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


2015年10月31日,由臺北國際藝術村舉辦“溫柔的產出”展覽,在藝術村百里廳拉開了展覽序幕。該展由藝術村經理李依樺策劃,展出吳紅虹、陳思含、陳慧嶠、王德瑜、李若玫五位同時兼藝術行政與藝術創作雙重角色的藝術家的作品。此次展覽有點特殊,一個有趣的問題是探究行政與創作間的復雜身份。
與參展的五位藝術家一樣,策展人李依樺同樣身兼兩重身份,她任職于臺北國際藝術村,工作之余也創作自己的藝術作品。穿梭于兩重身份之間的她,對這類群體有著感同身受的理解,這也成為此次展覽的觸發點。所以,由她來策展,可以說是一個對“有我之境”的藝術展覽空間和事件的營造。
五位參展藝術家各具特色。陳慧嶠經營伊通公園(藝術家自營的藝術空間)近三十年,其展出的作品《知覺的泡泡—在結束中開始》,是由無數乒乓球和珠子、亮片鋪設成的一張仿佛抽離現實的床;王德瑜是臺北藝術大學關渡美術館的館員,作品《No.82》深受觀眾喜愛,充氣后占領了其中一個展廳,并與陳慧嶠和吳虹紅的作品交相輝映;吳虹紅是蔡國強的妻子,替蔡國強處理工作室繁瑣的大小事務,于是將其工作的過程以影像《裝修》及紙本資料的形式向觀眾發泄和展示;李若玫和陳思含都曾在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工作過,李若玫《一些關于藍的研究》以她駐村的悉尼景點藍山為對象,將同時空的悉尼工作室場景帶入臺北的展場,陳思含后轉至商業畫廊工作,她的作品《家庭劇場》拍攝她與家族親戚們合力對曾經入住的房舍進行整建,從中折射出家族間復雜的生態關系,并將整理后的一些家具搬到了展場。此展覽命名稱也很耐人尋味—“溫柔的產出”,策展人李依樺認為,“所謂溫柔是因為藝術行政工作者大都是在幕后努力,負責創意策劃、行政統籌、經營管理、溝通協調、現場執行……當創作和行政角色同時兼具時,行政策劃等工作變得與藝術創作同樣迷人,并且其所接觸及與關注的層次更為多樣,影響力也更廣。本展中的這五位藝術家(以及我)身兼雙重角色的狀態,代表了夢想實行所必須涵蓋的角色及條件”。其實,藝術界中身兼多重身份的現象并非新鮮事情,正是這種多元身份的錯綜交叉,構成了復雜的藝術界,而此展覽將此點專門提出,也再次引發我們對藝術界內這一特殊群體的文化思考。
我們知道,藝術理論中有一種所謂的“藝術界”慣例論,這一理論的發明人哲學家丹托認為,“把某物看作是藝術需要某種眼睛無法看到的東西—一種藝術理論的氛圍,一種藝術史知識:這就是藝術界”1,按照丹托的觀點,藝術界的核心是由一群藝術理論家和藝術史家組成的,他們對藝術進行闡釋和界定,從而使某一件物品成為藝術品,即“闡釋構成藝術品。”2迪基受丹托影響,但又與丹托不同,認為“藝術世界是授予藝術地位的東西”3,是“藝術品賴以存在的龐大的社會制度。”4而“藝術世界的中堅力量是一批組織松散的卻又互相聯系的人,這批人包括藝術家(畫家、作家、作曲家之類)、報紙記者、各種刊物上的批評家、藝術史學家、文藝理論家、美學家等等。就是這些人,使藝術世界的機器不停地運轉,并得以繼續生存。”5可以說,迪基從體制出發,在丹托的基礎上擴寬了構成藝術界的范圍。藝術在當下的運營形象地說明了“藝術界”運作中各類角色扮演者的重要性,而藝術行政和藝術創作的合二為一就成為“藝術界”的一種特定的生存方式和生產方式。行政工作有助于藝術家脫離個人化的藝術創作空間進入更為復雜的社會公共人際空間,因此會拓展他們對藝術的認知和體驗,有助于產生新的問題意識;反之,回歸藝術創作的個人化空間,又必然將他們在公共空間里的社會認知和問題意識,融入具體感性的風格化創造。如此看來,兩種不同的角色扮演既有某種緊張,又存在著某種相得益彰的功能。
