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曉梅
(龍巖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福建龍巖364000)
現代性與民族性:許地山小說文本的雙重追求
廖曉梅
(龍巖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福建龍巖364000)
在以西方文化為圭臬的五四時期,“先進”的現代性目標往往被作為“落后”的民族性的參照與對立。許地山在他的小說創作中呈現了現代性和民族性雙向交流并融合的狀態。許地山的文學實踐試圖建構現代小說發展的這樣一種新的可能性:現代性和民族性并重才是一種適合中國民族特性的現代化道路。
現代性;民族性;雙向交流和深度融合的小說敘事的雙重追求
現代性和民族性的問題一直是中國現代文學發生發展過程中必須解決的歷史性課題。“現代性是一場社會文化的轉變,是環境、制度、藝術概念及形式的轉變,更是人的身體、欲望、心靈和精神構造的轉變。”[1]現代性昭示著一個新的歷史階段的形成,是新文學有別于傳統文學的特質。而民族性則是“有生命力的,可以進行自我更新的優秀的傳統。”[2]五四時期的“基本精神是拋棄舊傳統和創造一種新的、現代化的文明以挽救中國。”[3]新文學發展初期,現代小說漠視、鄙棄和否定中國傳統文學的敘事方式,而進行西化、歐化革新是五四小說追求現代化的主要途徑。五四文人以決絕的姿態,“收納新潮,脫離陳套”積極探索諸多先鋒性的變革。“五四小說現代的思想主題獲得了現代的存在形式,小說的形式和內容都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兩者之間結成新的有機聯系。”[4]在這樣一個文學演變劇烈的語境中,作為新文化運動的首倡者許地山卻獨而不群,在他所深耕的短篇小說創作中呈現了現代性和民族性雙向交流并融合的狀態。許地山以他的文學實踐試圖建構現代小說發展的這樣一種可能性:現代性和民族性并重才是適合中國民族特性的現代化道路。雖然許地山在20世紀中國文學發展中處于一種邊緣的位置,但不可否認他的藝術實踐是五四時期一道亮麗而獨特的風景線。本文嘗試從價值取向、敘事技巧和審美范式三個維度去解讀許地山的小說文本,希望能在現代文學史上對許地山的研究增添些許幫助。
近代中國是在外在暴力的沖擊下開始了被迫現代性的進程。五四時期的中國處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引進和爭取現代性是時代最強音。在這極具變革精神的時期,中國小說如何突破傳統籓籬,完成現代模式轉變是五四作家必須直面的問題。五四文學從現實需要出發,吸取運用包括西方現代主義在內的先進文學資源,實現與傳統的決裂,從而達到社會變革,與西方同步的目標。許地山作為“文學研究會”的主要成員和發起人之一,他的小說創作中也彰顯了現代性的特點。許地山主張文學是寫實性的,洋溢著人道主義精神。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綴網勞蛛》一共收集12部短篇小說,其中有7部以女性為主人公的小說,都是寫的傳統文化烙印在人物精神深處所導致的人生悲劇。在《讀〈芝蘭與茉莉〉因而想及我的祖母》中,描寫了一對不知禮節的新婚夫婦,由于在孝期間開了些玩笑,妻子就被送回娘家,最后郁郁而亡的故事。作家悲憤地感慨:他并不是沒有反抗禮教的勇氣,是他還沒得著反抗禮教的啟示。許地山的探索絕不僅此,他的創作中受到加繆的存在主義文學的影響,在他筆下不斷對存在進行探尋。許地山小說人物的結局基本都是以悲劇收尾:《女兒心》中父女即將相認父親卻死了;《商人婦》中惜官變成印度人,再也回不了家鄉了;《枯楊生華》中云姑飽嘗了失子之痛。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冷漠成為許地山小說表現的主題。《綴網勞蛛》中尚潔與她的丈夫難以溝通,選擇獨自生活。《命命鳥》中相愛的敏明和加陵雖然殉情,但二人所想卻迥異。許地山小說的主人公都是卑微的小人物,往往在極端化的處境中去尋找存在。《商人婦》中的惜官不再是傳統棄婦敘事模式中的棄婦,也不同于五四文學中“不是墮落就是回來”的“娜拉”們,她四處漂泊,歷經無數的苦難,最終成為了經濟、精神皆獨立的新女性。惜官的蛻變過程彰顯了人的意志和尊嚴,這種的蛻變離不開宗教的影響。可以說,宗教意識是貫穿于許地山整個小說世界的。佛教、道教、以及基督教等融于許地山小說之中,這使得他的小說散發著濃郁的宗教氣息,他筆下的人物由于獲得宗教的撫慰,而達到洞徹人生、執著生命的境界。宗教觀念引入小說的嘗試使得許地山在追求現代性的道路上獨樹一幟。
