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翔 李添華
·地方黨史研究·
抗戰勝利前后五嶺根據地計劃的提出與放棄
李 翔 李添華
豫湘桂戰役期間,中共中央針對國內時局的變動,擬定了“鞏固華北、華中,發展華南”的規劃。五嶺根據地計劃的提出與實施,是“發展華南”的重要舉措。抗戰結束后,中共中央權衡國際國內局勢,改提“向北發展,向南防御”,停止實施五嶺根據地計劃。從“發展華南”到“向南防御”的演變邏輯,體現了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共中央“以進為進”到“以退為進”的軍事哲學思想,反映了中共中央制定戰略、計劃時從客觀實際出發、實事求是的精神。
發展華南;五嶺根據地;359旅南下支隊;東江縱隊;向南防御
相對于華北、華中抗日根據地,主要由東江和瓊崖根據地組成的華南抗日根據地,因生存環境艱難,軍事力量比較有限*東江縱隊的前身是1938年12月成立的惠寶人民抗日游擊總隊和1939年初的東寶惠人民抗日游擊隊。遵照中共中央指示,1943年12月,廣東人民抗日游擊隊東江縱隊正式掛牌。參見《東江縱隊史》,廣東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8—20頁。。經過多年苦心經營,至1943年底,華南根據地主力部隊東江縱隊兵力達到4000余人*南方局黨史資料征集小組:《南方局黨史資料·軍事工作》,重慶出版社,1990年,第176頁。。1944年初,華北、華中解放區軍民度過了最困難時期,鞏固和發展了抗日根據地,八路軍、新四軍可以派出主力一部挺進“敵后之敵后”,在“外線發展新區”*高宏的:《抗戰后期毛澤東發展新區的戰略思想》,《毛澤東思想論壇》1994年第2期。。
1944年4月中旬,日本為扭轉在亞洲和太平洋戰場上的被動局面,發起豫湘桂戰役,以打通大陸交通線。國民黨軍隊丟城失地,抗戰形象大為受損。針對局勢變動,為維護民族利益,宣傳中共抗戰,兼顧未來民主革命,抗戰七周年時,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將華南根據地譽為“廣東人民解放的旗幟……并成為敵后三大戰場之一”。這既是對東江縱隊以往工作的肯定,又有依托東江縱隊發展華南根據地的意圖,因而是對“全體指戰員極大的鼓舞和鞭策”。*《南方局黨史資料·軍事工作》,第177頁。這是7月下旬毛澤東提出五嶺根據地計劃的重大背景。該計劃要求八路軍359旅南下,東江縱隊北上,以湘贛粵桂邊為中心,共建五嶺根據地。其目標是“發展華南”,使之真正成為敵后三大戰場之一,以待將來。*參見《王震傳》上卷,當代中國出版社,1999年,第194—197頁。抗戰勝利后,根據國際國內形勢的快速變化和民眾盼望和平的強烈愿望,并基于國共軍隊的分布情況,中共中央轉而提出“向南防御”的新構想。1945年9月,中共中央同意南下支隊和東江縱隊停止實施五嶺根據地計劃。*參見《李先念年譜》第1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503頁;《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257、281頁。但五嶺根據地計劃的提出與放棄,未能引起學術界的足夠重視*涉及這一問題的研究成果主要有曾慶榴:《中國共產黨廣東地方史》第1卷(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年),舒建:《華南抗日游擊隊》(人民出版社,2007年),唐洪森:《抗戰勝利初中共讓出南方解放區戰略研究》(《中共黨史研究》2006年第2期),王人廣:《三五九旅南征記》(《炎黃春秋》2005年第6期),曾凡云:《抗戰后期中共“向南發展”的戰略方針》(《軍事歷史研究》2015年第4期),呂書正:《抗戰后期中共“南下戰略”述論》(《理論導刊》1995年第6期)等。這些著作或論文,僅從某一側面解釋了南下或北上的方針,沒有對五嶺根據地這一計劃展開翔實具體的論述。。本文擬圍繞計劃提出的背景、實施過程、利與弊等話題,加以鋪陳推展,對這一問題加以探究。
