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少女”常沙娜的“設計”人生

從1931年在法國里昂出生，到跟隨父親守護在千年藝術寶庫莫高窟，從留美歸來轉向工藝美術設計專業(yè)到成為新中國工藝美術設計大師，常沙娜用一生續(xù)寫敦煌傳奇。她說：“‘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 創(chuàng)作思想，是文脈，更是自信，是一種民族性的、血液里的東西。”

車子開過一條條街道，北京公交站臺上大幅“敦煌父女 文化傳承”的海報，讓久未出門，已經92歲的常沙娜又驚又喜。海報上，被譽為“敦煌守護神”的常書鴻年輕儒雅，笑得靦腆；一旁，“永遠的敦煌少女”常沙娜滿頭銀發(fā)，一臉燦爛。

回望海報上那些早已刻進骨髓的敦煌飛天、花卉、紋飾，父親的聲音一遍遍在她耳邊響起，“沙娜，不要忘記你是‘敦煌人’。”

1927年，常沙娜的父親常書鴻考入法國里昂國立美術專科學校，1931年常沙娜出生。1932年，常書鴻進入巴黎高等美術專科學校學習。在常沙娜兒時的記憶中，家里常常聚滿了旅法的中國藝術家。當時的常書鴻已在法國藝術界嶄露頭角，一家人在巴黎安定而幸福。

然而，這份平靜卻因為一次偶遇被改變。

1935年秋天，常書鴻偶然看到法國人伯希和自敦煌藏經洞掠來的大量敦煌唐代絹畫，他被中國古代藝術的絢爛輝煌深深震撼，為自己對祖國傳統文化的無知和漠視深感慚愧，決心離開巴黎，回國尋訪敦煌石窟。誰承想，這個一閃之念竟讓敦煌莫高窟走進他和女兒的生命，并相伴一生。

1936年，常書鴻回國。次年，妻子陳芝秀打點好家當，帶著常沙娜踏上歸國輪船。船未抵上海，“七七事變”就爆發(fā)了。常沙娜這個剛滿6歲、不會講中國話的孩童，隨著大人們卷入“西遷”洪流，輾轉各省，死里逃生。

終于，1943年，常書鴻帶著他組織的第一批研究所工作人員動身去了敦煌。黃沙漫天中，見到魂牽夢繞的壁畫、彩塑無人保護，心痛中，常書鴻決定安家敦煌。

常沙娜永遠忘不了1943年11月那個傍晚，她和媽媽、年幼的弟弟抵達莫高窟時眼前的一切：父親興奮的招呼，牛車上凍僵的人，千佛洞前早已凍成白花花一片的大泉河，還有那頓最難忘的“歡迎晚餐”：一碗大粒鹽，一碗醋，每人面前的一碗水煮切面。

1945年，母親因無法忍受敦煌的艱苦，不辭而別。14歲的小沙娜為了照顧年幼的弟弟和爸爸，只得輟學，挑起生活的重擔。她說：“父親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常書鴻回答：“敦煌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爸爸帶著我們進入洞窟，在洞口射進的陽光照耀下，里面有那么多從沒有見過的壁畫、彩塑，鋪天蓋地，色彩絢麗，我不明白這是些什么，只覺得好看、新鮮、神奇，在明明暗暗的一個個洞窟走進走出，就像游走在變幻莫測的夢境中。”常沙娜曾這樣描寫初識的莫高窟。

敦煌的生活是艱苦的，常沙娜卻找到了甜的滋味，跟在大人后面登上“蜈蚣梯”臨摹莫高窟壁畫成了她最快樂的時光。

“我喜歡進洞畫畫，看他們怎么畫，就跟著學。”常沙娜還記得，如今已經捐贈中國美術館的172窟盛唐壁畫《西方凈土變》的大幅臨摹作品，描稿、勾線、著色、渲染、開臉，用了整整一個月時間。大人們都說“這個小孩畫得很不錯呦”，常沙娜畫得更起勁了。