許地山積極吸收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敘事技巧和表現手法。“五四”時期,“敘事人身份的變化和白話文運動匯合在一起,使小說創作的天地顯示出空前的魅力,這是個性化敘事和風格自覺意識發展生成的文化環境。”[4]許地山在小說創作中實現了從全知到限知的現代敘事視角的轉變。《商人婦》中采用第一人稱敘事,這是一種“敘事者=人物”的模式。小說以對話的形式展開,敘述者“我”是一個傾聽故事的配角,只敘述“我”聽到、看到、想到的。故事的主人公惜官講述她的人生經歷,全文她也是在講述她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這是內聚焦型視角敘事,極大的增加了作品的真實感,仿佛事件就那樣在讀者面前一一展開。而在《慕》這篇小說中采用外聚焦型視角敘事,即敘事者〈人物,敘述者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觀察和敘述。這是一種客觀的敘事視角,小說中只有客觀的人物對話和景物描繪。在陵媽和一夫役的對話中展開了一個愛情悲劇的故事,但這個故事卻給讀者留下了許多謎團,姑娘為什么把所有東西都丟了?姑娘看一封信卻可能會鬧出人命?……謎團沒解開,小說就以車夫離開結束了,給讀者留下無限的文學期待。許地山運用敘述視角是靈活多變的,常自由變換敘事人稱。在《黃昏后》中,作者在開頭交代完人物關系,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后就隱退了,主要的故事則是由文本中“父親”這個人物用第一人稱敘述來完成。《綴網勞蛛》主要采用第三人稱限制敘事,以尚潔為小說的視角人物,所以敘述者無法對其它人物比如史夫人、尚潔丈夫等內心展開描述。而為了敘述的順利,許地山在小說開頭和結尾適當混合使用全知敘述。《醍醐天女》中“我”傾聽印度朋友講述的一對年輕的印度夫婦在樹林遇險的故事,敘事的視角始終是“我”。這樣的“我”既有第一人稱的親歷性,又有第三人稱的全知性。
傳統小說中常有直接跳出,單純的評論性干預。許地山在小說創作中盡量避免這樣的干預,只是偶然和讀者進行間接的對話,通過采用較為隱秘的借人物之口或者以敘述者的內心感想來評判小說中人物的行動。《鐵魚的腮》中最后雷先生因為失手將一個裝有自己用盡一生心血研制的新式潛艇模型和圖紙的小箱子掉下海里,他急得跳下海去。許地山在小說的結尾借雷先生的朋友黃先生之口感嘆:想著那鐵魚的腮,也許是不應該發明得太早,所以要潛在水里。這是作者何等冷峻的質問!
“開筆突兀”成為自晚清小說效法西方小說以來逐漸形成的一種自覺的敘事現代性追求。許地山的小說常以景物、場面、對話來開場,《鐵魚的腮》以警報解除后浩浩蕩蕩耀武揚威的壯丁隊伍游行的場面開頭,隨即描述了一個懷抱新式潛艇模型和樣圖的報國無門、潦倒不堪的老科學的人物形象。這二者形成強烈的反差,達到一種陌生化的效果。《還巢鸞鳳》一開場就猶如是個電影特寫鏡頭,寫出南方那美麗初夏情景,細膩刻畫了一位官宦小姐那清麗柔美的形體、氣質。《法眼》是以兩個囚犯的對話展開敘述,在小說中敘述主體非常隱蔽。
結構意識是許地山在小說創作中最突出的現代性因素。許地山小說結構多變有序,基本上以縱式這一中國傳統結構為主,以事件發生時間的先后來營構小說,但也有不少小說是包含多層立體復式的結構,充分運用了倒敘、插敘、補敘的手法營造了錯落交織的時空。比如《商人婦》基本都是惜官對往事的回憶,《人非人》中敘述的事件發生的就一天,可是描述的時間卻是十幾年。可以說許地山在試圖突破傳統小說的結構,在敘述人稱、敘述技巧等方面都做了大膽的嘗試。絕不僅此,許地山是一位宗教色彩非常濃厚的作家,他運用隱喻象征的手法,將宗教理念融入創作中,使得他的小說在敘事模式上呈現一種宗教圖式結構。比如《商人婦》、《玉官》采用了“漫游、求索”的結構敘述了兩個中國最普通的卑微而弱小的村婦在歷經磨難最后尋找到信仰和尊嚴。惜官成長為一位經濟獨立、思想獨立的新女性,玉官完成從“吃教”到“信教”的蛻變。這都是一種“天路歷程”的結構模式。而《綴網勞蛛》則是一個典型的圣經隱喻結構,尚潔的經歷類似于《圣經·約伯記》的結構模式。原先擁有不斷的被剝奪-好友相勸無果-頓悟-再次擁有。尚潔被迫離開家園,在外漂泊,最終回到家園。尚潔面對驚濤駭浪般的外界沖擊,卻始終擁有一顆平靜坦蕩的內心。最終尚潔完成了從附屬的奴隸到擁有獨立人格女性的蛻變。而不管是惜官、玉官還是尚潔,她們的蛻變是基于現代意義上的自覺的人生抉擇。許地山通過對這種宗教圖式結構的書寫,展示了固有的秩序所受到的沖擊和瓦解。惜官讀了《天路歷程》和《魯濱遜漂流記》,這兩本書給了她許多安慰和模范,《綴網勞蛛》中尚潔的丈夫聽了牧師的講道和讀了《馬可福音》幡然醒悟,玉官拋棄了看不懂的《易經》而選擇了白話《圣經》,這些人物在外來文化和現代觀念的影響下都獲得了救贖。
