，11點，那是終結啊！夫婦倆就這么一邊一個，跪在病床邊，攥著兒子的手，生怕一個抓不緊，兒子就被帶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醫生進來，說了句“快12點了”，趙麗華才抬起頭，猛烈的喜悅啊！兒子還活著，還活著！她求醫生：“我兒子沒死！我兒子要活著！請你們行行好，一定要救救他！”

修建良熬過了最危險的一夜，雖然一直昏迷著，但生命體征平穩。這已是萬幸了！活著，就有希望，就有明天，不是嗎？

此時，距修建良入院已經20多天，每天1萬多元的醫療費不僅把這個家掏空殆盡，還把兄弟姐妹借了一圈。等趙麗華再次上娘家的門，父親說：“這個孩子就是來討債的，現在也還夠了，就讓他死了吧。”

死——這個字就像一根針刺入大腿，趙麗華騰一下站了起來，頭也沒回地出了娘家門。門一關上，淚水就決了堤：父親怎么能這樣說我的兒子呢？那可是他的親外孫！其實，她何嘗不是老父親的心頭肉呢，父親正是心疼女兒才說出那樣的話來。在父母姊妹心里，她才42歲，還可以再要個孩子，安穩地過下半輩子。而這個孩子，即使命不該絕，余生也難自理，終歸是爹娘的拖累。

借不來錢，就救不了兒子的命。趙麗華沒有更好的辦法，摸摸兜里僅剩的1塊錢，轉頭走進路邊的商店，買了張紙，借用店家的筆，寫下自己的難處，套在脖子上，跪在了路邊。

騙子！剛開始，有人向她吐唾沫，有人向她扔菜葉，她一樣給人家磕頭，聲聲哀求大伙兒行行好，救救她的兒子。因為就在醫院旁邊，有人就到病房去探望，去詢問醫生，知道這家人確實遇到了難處，開始慷慨解囊。五塊、十塊、一百、兩百、一千……趙麗華在路邊跪了18天，不知道給人家磕了多少頭，只記得無數的好人心，在這些天里給她湊了20多萬元。有位經過的老大娘，知道她的遭遇后，摸遍了口袋找出兩分錢，說：“閨女，我沒收入，就這點。沒有過不去的坎兒！”趙麗華接過那兩分錢，恭恭敬敬地給老人磕了個頭，說：“一分錢您也是我的恩人！”

或許是母愛的力量，或許是社會大善感動了上天，最危險那夜之后的第12天，累極了的趙麗華正趴在兒子的床邊打盹，迷糊中覺得有動靜，睜眼一看，兒子正試圖往床邊挪動身子呢，眼睛巴巴地盯著床頭柜上的餅干。

他會動了！他知道餓了！那般的驚喜，非親身經歷的人無法體會。趙麗華趕緊拿餅干蘸了水，放到兒子嘴邊。兒子像個剛添輔食的嬰兒，抿抿嘴咽了下去。

兒子，好了！

這一奇跡，讓醫生也嘖嘖稱嘆。這一家人，真的創造了世界首例。

蘇醒后的修建良恢復得很快，只是因為腦損傷嚴重，智力和肢體都受到了很大影響。

兒子病著，趙麗華不能出去工作，僅靠丈夫1100元的月收入，顯然無法支撐。何況，還有20多萬元的債呢。趙麗華記下了所有資助人的信息，雖然很多人都說不要了，但她承諾，不論早晚這些錢都要還上。

干點什么能掙錢呢？包粽子吧。9歲的時候，趙麗華就跟鄰居學會了包粽子，此后誰吃到她包的粽子都說好。有天賦。算是一技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