“溫柔的產出”作為“藝術界”獨有的一種生態,揭示了一個以往人們關注不夠的藝術家群體,呈現出獨特的風格形態和藝術追求。從這個意義上看,此次展覽立意頗為深刻,彰顯出藝術家在廣袤的社會空間中可能扮演的多重復雜身份和生產方式。此次參展藝術家的實績說明,兼具藝術行政與藝術創作的兩個不同角色,是有可能尋找到某種平衡點的,不過他們“溫柔的產出”,多少會和那些一心扮演藝術家個性化創作的人有所不同,這種差異隱含在各種展品的背后,需要我們去自行琢磨。在陳慧嶠的作品中,乒乓球的暖黃色以及床的意象都充滿了溫柔性,王德瑜巨大且富有彈性的充氣作品,與觀眾進行溫柔的互動,吳虹紅的作品是對藝術行政工作的一種事后發泄,李若玫和陳思含的作品都從自身出發,以自身的感官經驗進行創作。
藝術家兼具多重身份的現象其實存在已久,大致可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藝術家迫于生存壓力,不得不找與藝術相關的工作以維持自身開支,并同時進行藝術創作;另一種是藝術家不愿意受他人或機構的支配,或自己獨立策展,或成立并經營自己的藝術空間等,如陳慧嶠,經營伊通公園近三十年。在現實生活中,絕大多數藝術家選擇了第一類,因為這樣做的風險相對較低,少部分藝術家踏上了后一條道路,在與資本博弈中取得生存發展。然而無論是第一種或是第二種情況,藝術或藝術家本質上或多或少仍受商業的操縱,因為沒有一定的物質基礎,藝術和藝術家都不可能發展,美國評論家格林伯格早就說過,藝術與資本主義市場保持著極為曖昧的關系,中間始終聯結著一條“黃金臍帶”。
此次“溫柔的產出”展覽,不僅藝術家的身份多重,且都在臺灣藝術界中有一定的資歷,策展人本身也是一位藝術家。而在多重身份的背后,也隱藏著權力的交加,即是說,擁有多重身份的藝術家將更了解藝術界的審美走向和運作模式,最重要的是,這些藝術家透過其非藝術家的身份,可以接觸藝術界內的相關人士,某種程度而言,他們將擁有更多的資源,一方面他們有一定的話語權,另一方面他們也更容易獲得更多和更便捷的展示機會。因為藝術家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掌握話語權的人,如此一來,藝術界會不會陷入一個“馬泰效應”的怪圈?就像“越富越富,越窮越窮”一樣,在藝術界中掌握話語權的藝術家就會占據更加有利的競爭地位,而那些不諳規則的藝術家只會逐漸湮沒在人們的視野中。這是此次展覽提出的另一個有趣的問題。
隨著社會的日益發展以及藝術跨域的不斷融合,藝術界中藝術家身兼多重身份的現象必然是大勢所趨,但如何平衡自身創作與資本市場以及權力的關系,不利用和濫用職權為自身利益服務,依靠資本和權力的同時依然能保持自己最本真的特性,這需要藝術家有足夠的認知和原則,在紛繁復雜的藝術界中不斷調試和轉換自身的角色。我想,這也許是此次“溫柔的產出”給我們的一點啟示。
1_Arthur C. Danto, “The Artworld”, Aesthetics: The Big Questions, ed. Carolyn Korsmeyer (Cambridge: Blackwell, 1998), 40.
2_《藝術的終結》,阿瑟·丹托著,歐陽英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1頁。
3_《何為藝術?》,喬治·迪基著,載于《當代美學》,李普曼編,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6年,第114頁。
4_同上,第107頁。
5_同上,第1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