民族性的建構是20世紀以來中國現代文學一直追求的方向。中國的現代歷史風雨飄搖、苦難深重。認同危機、價值焦慮是20世紀初中國人遭受的最大的精神危機。在五四這個歷史轉型時期,現代性和民族性因空間的隔膜產生了時間上的滯差。五四時期的主流選擇是毫無保留拋棄舊傳統。許地山卻是獨而不群,他冷靜的對待歷史,面對我國民族精神與文化,在其《國粹與國學》中明確提出要發現和發揚我們優秀的民族精神和文化。許地山在他的小說創作中踐行了這一理念,將小說舊的形式相關的一些本質資源充分開發,立足于小說民族性的建構。
中國小說源于志怪、傳奇,形成獨特的傳奇故事的敘事模式。許地山在小說創作中體現對故事性傳奇性的營構,呈現出了“對于離奇情節的偏嗜”。他編撰了許多跌宕起伏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而巧合和偶然成為他情節設計中必不可少的要素。楊義先生曾經高度評價許地山先生是我國現代文學開端期第一個而且是唯一一個傳奇小說家。許地山精心的營構故事,積極的吸取民間文學的營養,所以許地山早期小說異國情調和地方色彩濃厚,小說大量以閩、臺、東南亞、印度為背景,展示這些地方的風土人情并在小說中巧妙地呈現大量的巧合和偶然。
中國傳統文學的審美范式是含蓄簡潔、意境深遠。許地山的小說基本都是短篇小說,寫得極為凝練。句式簡短、節奏明快,遵循中國傳統散文的敘事風格。許地山的不少小說都是運用全知視角,連貫講述。在許地山的小說情節發展迅速,幾乎沒有枝蔓的敘述,往往在有決定意義的時刻或者寫到重要場面才展開敘述,其它情節則一筆帶過。所以許地山小說中許多看似粗線條的敘述,卻體現了簡潔凝練的藝術追求。例如《女兒心》的女主人公麟趾在尋找神仙過程中歷經千辛萬苦,許地山卻有意忽略許多細節,也沒有深入人物內心世界去描繪麟趾內心的激烈沖突,甚至與當年想殺死全部家人的父親重逢時,許地山也只是簡筆描述為麟趾只是期盼著和父親相認。但正是這樣的粗線條敘事,突顯麟趾執著而簡單的信念。《綴網勞蛛》講述尚潔被丈夫拋棄,獨自到士華后,尚潔歷經千辛萬苦暗地托人給女兒帶東西。面對突如其來遭受的外界強烈的沖擊,許地山只是簡潔描述了尚潔獨在異地的生活,許地山留給讀者一片自由想象的廣闊天地,讀者能深深觸摸尚潔那始終平靜的內心。許地山小說散發一種空靈之美。“許地山文筆空靈,當代作家中罕有其匹。”[5]
許地山非常善于營構意境。在他筆下,一些傳統意象往往信手拈來,并得以巧妙組合。在《梨花》中雨中梨花的意境、可愛調皮的少女、詩意盎然的語言構建了這篇短篇小說的獨特韻味。在許地山作品中不僅黃昏、秋月、殘陽、茅舍、化蝶等古典意境不斷得到激活和展現,并且使它們與人物故事產生了相互映照的絕妙效果。值得注意的是許地山的小說中意象的引入增加了情節敘事的多重意味。在《命命鳥》中對仰光瑞大光塔的多次描寫預示著敏明與加陵的愛情遭受外力的阻撓越來越大,讓人對敏明與加陵的命運感到深深的擔憂。“光”的意象起到了創造結構張力的作用,光不斷變幻著,日光—佛光—月光,敏明與加陵的愛情經歷了萌發—發展—受阻—寂滅。而這些意象不但參與了敘事也豐富了主題,使得這部小說具有多種闡釋的可能性。所以在許地山筆下意象的運用看似與西方現代派的意象手法相同,但也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學對境界的追求。而異域文學意象與民俗生活景觀的融入是許地山創作的重要特色。比如命命鳥、仰光的涅槃節、優缽曇花等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馬來半島上的棕林、金的塔尖、銀的浪頭等的描寫充滿了濃濃的東南亞風情的異國情調和深刻的寓意。
