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賢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石家莊 05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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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之“學”思想探微
趙子賢
(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河北石家莊050024)
[摘要]“學”是孔子重要的原創性思想之一,孔子對“學”的內涵進行了重新厘定,首先通過《詩》對人之真情以感發,進而有禮的引導與匡正,才能使真情由朦朧走向自為,最終在樂中渾然天成。在“學”的過程中,主體需不斷地付諸努力,使得對所學從“知”到“立”最終到“樂”。孔子之“學”的底蘊是對道的探尋,此過程中的所得,并能讓所學者一生堅守的品質則為“仁”。通過“學”,“藝”、“仁”、“道”不再是外在于所學者的他物,而是以渾全的狀態融入個體的生命之中,從而達到“學”之最高境界“游”的狀態。
[關鍵詞]孔子;“學”;覺;所學;精神旨歸
自清末民初開始,在中國傳承兩千多年的“學”之性狀被西方以知解和分析為核心的學的思想所遮蔽。面對“學”日益被理解為知識的獲取而愈益被名利所牽絆,孔子之“學”的研究則顯得尤為迫切與必要。“學”是孔子與弟子經常探討的話題之一,在《論語》中共出現64次,有42章直接提及“學”。前人的研究對我們理解《論語》中“學”的思想給予了極大的幫助,但“學”這一獨立而又重要的范疇仍有巨大的空間供后人闡發,本文試圖在前人的基礎上,略聊一己之見。
一、“學”即覺也
“學”在甲骨文中就已有雛形,但其含義應是對某些祭祀活動的指稱,與學之為學的意義還相差甚遠。《周書》中講到:“惟殷先人,有冊有典”,其“冊”與“典”是指對甲骨卜辭與刻辭的攥集,則已暗涵了“學”在學問層面的初萌。“《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1] (P403)《周易》的產生是對占卜之學的集大成,是先民們通過占筮對已將旦夕禍福蘊藏其中的命的詰問。此時先人們對“命”的理解并不是古希臘式,即認為命運是一種無法挽回的必然結果,而是領悟到命并不是恒定不變,它對人以及一切事物,在一定的境遇中還是留有了些許空隙。占卜之學雖十分繁雜,但人們所探求的僅是如何在既定范圍內實現最大程度上的趨利避害,因而僅能將人們導向對命運橫向維度的選擇,使得命運只能擁有或然性。直至孔子的出現,在對“學”賦予極大關注的同時,也為“學”的內涵重新進行了厘定,明晰了“學”即是覺的涵義,人們通過后天之“學”,使得對命運的抉擇實現了從橫向維度向縱向層次的跨越,讓人的命運具有了可能性。人們對命運的忐忑,通過“學”的轉化,轉變成為人對自身境界的提升。孔子為“學”注入了積極的含義,使人的主觀能動性得到了極大的自覺,“學”之為學的內涵也最終得以確定。
《論語》首篇首句即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2](P1)率先將“學”提出,正如晚清大儒顧憲成所云:“可見圣人一生所重惟在于學,所學惟在于心。”[3](P79)孔子之“學”意蘊為何?錢穆曰:“學,覺也,效也。后覺習效先覺之所為。”[4](P3)“學”并不僅指對客觀的外在新知識的了解與接收,更是要在此基礎上將具體的知識內化,使其融入主體,進而讓人對自身的存在能有主動地覺解,沖破命運的限定,對自我的認識不斷得以深化,使自己的境界通過“學”來實現最大限度上的提升。孔子用其自身的經驗為后學者提供了最好的佐證與范式。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2](P21)
在孔子對自己一生的自述中,“立”、“不惑”、“知天命”、“耳順”、以及最終實現“從心所欲不踰矩”,對人生領悟不斷拔高的根基是“志于學”,而其實現的可能則是因有“學”貫穿其生命的始終。
每個人都有“下學而上達”[2](P314)的可能,都有成為君子的希冀,關鍵之處是他能否在學上用力。孔子說:“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2](P360)人面對變化多端的命運,并不是只能束手無措,或是僅能在最淺層的基礎上趨利避害,而是可以通過主動地學來實現對命運的覺解,進而對自己的境界與存在狀態有所掌控。人與人之所以會在層次上有所差距,究其原因是因為對學的態度的不同,有的人“生而知之”,有的人卻“困而不學”。孔子講:“唯上知與下愚不移。”[2](P373)指明只有心智極其卓越之人和愚蠢至極的人不會發生轉變,似乎心智十分聰穎的人已不需要發生改變,而愚鈍十足的人則不愿意改變自己,“生而知之”者極為罕見,連孔子也僅將自己定位為“非生而知之者”,只是“好古敏以求之者也。”[2](P139)“學而知之”者與“困而學之”者均可以通過在“學”上付諸功夫從而讓人生的存在狀態不斷地得以移升。“學”作為一股強大的牽引之力,對“人”的存在狀態進行著某種將價值取舍蘊含其中的提撕,是對懵懂命運的一種十字打開。
二、所“學”為何
一個人意識到要以勤勉好學的態度來塑造自己的人生,這只是濫觴,我們應該進而明晰孔子之“學”所面對的具體對象以及此過程中所呈現的精神狀態到底為何。
陳亢問于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2](P364)