進入1944年,以美英蘇為首的世界反法西斯陣營日益壯大。中國戰場上,國共關系暫呈“平靜”之態*《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2年,第156頁。。1月31日,中共中央給華南根據地東江游擊區發出建立抗日民主政權的指示,要求“采取某些便于游擊發展和軍隊轉移的政權形式”*《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161頁。。細思這一電文,1944年初,中央已有讓東江根據地建立、鞏固抗日民主政權,儲備力量,以待來日從東江地區“轉移”、向外“發展”的最初設想。
日軍發起豫湘桂戰役后,國民黨軍隊接連潰敗,大片國土“已成敵后地區”。5月11日,中共中央指令:“地方黨員……應該組織抗日游擊隊及人民武裝,建立根據地保衛家鄉”。鑒于國民黨“對我黨表示好感”,中央提醒新淪陷地區的游擊隊“暫時不得用八路軍新四軍的番號,黨的關系亦應暫時秘密。它們一律以地方人民保衛家鄉的游擊隊名義出現”。*《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31、232頁。與此同時,到1944年6月,八路軍和新四軍堅持和鞏固了華北、華中敵后根據地,已擁有47萬正規軍,團結了敵后8600余萬人民,組建了210萬民兵部隊*《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61、279頁。另一種說法是19個解放區,9000多萬人口,78萬軍隊,200多萬民兵。參見《王震傳》上卷,第194頁。。八路軍、新四軍的壯大,為中共中央進一步謀劃華南根據地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為稍后中央出臺五嶺根據地計劃提供了可能性。
一邊是中共抗戰力量崛起,一邊是國民黨軍隊豫湘桂戰線慘敗,一邊是日寇放手一搏,這些因素綜合起來,使中共中央對抗戰形成了新的看法。其一,“不占領大城市與交通要道,不能驅逐日寇出中國”。其二,糾正了“過去人們以為從大城市與交通要道驅逐日寇的任務,似乎只有國民黨才能勝任”的觀點,中共中央特別強調:“有些只有依靠我黨才能勝任,有些主要依靠我黨才能勝任,依靠國民黨是無望的。國民黨已腐化達于極點。”6月下旬,湘北、湘東、贛西北之間形成了寬廣的敵后地區。*《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43、260頁。開闊的淪陷區域,為未來八路軍359旅南下支隊貫徹五嶺根據地計劃,提供了馳騁的場地。
中共武裝力量鞏固根據地是夠用的,但欲以此在反攻時奪取大城市與交通要道,最后驅逐日寇出中國,并對付從國民黨方面來的可能的突然事變,則是不夠用的。要完成上述任務,“非有一倍至數倍于現有的軍事力量,不能勝任”。7月1日,中央指令各根據地:“一定要在一年內,加緊整訓現有軍隊……目前根據地一切工作的中心任務,仍然是提高,是深入,是鞏固,是準備將來大發展的條件”。*《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61、262頁。很明顯,中共中央對各根據地的要求是鞏固既有力量,準備將來。這一指示表明,在1944年建黨節這天,中央尚無另辟南方新區——五嶺根據地的明確構思。
可是,世界反法西斯戰場的勝利進軍,很快促使中共中央大力調整7月1日給各根據地的指令,即從對內“鞏固”,轉向對外“發展”。7月15日,中央周密分析國際國內軍事格局,預判華南大塊土地將暫時淪陷。而在太平洋戰場,英美進展順利。一旦盟軍接近中國南方海岸,實行對日反攻時,“則我華南根據地,將成為—支重要力量,可予盟國部隊以直接的配合,并可能獲得他們—部分幫助”。*《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80頁。此句表明,中共中央認為盟軍會在華南登陸,以東江縱隊為主體力量的華南根據地既能配合盟軍*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遵照中共中央指示,東江抗日游擊隊從1942年開始就積極開展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工作。參見《東江縱隊志》,解放軍出版社,2003年,第146—150頁。,未來又可借助外力,在盟軍幫助下得到發展。這是推動中共中央提出五嶺根據地計劃、發展華南所考慮的重要國際性因素。
