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老人”的是與非

安一

2014年3月26日，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但是這一天，四川瀘州市納溪區卻突發兩起連環悲劇，兩條鮮活的生命頃刻間凋零。

這天上午，吳明陪73歲高齡的父親吳德云上街喝茶。父子倆喝了茶，準備回家，吳明去取車，讓父親先走。吳明取車回來遠遠地看見地上似乎躺著一個人，他過去一看，竟是父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個年輕小伙正蹲在老人的身邊，試圖將他扶起。吳明驚呼：“爸，你怎么了？”但老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吳明立即質問年輕小伙：“我爸這是怎么回事？你把他怎么了？”

年輕小伙大聲辯解：“大哥，這事跟我沒半點關系，我看見老人摔倒，好心扶他，你怎么能這樣呢？”

這時，吳明看見父親倒地的前方幾米處有一輛倒下的摩托車，便又質問他：“那摩托車是你的吧，肯定是你撞倒了我爸爸。”小伙大呼冤枉：“摩托車是我的沒錯，可我是從離你爸爸幾米遠的地方騎過去的。我看到有老人摔倒，就連忙停下來扶他。你不感謝我，但也不能冤枉我呀。”

小伙的喊冤引來了很多人，大家紛紛議論道：“看吧，這就是做好事的下場。”人越圍越多，后面來的人聽到前面的人在議論“扶人小伙反遭誣陷”，也都加入到了聲援小伙子的陣營中。但是吳明堅持自己的判斷：我父親身體那么棒，和我分開才幾分鐘，怎么可能無緣無故地摔倒，而且摔得這么重？因此不許小伙子離開。

得到群眾聲援的小伙子顯然獲得了極大的心理優勢，他掏出手機對吳明說：“我把警察叫來主持公道。”隨即撥打了報警電話。很快，瀘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隊四大隊的交警趕到了事發地點。此時，吳德云老人已經奄奄一息，警察趕緊撥打了120。在等待救護車的過程中，警察讓小伙出示身份證和駕駛證，證件顯示其名叫石茂兵，現年19歲。由于石茂兵的行駛證沒帶在身上，按照事故處理程序，警察只得要他回家去取行駛證。石茂兵便打電話給自己的朋友龍輝，讓他趕緊騎摩托車過來。

中午12時許，龍輝接到石茂兵的電話，立馬騎著摩托車趕了過來，然后再帶著石茂兵飛速回家取行駛證。誰也沒有想到，悲劇再次發生了：因為石茂兵的言語顯得非常焦急，龍輝不由加快了車速，在路過一個彎道時，和迎面駛來的一輛貨車相撞。年僅19歲的龍輝當場死亡，石茂兵卻幸運地只是胳膊受了輕傷。

龍輝的慘死加劇了人們對吳明的指責，一個看似嚴密無誤的邏輯鏈條就這樣建立起來了：要不是吳明冤枉扶人的石茂兵，石茂兵就不會打電話叫來交警主持公道：交警不來，就不會有人讓石茂兵回家取行駛證：石茂兵不取行駛證，就不會叫來龍輝；龍輝不來，就不會有隨后發生的那起車禍，龍輝自然就不會搭進年輕的生命。所以，追根到底，還是吳明的錯，他冤枉好人石茂兵是罪惡的源頭。

在人們的一片譴責聲中，吳明感到十分孤立無援，他更擔心的是父親的搶救結果。晚上10點30分，噩耗傳來，父親搶救無效死亡。悲痛欲絕的吳明和哥哥姐姐為了讓父親早點入土為安，在醫生尚未對父親的死因做檢驗的情況下，就將父親的遺體運回了家中，按當地風俗給父親操辦起了后事。

老人下葬后，吳明遭受到的非議并沒有停止。一個可怕的傳言在不斷地被傳播，稱“他冤枉石茂兵是為了訛錢”。這是一個讓吳明忍無可忍的謠言，父親尸骨未寒，自己卻被人們指責是利用父親的死來訛錢，這已經嚴重傷害到了他。

這以后，吳明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給交警施壓，詢問此次事故的處理結果。

但警察告訴他：由于事發路段沒有電子眼，直接有效的證據根本無法找到，警察只是在石茂兵的右袖距離腋窩處找到一處裂口，并在左剎車手柄上發現了被摔壞的痕跡，但這頂多只能證明他騎車摔過跤，并不能證明他撞了人。

吳明悲從中來：“難道就沒有辦法還父親一個公道了嗎？”辦案警察說：“辦法還有，但需要你和家人慎重地商量一下，那就是讓法醫對你父親進行尸檢，查出導致他死亡的真實原因。”

吳明經過幾天痛苦的掙扎后，最終還是說服了家人，在父親下葬9天后，即2014年4月7日通知了法醫，挖開父親的墳，對父親的遺體進行了開棺檢尸。

2014年7月1日，結果終于出來了，尸檢報告顯示：死者吳德云右側肋骨多段骨折，說明其胸部生前遭受過鈍性外力作用，而且顱骨嚴重受傷，故而證明他不是自然摔倒，而是受到外力猛烈撞擊摔倒。同日，瀘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隊四大隊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認定死者吳德云是被石茂兵撞倒，并因搶救無效死亡，石茂兵承擔事故主要責任。

鐵證如山。石茂兵只得在事故認定書上簽了字，并交代了事發當天的真實情況：那天，他明知是自己的摩托車撞倒了吳德云老人，卻猶豫著要不要一走了之。當他折身回去扶老人時，老人的兒子也已趕來。這時，周圍“好心人”的聲援給了他順勢撒謊的靈感和勇氣。他幾乎認定自己就要在輿論的幫助下逃脫法律的制裁了，卻萬萬沒想到吳明會開棺檢尸。同日，石茂兵因涉嫌交通肇事罪被刑事拘留。

（若子摘自《知音》2015年第4期，圖/阿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