這是孔子為其子誨示出所學之對象,首先是興起于《詩》,進而立足于禮。《詩》是人內在真摯性情在面對自然之物時的感發,在抑揚吟詠之間最能將人的種種私欲剝落,使人得以放浪形骸,故而其所召喚之音是生命根源處最真切的回聲。無論我們在所學之路上走了多遠,亦或達到多么高的成就,都應時時回眸,以不忘初心。由《詩》所興之情定會有邪有正,從質樸的真情晉升為高尚的中庸,必須有“禮”的衡定,故而在學《詩》的基礎上,要進一步學禮。“禮也者,理也”[5](P683)禮在個體層面上是道德教化,對社會群體而言則是倫理規范,是人實現優雅存在的前提和可能。通過道德倫理對人給予引導,使其通過學禮能知善惡、明羞恥,進而自覺地對自己的言行進行改善,最終讓社會井然有序。孔子認為要:“義以為質,禮以行之”[2](P336)興起于詩的美好真情,必須有禮的不斷引導與匡正,才會由朦朧走向自為,不會因外界的因素而有絲毫的搖奪,為實現真正的自立提供了倚護。
“禮”的教誨的實施需通過各種具有約束性的規范,在“禮”的匡正之下,所學者的高尚情操難免就會缺少一分渾圓天成的自然之趣。“學”到此處,還未達到完滿之境,故而孔子講在“興于詩,立于禮”的最后要“成于樂”。[2](P160)“樂”是對興起于詩之質樸真情的呵護,更是對通過禮才能得以立之中正情操的涵養。在“樂”的世界里,作為詩之根基的“情”涵納了作為禮之核心的“理”,使得禮與詩二者交互內蘊,人性之美好在保持天真的基礎上,在趨向高尚之境的道路上能愈走愈遠。
與孔子之“學”相伴的是一抹揮之不去的快樂之感,此種情感我們無法在那玄奧的思辨推理之中尋覓,它是人沉浸于“學”之中,使得人之性情在真摯而又中正的維度上不斷得以陶冶之后的自然流露。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2](P117)
因而孔子將“樂”置于極高的精神格位。“知”是對所學對象在精神層面的無動于衷,既不會試圖去走進所知,也不會對其有所厭棄,與所學者的精神品格無法產生關涉,這也就表明所知無法在知者的生命中有所立足。“立”的端倪源于“好”,好惡是意向鮮明的抉擇,選擇的背后是所“好”對好者生命價值的牽動。“好”的內蘊是對認同的決斷,正如同“禮”一樣,能夠指明生命的方向。但“好”還是對好惡的偏見,這也就意味著好者對于所好并沒有完全的擁有,好者與所好尚處于相分離的狀態。最高的境界就是“樂”,“樂”是好者與所好在生命中的相融,濾去了任何的外在因素,是生命韻律的契合,將立與不立、好與不好融通,讓生命的主體擁有了無盡的從容與篤定,快樂的情愫怎能不油然而生。
“‘學’是一項個體必須從精神到肉體、從認知到經驗全身心投入的事業,一項人的全面發展的事業,即不斷深化自我認識、全面發展人性與自我實現的過程。”[6](P47)從“知”到“立”最終到“樂”,這并不是自然而然的過程,它需要所學者不斷地付諸努力。如孔子所強調,與“學”緊密伴隨的是“習”,“習”之本意為“(鳥)數飛也”[7](P226)。“習”所強調的是對所學在行動中的踐行,“學”只有通過“習”的轉化,才能將所知轉化為所行,以至將其融入生命,故而才會有將所好沉淀為生命一部分的可能,是對生命實現覺解的質的推動。“行”的注入,使所學與人不再是主體與客體的二元分裂,而是在生命層面無縫隙的對接。因而孔子之“學”無關于對客觀世界在概念意義上的間接認知,是對人生命學問的無限眷顧。
三、“學”之旨歸
詩、禮、樂是“學”的實體對象,所學者對此不能實現“知”就淺嘗輒止,而是要由“知”走向“好”,最終乃至“樂”的狀態。這是孔子為我們對“學”的具體層面的誨示,我們要在對此把握的基礎上,進一步將其穿透,明晰孔子之“學”背后的精神旨歸。
子曰:“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2](P131)
朱熹曰:“此章言人之為學當如是也。蓋學莫先于立志,志道,則心存于正而不他;據德,則道得于心而不失;依仁,則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游藝,則小物不遺而動休有養。”[8](P129)孔子之“道”是對人存在的終極意義的關照,是對現世人生的諦聽與辯難,是為人類文明提供的一個堅固依靠。“志于道”是孔子之“學”的底蘊,故而它并未將焦點指向具體的技藝或知識,以至樊遲向孔子“學稼”與“學圃”時,孔子認為這是小人見識。孔子希望人們通過學所追求的不是外在的世俗,而是要眷顧如何讓自己的心靈保持活潑與渾全,如何讓自己的生命擁有最大的張力,從而讓自己的人生抵達至極高的境遇。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2](P66)一個人若能對“道”進行切己的體認,那么他的生命就可以了無遺憾。生命的訴求需要物欲的保障,但生命的意義與價值則完全取決于精神世界的豐富程度。無論是所學的具體對象,還是在所學過程中應具有的精神狀態,它們的終極指向均是讓個體生命無限度的與“道”靠攏,讓人生的意義與價值相融,讓人的存在之境不斷得以提升,讓人有限的生命得以揚棄,最終在精神之境中獲得永恒。
“學”的追尋是對“道”的探問,緊隨其后的則應是“據于德”,“德”即得也,將道得之于心之謂也,若能將此過程中的所得而執守,才是所學者受益的開始。深諳其理的子夏講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2](P410)每天都能弄清一些自己所不曾明白的道理,更重要的是能堅守自己之所學,這就是好學的表現。將所學之道融入自己的言行,就是對個體德性修養的提高,孔子認為“君子懷德”[2](P68),只有具有崇高德行的人,才會在日常生活中有獨立的判斷,而非人云亦云,隨波逐流,才會有成為君子的可能。個體在對“據于德”的執著追求下,生命之強度得以煥發,以堂堂正正的人的狀態屹立于天地之間。在篤守于德之后,個體更高的修為則是對仁的歸依。
