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堇的詩

三色堇的詩

一頭放生的牦牛

那些走遠的年景，那個等你的人

正好被一朵花的美漫過額頭

他問佛：為什么一朵雛菊剛剛綻開

就有了狂雪的糾纏與肆虐

為什么歲月總在滾滾遠去中心懷黯然

那些落下來的葉子與打著旋的風都去了哪里

在人生那端的人是否可以望到這端

最終，被黃昏照亮的事物是否能獲得重生

今天，他差點落淚

在時間的縫隙中拒絕鼎沸之聲

命里的浮云在頭頂飄著，閃著平靜的光

我們被時光捏在手里

捏得搖搖晃晃，捏得驚心動魄，捏得手足無措

深秋的夜使塵世又暖又痛

在我們徹底老去之前

在欒樹落光最后一片葉子之前

隱匿于夜晚的傷口經受不住深秋的氣息

我知道的那片森林有了些許的涼意

我向他們深情地問候，鞠躬

并坐在他們之間，焦慮而戰栗

我差不多要成為一種幻影

一只渴望嗚咽的嘴唇變得越來越沉重

我又可以借來誰的時間，曼德爾施塔姆？

沒有一個詞能恰當地詮釋這秘密又危險的秋夜

十三朝古都也無法改變一壁江山的宿命

沒有誰能被我相信，塵世墜落得空寂而無聲

秦嶺以南

這是梵高的秋日？有著腐葉濃烈的氣息

又像是內心的悲歌撲向蒼茫的大地

風吹著搖搖晃晃的欒樹，也吹著趕路的秋雨

我耳邊的 鳥鳴已傳遞出破碎的聲音

我不知道秦嶺以南會是怎樣的情景

暮晚，是否會有衣著華美的歌聲穿過金色的煙塵

是否會有我的親人提著被憂傷所覆蓋的舊事

在被砍掉頭顱的葵花地里奔跑

是否會有人像低微的草木可有可無

是否會有西廂的明月，搖曳著落幕后滿地沉寂

秋天就要結束了，我不再關心那些花開花落的事

不再關心季節之外的另一個時代的記憶

我只想在 秦嶺以南，在冷冷的鐵里

挖出那些從體內慢慢開始下沉的光陰

存在的意義

我們無法鉤織命運

像一面鏡子，最終擁有的只有灰塵

我們只是一群倦怠的幸存者

所有的爐火都可以黯淡，所有的情緣都可以了結

我們不會在風口浪尖張望很久

不會在來時的路上談論恩怨情仇

不會再用余生去交換一條河流的深淵

所有的欲望都可以像衰老一樣孤絕而寧靜

我更愿意是這樣：讓時光照耀著昨日的情有獨鐘

也照耀著晚風中的安身立命

對萬物懷揣喜愛之情

隱忍的一天，茍活的一天

不去傷害自然與世界的一天

被時光追趕得遍體鱗傷

而束手無策的一天

即使如此

我依然對萬物懷揣喜愛之情

喜愛一陣陣向善的風

在夏加爾的色彩里旁證著人間的熱忱

喜歡在黃昏里漫無目的凝視：

一只生銹的郵筒，一顆舊年的心

層層疊疊的落葉覆蓋著地上的陰影

覆蓋著遠處那一縷薄薄的光

凝視一棵冬天的欒樹與一棵大葉黃楊

那荒涼的額頭

它們日復一日地把愛吹向塵世

吹向慈恩寺，我坐在寺院看往事閃現

而長安——依然是我無法依托的故鄉

即使如此

我還是會對萬物懷揣喜愛之情

友誼東路

晚風停在泡桐的最后一片葉子上

微不足道的細節像訣別書一樣令人悲痛

我站在高處俯瞰自己

虛實之間不問塵世，不問濺進眼里的幽暗

此時的友誼東路正爬行在一條危險的裂縫之上

像是一道窄窄的天空的傷口

想到冬天，更多的絕望蜂擁而來

時光剝蝕著美艷，也剝蝕著人生的高地

看看隔岸的燈火，看看教堂塔尖的一絲悲傷

我一邊猶豫一邊深愛，在城市里默默抒懷

不得不去選擇

不再火急火燎地趕路

匆匆忙忙地欣賞身邊的風景

菩薩善良，鳥鳴清脆，成堆的陽光濺進眼里

昨日的痛瞬間盛滿露水

我種植的海棠花正被禪語所洗禮

丑與惡都被一一原諒

人間多美好

我不停地看著它們

習慣著菩薩恩典我的因緣

我不再數落長不高的灌木與刺痛我的野蒺藜

我會用敬畏之心仰視北方高高的秋天

低頭俯瞰帶著罪惡的潮濕的夜晚

全世界都會聽到我贊美山水的歌唱

興致勃勃地將凍僵的心復活

和所有的人一樣

是什么攪動了你的寧靜

老渡口里的槳不再那么霸氣，那么威風

那么大浪淘沙，那么恩怨情仇

秋天的陽光如此淡定

我要告訴你的是，不再激昂的鐘聲

在冷瑟中投下倒影

它們一次又一次亮出靈魂的底色

我認識的老人，孩童，依然喜歡在樹下茫然四顧

數路口的腳印，看秋風把三角梅變成了小妖

和所有人一樣，生命正在趕來的途中

消耗的青春像大水漫過腳踝，不可阻擋

只有靈魂是可以信賴的事物

只有夜晚翻動著的歲月，發出細細的聲響

初冬，莫干山

在莫干山，你從未這樣悲傷

斜坡下，你請求黑暗放過一位善良的母親

放過她干癟，佝僂的呼吸

放過午后時光里起伏的短句

初冬的冷風里，你需要這座精神家園

需要那安詳的目光與晨曦相伴與暮色對峙

是什么迅速腐朽了人間

你的痛也自上而下，緩緩變軟

從今以后，你再也看不到那雙深陷的眼眶

在風中的端詳與贊美

只有親人留下的微笑，像天空那么干凈，完整

有人在風中奔跑，有人在光陰里倒退

無數的相遇迎面而來，無數的離別又相背而去

一場大雪漫了過來，無法融化所有的暗喻

你沒有落淚，只有將天空留出更大的空白

冬至

無需刻意解開今日的真相

冷，讓我們難以掂量陽光的重量

肅殺與飄零讓北方的樹木低垂成悲劇

我感到大地的戰栗

茍活的人失去了草垛的溫暖

依然在細數那些風，那些寒，一片雪花的意義

細數我們日漸腐化的生命

我不再為不完美的陰影哭泣

生活的外在讓我有了倦意，有了對冬天的妒意

我在等一個亮堂的，干凈的人

他青蔥繁茂，他浪漫豪情，他詩意紛揚

我們一起迎向那漸漸升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