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岳散人
“我朝有一大老先生,因權奸托他覓一古畫,他臨一幅與之,自藏了真跡,竟為權奸知得,計陷身死。”這段出自《型世言》第三十二回《三猾空作寄郵,一鼎終歸故主》的引言,并非完全無中生有。文中的“大老先生”指的是明代嘉靖年間兵部左侍郎、右都御史王,而“權奸”就是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嚴嵩。
欲求名畫獻權臣
明代嘉靖年間曾任內閣首輔的嚴嵩,權傾朝野。他神童起家,善詩文,精通書畫。其子嚴世蕃,在嚴嵩大紅傘的庇護下,官至工部左侍郎。為了向嚴氏父子獻媚,下級官吏便投其所好,窮搜宇內書法名畫,進獻給嚴氏父子。時任薊遼總督、兵部左侍郎、右都御史的王忬,也是其中之一。
王忬,字民應,號思質,太倉人,嘉靖二十年(1541年)進士,曾北御蒙古,南抗倭寇。文壇領袖王世貞是他的大兒子,抗倭名將俞大猷是他的老部屬。當時,嚴嵩的黨羽鄢懋卿、胡宗憲,聽說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在已故內閣首輔王鏊家里,但其家巨富,難以用錢財打動,他們就找到一個叫湯臣的蘇州人想辦法。
由于湯臣和王忬交情匪淺(注:王忬在巡撫兩浙時,裱畫匠湯臣生活困難,王忬就把他帶回到自己家中做一些活計,后來又將其推薦給了嚴世蕃),便把這個逢迎嚴氏父子的絕佳機會告訴了王忬。王忬便請湯臣幫忙求購《清明上河圖》。
贗品流入嚴府
嘉靖三年(1524年),《清明上河圖》為長洲陸完所藏。據記載,陸完去世后,陸夫人把《清明上河圖》縫在一個繡花枕頭里,不管坐著還是睡著,都隨身攜帶,寸步不離。陸夫人有一個外甥,姓王,善繪畫,且很乖巧,深得夫人歡心。趁夫人高興的時候,他就提出借看此畫。夫人被他的伶牙俐齒一說,不好不借,只有加以嚴格限制:不準攜帶筆硯,只能坐在小閣中觀賞,也不許有其他人在場。這樣,王生往來兩三個月,共數十次觀賞,逐漸將構圖布局、位置暗暗記在心里,回去后把全圖臨仿了下來。
當時,一大批繪畫技藝高超的無名畫家聚集蘇州,靠仿名家書畫謀生。在這期間,書畫作偽高手黃彪脫穎而出。在明代文學家沈德符的《野獲編補遺》中,湯臣僅買到黃彪仿制的一幅贗品《清明上河圖》;而在李日華的《味水軒日記》中,王生將自己的臨摹本出售給王忬,獲利八百兩銀子。不管事實真相如何,王忬最終弄到手并獻給嚴氏父子的只不過是一幅贗品。
湯臣恩將仇報
得到《清明上河圖》的嚴氏父子,別提有多高興了。他們自以為家藏書畫無出其右者,于是廣延賓客,拿出《清明上河圖》品評炫耀。畫中,在疏林薄霧中,掩映著幾家屋舍、草橋和扁舟,兩個腳夫趕著五頭馱炭的毛驢向城市走來;在一片柳林中,枝頭泛出嫩綠,路上一頂轎子內坐著一位婦人,轎后跟隨著騎牛的、挑擔的……全畫的序幕,已讓賓客被宋汴京的都市生活萬象深深吸引。
可就在這時,湯臣竟當眾指出此畫系贗品,讓沉浸在喜悅中的嚴氏父子丟盡了顏面。前文提到,湯臣與王忬交情匪淺,為何會落井下石?原來,湯臣人品極差,竟恩將仇報上門要挾,索要王忬之妾雪娘。王忬怒將湯臣趕出府邸。于是,湯臣選擇在公眾場合向嚴氏父子告發此事。
王大人因偽作命喪西天
得知《清明上河圖》為贗品后,憤怒的嚴氏父子認為,王忬是有意以贗代真。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嚴氏父子先借“灤河之警”陷王忬于囹圄,次年便將王忬斬于西市。
由贗品《清明上河圖》引發的血案,并沒有因王忬被誅而畫上句號。既然王忬的這幅《清明上河圖》是贗品,那說明真跡還在民間。據記載,陸完的兒子因為欠債,無奈之下把此畫賣給了戲曲作家顧懋宏。而顧懋宏和嚴嵩同時代,所以,這幅名作在顧氏家中藏了不久,便到了嚴氏父子手中。
嚴氏父子垮臺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八月,這幅經歷坎坷的《清明上河圖》被抄入明內府。
隨后,明穆宗即位,王忬得以昭雪,賜兩祭全葬,追任兵部尚書。而黃彪臨摹的贗品《清明上河圖》,則退還給王家,由王忬的二兒子王世懋收藏。至于告密者湯臣,也未能善終。王忬遭大辟之前,湯被派去戍邊,最終“歿于戍所”。
選自《老年文匯報》2015.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