后來，父親同意她每天像研究所的工作人員一樣去洞窟臨摹壁畫，并要求她將北魏、西魏、隋、唐、五代、宋、元各代表窟的重點壁畫全面臨摹一遍。

“彩色的佛陀、菩薩慈眉善目地陪伴著我，頭頂上是節(jié)奏鮮明的平棋、藻井圖案，圍繞身邊的是神奇的佛傳本生故事……隨著太陽轉移，洞里的光線越來越暗，而我意猶未盡，難以住筆……”每天，常沙娜興致勃勃地爬進蜂房般的洞窟，就著從洞口射進來的陽光臨摹壁畫。她說：“我的學習經歷不同于一般的孩子，學習敦煌藝術就是我的童子功。”

1948年10月，17歲的常沙娜赴美留學。在波士頓，她學習素描、透視、色彩、繪畫、設計、人體解剖、美術史……接受系統的藝術和文化教育。她就這樣，孜孜不倦地汲取東西方藝術的豐厚養(yǎng)料，這樣的學習讓她受益一生。

1949年，新中國成立，常沙娜毅然中斷學業(yè)，回到了祖國。

常沙娜曾說，父親給了她很多藝術養(yǎng)分，但改變她一生事業(yè)命運的是林徽因先生。

1951年，周恩來總理指示在北京故宮的午門城樓舉辦一次“敦煌文物展覽”。展出的摹本中有不少常沙娜的作品，周總理看到后高興地對常書鴻說：“你女兒繼承了你的事業(yè)，敦煌藝術可有傳人了！”

這期間，一直向往敦煌藝術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前來觀展，因為共同的藝術修養(yǎng)和求學背景，林徽因跟常沙娜聊了很多，建議她從繪畫轉向敦煌圖案設計和工藝美術教育專業(yè)。

1952年，在林徽因的啟發(fā)下，由常沙娜設計的出自敦煌藻井圖案與和平鴿造型的絲巾，成為新中國第一塊絲巾國禮。

1959年，新中國成立10周年，常沙娜接到了人民大會堂宴會廳天花板的設計裝飾任務。她一下子就想到，用敦煌的蓮花裝飾圖案。蓮花居中，外圍是以敦煌連珠紋圖案為藍本的小燈和通風口。半個多世紀過去，宴會廳頂依然亮麗如新。回望當年的設計，這些既傳統又現代、既富麗又大氣的中國元素，盡顯泱泱大國風范。

此后，民族文化宮、首都劇場、首都機場、中國大飯店等一批不同年代、帶有敦煌元素的國家形象及地標性建筑裝飾，經常沙娜之手，呈現在首都北京。此外，常沙娜還參與了共青團團徽、抗美援朝英雄紀念章、將軍服等方案設計。一系列工作，讓她慢慢明白，設計不是畫一幅畫，設計工作要運用不同的材料、工藝，由多人不斷改進，共同完成。她也常常感慨：千年來，敦煌那些精美的繪畫、圖案、紋樣都是歷代畫工的杰作，“同樣，沒有一個人留下他們的名字”。

1997年，常沙娜受命主持并參加設計中央人民政府贈送香港特別行政區(qū)的大型禮品雕塑《永遠盛開的紫荊花》。這朵盛開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金紫荊廣場的紫荊花，造型受敦煌壁畫裝飾圖案的影響，兼具“永久性、紀念性、美術性”，是香港回歸祖國的歷史標志與紀念物，也是海內外游客喜愛的“打卡地”。常沙娜說：“作為設計師，我很自豪。”

常沙娜的藝術源于敦煌，敦煌壁畫的花卉元素是她創(chuàng)作的源泉。她一再強調，“藝術不能趕時髦，要向古人學習，只有這樣，才能根深葉茂。”她堅信，如果對本國傳統文化的淵源蒙昧無知，不重視繼承發(fā)展，就無法延續(xù)文化的血脈。

在常沙娜書桌的玻璃板下，壓著許多四葉草標本，這是她一直保留的習慣——閑暇散步時，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投向路邊草叢，尋找“幸運草”。她始終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她是常書鴻的女兒，因為敦煌。她總是時時提起父親的那句“生命不息，跋涉不止”。92歲生日時，她說：“如果今天讓我許一個愿，我的愿望就是：繼續(xù)采到‘幸運草’，好好為我的祖國做完該做的事，沒有遺憾地走完今生幸運的路。”

棟梁//摘自2023年1月6日《新華每日電訊》，本刊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