中國文學以詩入小說的現象源遠流長,這是中國古典小說最引人注目的特點之一。詩在中國古典長篇小說中的作用是變化發展,千姿百態的。但近代以來,詩入小說逐漸被摒棄,到了五四時期,已然很少見到詩入小說了。茅盾就曾批評舊小說在人物出場來一出西江月或者什么古風,實在沒有美感。從中國現代文學以降,以詩入小說的作品都被認為是同中國舊文學有血緣關系。其實詩入小說自有其特殊的歷史原因和各自的美學功能,這是小說創作的民族形式,是中華民族的文學遺產。許地山的小說常常穿插著詩句。他在小說中不拘一格的引入詩詞,甚至引入粵謳、緬甸的“恩斯民”曲調。這些詩詞起到渲染小說氛圍和刻畫人物形象的作用。在其小說《換巢鸞鳳》中幾段粵謳不但襯托出一位南方官宦小姐的柔美清麗,而且把一位少女對愛情的癡戀刻畫得細膩動人。《綴網勞蛛》、《枯楊生花》等開篇一首詩就引入主題,而且將詩意寓于情節之中,使得意境更顯雋永悠長。
許地山的小說總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而又耳目一新的閱讀感受。這熟悉的感覺體現了許地山對本土審美形態和審美心理的認同和自信,而這新質的閱讀感受則是許地山自覺的變革精神帶給我們的創新。這是許地山尋找的五四短篇小說的表達方式。在新文學發展的初期,現代性與民族性被置于對抗的兩極,五四小說疏離了民族傳統,甚至建立了進步與落后、革命與反革命的二元對立的話語范式。這樣的后果是逐漸偏離了文學平民化、大眾化的初衷,甚至導致了自身失語。安東尼·吉登斯認為:為了解釋現代社會的性質,我們必須抓住民族國家的具體特征。[6]所以正視和建構民族文化的獨特性是每個民族存在、成長的內在追求。許地山的創作中呈現了現代性和民族性雙向交流并融合的狀態。這使許地山的小說創作顯示出獨特的魅力。這就是許地山為處于民族困境的中國現代文學發展探索的一條適合中國民族特性的現代化道路。許地山對現代性和民族性的雙重追求在此后中國文學發展中持續得到回音。中國現代文學逐漸立足于本土立場而不斷調整現代性追求。
[1]江萍.文學的現代性中幾個概念問題研究[J].雞西大學學報(綜合版),2012,(2):101.
[2]譚好哲,任傳霞,韓書堂.現代性與民族性-中國文學理論建設的雙重追求[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371.
[3](美)周策縱著.周子平等譯.五四運動:現代中國的思想革命[M].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491.
[4]孟悅.視角問題與“五四”小說的現代化[J].文學評論,1985,(3):78-79.
[5]金庸.浙江港臺的作家-金庸回應王朔[N].香港:明報月刊,1999-12.
[6](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M].田禾譯.江蘇:譯林出版社,2011.11.
(責任編輯:羅智文)
Modernity and Nationality:the double pursuit of Xu Dishan's Novels
LIAO Xiao-mei
(Literature and Media Institute,Longyan University,Longyan 36400,China)
ct In the May Fourth period of Westernization,The modernity goal of"advanced"is often regarded as the national reference and opposition of the"backward".Xu Dishan's novels present the state of the two-way communication between modernity and nationality.He tries to construct a new possibility of the modern novel development:both modernity and nationality are suitable road to the modernization of Chinese national character.
modernity,;nationality;Two-way communication and depth of fusion of the double pursuit of novel narrative
I207.427
A
1009-3583(2016)-0062-04
2016-3-06
海西青年攀登項目“現代性視野中的許地山”(Lyxy2011005)
廖曉梅,女,福建龍巖人,龍巖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