孔子之“學”若一言以蔽之,則為“道德”之學,以《論語》為代表的儒家經典無一不將核心系于“道德”。孔子認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2](P341),人與道之間的契機則為“仁”,它是在向“道”問學的過程中,所學者得之于人心,并需一生所堅守的品質。“仁”是孔子學說的根荄,孔子認為“道”即是“仁”。孔子的許多弟子都曾多次問到什么是“仁”,孔子的每次回答都沒有落在為“仁”賦予定義的范疇內,而是從提問者的生命狀態出發,做出具體的點撥。若欲達到“仁”之境,所學者需用自己獨特的生命去體驗,而不能依賴于純粹的知識,因為它會導致對“仁”理解的片面化。“仁”之端倪人皆有之,但必須通過“學”的注入,個體才會有到達完滿境地“圣”的可能,這也是儒家對“道”的探尋過程。“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的每個過程,都有“游于藝”的參與。“藝”不僅有詩、禮、樂,同時也囊括了射、御、書等小藝。在與“藝”的相切相磋中,才能不斷地加深對所志之道、可據之德以及所依之仁的把握。“游”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精神狀態,在“學”的過程中,需要“游”的心態,“學”不應與外在任何的功利目的相關涉。“游于藝”之狀態,乃“學”的最高精神境界。通過“學”,“藝”以及背后的“仁”、“道”不再是外在于所學者的他物,而是以渾全的狀態融入個體的生命之中,使得主體在動息之間皆能有所涵養。性情的抒發就是對禮樂最佳的闡釋,這種天人同一的“游”之境界,就是孔子孜孜以赴的最高境地。
孔子之“學”沒有落于具體知識的言荃,而是指向對自我生命狀態的不斷深化,是生命的學問。通過對“詩”、“禮”、“樂”之學,實現對源于人性根處的純真之情的提升,在匡正與引導之下,達到高尚而又葆有真摯的圓融之境。孔子之“學”的主旋律是快樂的,因為它要求人們身心的全部投入,對所學就會從“知”晉升為“好”乃至“樂”。“學”之實質是對“道”的追問,此過程中所學者得之于心,并能倚靠終身的則是“仁”。孔子“學”之重心是對人之情的陶冶,是對一個個活潑潑生命的成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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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震旦]
On Confucius Thought of "Learning"
ZHAO Zi-xian
(College of Literature, Hebei Normal University, shijiazhuang 050024, China )
Abstract:"Learning" is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original thought of Confucius. At the present time, it also has widespread influence. Confucius redefined the thought connotation of "learning". Through the "learning", tension that we produced when we are faced the fate transformed into promotion of realm. We should trigger sincere emotion by poem, and then etiquette rectified it. At last, it was formed in music culture. During the process of "learning", people need to make efforts so that level of "learning" can be improved. At the beginning, we just know what we are learning, and then the learning become something that we depend on. They have been a part of our life eventually. The fundament of "learning" is to seek "Tao". What we learned that can keep in lifetime is "Ren". Those noble characters are no longer live outside the life, so people reach the highest level of "learning".
Key words:Confucius; "learning"; awareness; to learn; spirit
[中圖分類號]B2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077(2016)01-0068-04
[作者簡介]趙子賢(1992-),女,山西忻州人,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文藝學專業2014級研究生,主要從事文藝美學研究。
[基金項目]河北師范大學研究生創新資助項目(項目編號:XJ2015021)。
[收稿日期]2015-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