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憐我無辜身

王重旭

有誰憐我無辜身

王重旭

王重旭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雜文隨筆集 《如斯悟語》《被流放的愛國者》《中國歷史的屈辱》《中國雜文·王重旭集》等，長篇報告文學 《大庇天下》《張正隆，生命中的雪白血紅》等；有散文隨筆入選《新中國散文典藏》《中國最美歷史散文》及中國年度最佳隨筆、散文和雜文等。

京劇是國粹，對國粹說三道四，總會有些風險。所以，拿名人來拉一下大旗，就顯得很有些必要了。

魯迅說：“什么叫‘國粹’？照字面看來，必是一國獨有，他國所無的事物了。換一句話，便是特別的東西。但特別未必定是好，何以應該保存？ 譬如一個人，臉上長了一個瘤，額上腫出一顆瘡，的確是與眾不同，顯出他特別的樣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據我看來，還不如將這‘粹’割去了，同別人一樣的好。”

如果有人把京劇也看成是臉上的瘤、額上的瘡，那就錯了，但是，京劇中確有個別的戲，真的就是那臉上的瘤，額上的瘡。可是偏偏就有人不以那瘤為瘤，也不以那瘡為瘡，反倒以為那“瘤”那“瘡”“艷若桃花”，“粹”得不能再“粹”了。

有一出叫《斬經堂》的戲，據說這出戲“故事錯綜復雜，驚天地，泣鬼神”。然而看過之后，我不禁大吃一驚，因為這樣一出人性缺失的戲，居然在21世紀的中國舞臺上赫然上演，并在落幕之際，掌聲四起，經久不息，確實有些“驚天地，泣鬼神”了。

《斬經堂》又叫《吳漢殺妻》，故事是這樣的：

漢賊王莽篡逆，漢平帝遭王莽毒手，漢室三千余口死于王莽刀下，唯獨逃了皇子劉秀。劉秀豎起義旗，起兵反莽。王莽命駙馬吳漢鎮守潼關，吳漢大敗義軍，生擒劉秀，并準備將其押赴長安。吳漢之母聞之，告兒真相，那王莽正是殺父仇人。母親要吳漢做下三件事：第一放走劉秀，送出潼關，不準加害；第二砍倒帥旗，緊閉城門，不再理事；第三賜給吳漢三尺寶劍，命他殺掉愛妻。為什么要殺妻，是妻子不孝？是妻子不賢？是妻子不貞？全都不是，只因為她是王莽之女。

前兩件吳漢都不難做到，可是這第三件，卻讓吳漢為難。妻子王蘭英雖然是王莽之女，但她善良賢惠，孝敬母親。而且她知道父親王莽篡逆，每天在家中經堂禱告，為父贖罪。這一切，吳漢之母心知肚明，她在戲中唱道：

“娘也知你夫妻恩情難斷，娘也知賢媳孝侍奉堂前，娘也知為我病經堂頌念，娘也知國仇家恨不共天，我命你殺妻絕后患，再殺王莽除奸讒。輔佐幼主光炎漢，才算吳門好兒男。”母命難違，吳漢提刀來到堂前，不忍下手，無奈之中，把母親要他為報國仇家恨而殺妻的事說了出來。王蘭英苦苦哀求：

“聽罷言如同雷擊頂,冷汗淋淋懷抱冰。三年來頌經為母病，如今殺我是何因？無奈了上前把話問，駙馬呀！再叫駙馬聽心中。為妻犯罪刑幾等,婆母為何逼性命？”

你猜吳漢如何回答：“公主語講得我無言可對，萬般無奈訴真情。十九年前結仇恨，腥風血雨落吳門。你父篡權掌國政，殘殺漢室稱帝君。我父秉忠不歸順，滅我九族誅四鄰。為報國仇與家恨，殺你以慰忠良魂。”妻子絕望，無奈自盡，死前的那一段唱，哀婉凄涼：

“妾愿舍身平民憤，拋灑碧血染龍鱗。我父鑄成千古恨，連累女兒喪殘生。 我今替父償國債，有誰憐我無辜人。”

這出戲之所以還算有名，是因為在現今的中學課本中，有鄧拓一篇叫 《吳漢何曾殺妻》的文章。在這篇文章中，鄧拓害怕人們把《吳漢殺妻》當成歷史來看，便多方論證，得出結論，說歷史上的吳漢根本就沒有殺妻，而且夫妻二人的感情很好。所以，他反對捏造情節、胡編亂造的像《吳漢殺妻》這樣的劇本。

他說：“在舊戲舞臺上，許多人都曾看過一出戲，名叫《吳漢殺妻》，又叫《斬經堂》。這是一出用牽強附會的方法，借以宣揚封建社會的忠孝節義觀念的壞戲，似乎早有定論，所以近來已經沒有人再演它了。但是，我們從這里卻不難懂得：歷史的真實和舞臺藝術的真實，有時竟然距離很大，甚至于有的劇作者為了一定的目的，完全捏造事實，歪曲了歷史的真相。因此，在過去，誰要是把看戲當成讀歷史，那就不免要上當。”

其實鄧拓多慮了，沒有人會把看戲當成歷史的，比如陳世美和包拯，歷史上根本就沒有發生過秦香蓮和鍘美案這樣的故事，但這一點也不影響我們看戲。倒是鄧拓把看戲當成了歷史，不然何以如此認真出來予以糾正。

不過有一點鄧拓沒有說錯，就是《斬經堂》這出戲，是一出“借以宣揚封建社會的忠孝節義觀念的壞戲”。有意思的是，1949年1月北平剛剛和平解放，軍管會文化委便在《北平新民報》上發表了《禁演五十五出含有毒的舊劇》的公告，公告說：“多少年來，大部分舊劇的內容，就是替封建統治階級鎮壓人民的反抗思想和粉飾太平。現在，為了扭轉舊劇以封建利益為本位的謬誤觀點，主管機關已擬定長遠的改革方案和計劃，并決定目前有五十五出舊劇必須停演。”這《斬經堂》便是其中之一。

其實，無論是鄧拓的糾正，還是軍管會的禁演，都有其鮮明的時代印記，都是以那個時代為出發點的。但無論如何，他們的或批或禁，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其原因就是這出戲確實不是一出好戲，而是一出壞戲。壞的原因既不是宣傳封建忠孝也不是宣傳封建壓迫，而是人性的缺失，對生命的蔑視。

吳漢的妻子王蘭英對婆母精心侍奉，對丈夫恩愛敬重，王莽謀逆她并未參與，反而每天念經拜佛，祈禱婆婆健康，替父親贖罪自省。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賢惠的兒媳，卻被婆婆所不容，被丈夫殺死于經堂之下。

就這樣，一個無辜的生命，在忠君報國的旗幟下，慘死在丈夫的劍下。以妻子的血來證明自己的忠，以無辜的生命來表達對君王的愛，這世上，還有什么比這更卑鄙的嗎？而且，這樣的證明來得那么容易，又沒有什么風險，只要下得去手，便會青史留名。

中國歷史上演出了太多太多的殺妻悲劇，吳起的殺妻求將，劉備的妻子如衣服，張巡的殺妾以餉軍士……這就是敢在弱者身上發威的中國人，這樣的英雄實在令中國人臉紅。

曾聽說，有關方面要求京劇走進課堂，以弘揚民族精神。沒看這出戲的時候，只是擔心孩子的負擔又要重了，看了這出戲之后，不免多了一份憂慮，因為假如這樣的戲進了課堂，吳漢這種所謂的忠君大義，蔑視生命尊嚴的“民族精神”，一旦被弘揚起來，將是十分可怕的呀！

這樣的憂慮并不是多余的，因為我看到，在這出戲演出結束之后，劇場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掌聲，既是對演員精湛演技的肯定，更是對吳漢殺妻的贊賞。

對一個鮮活生命的消逝無動于衷，連起碼的罪與非罪的界限都混淆了，那樣的地方怎么會有正義生長呢？

責任編輯 劉宏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