鑒于國民黨軍隊豫湘桂戰線潰不成軍,7月15日,中共中央指示東江縱隊:“拯救華南人民的責任,不能希望國民黨而要依靠我黨及華南廣大民眾。”因華南根據地遠離中央,雙方無法當面交流時勢,為讓東江縱隊明晰新的事態與任務,中央軍委特別致電華南根據地領導曾生等人,一是告知東江縱隊未來的地位與職守:“你們在華南的作用與責任,將日益增大。”二是要縱隊領導未雨綢繆,積極迎接新的使命。為此,“必須更親密團結自己的隊伍,加緊整風,打通干部思想,堅持統戰政策,加強與根據地人民的血肉聯系,堅持原陣地,并力求繼續發展,擴大武裝部隊,建立廣大的與強固的根據地”。*《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80頁。中央這一電文給東江縱隊指明了工作方向,即在“鞏固”——“堅持原陣地”的基礎上,對外“力求繼續發展”。立足自身、發展根據地,中共中央給東江縱隊的這一新指令,為稍后正式提出五嶺根據地計劃做了進一步的鋪墊。
要打敗日軍,發展華南,僅有南方的準備工作是遠遠不夠的,更要動員華北、華中八路軍、新四軍主力部隊承擔主要任務。鑒于胡宗南部“調動十個師入豫”,陜甘寧邊區“威脅減輕”,*《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82頁。毛澤東決定把發展華南的重任交給防衛陜甘寧邊區的八路軍359旅。1944年7月下旬,毛澤東對王震旅長說:“最近中央準備派一批干部到南方去,路線是經河南先到新四軍五師那里,再南下廣東,與東江縱隊會合,發展華南抗日游擊根據地。”在王震接受任務后,毛澤東繼續向他交心:“德日法西斯的滅亡已成定局……戰爭也可能還要打兩三年。一旦美軍逼近日本本土,在中國沿海登陸,日軍就可能從印度支那、暹羅(今泰國)、緬甸后撤,從華南收縮兵力,退守上海、山東和遼寧。那時,中國的抗日戰爭將轉入戰略反攻階段,蔣介石也會下山,內戰危險也將十分嚴重……我們要抓緊這一有利時機,到日本軍隊的后面去收復失地,發動群眾解放自己,推翻敵偽的殘酷統治,建立抗日統一戰線的民主政權……在當前形勢下,我們的戰略方針是鞏固華北、華中,發展華南……由你們南下支隊護送干部,挺進華南,會合東江縱隊開辟湘贛粵桂邊的五嶺抗日根據地。在抗戰勝利后,如果蔣介石依靠外國勢力把內戰強加在中國人民頭上,我們也能進退有據……打敗蔣介石,建設新中國。”*參見《王震傳》上卷,第195—197頁。至此,五嶺根據地計劃由毛澤東正式和盤托出。
仔細分析毛澤東的判斷與決策,能夠發現:至1944年7月下旬,中央認為抗日戰爭可能還要持續兩三年。但因為豫湘桂戰役國民黨軍隊失利,全國抗戰局勢有短期惡化的可能。中共黨人應挺身而出,深入敵后,創建若干新的抗日民主政權,使東西南北多個抗日根據地連成一片。*至1944年7月中旬,中共在華北、華中、華南三大敵后戰場,有新的發展,奪回了許多土地,已經具備了把三大戰場串聯在一起的實力。參見《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84頁。以湘贛粵桂邊五嶺為中心的華南抗戰基地,就是毛澤東規劃的多個根據地中的一塊。建立五嶺根據地的意圖是:以八路軍359旅帶動東江縱隊等華南抗日力量的發展壯大,等待時機,配合全國其他地方的抗日武裝,加速日本侵略者的滅亡。同時,還要防患未然、立足長遠,為以后制止蔣介石發動內戰,將民族革命轉向民主革命、民主革命在全國取得勝利,奠定牢固基礎。在這一背景下,五嶺根據地計劃就成為中央“發展華南”戰略部署中的重要環節之一。
自7月下旬毛澤東和王震面談后,中共中央多次開會研究南下部隊的組成問題。10月31日,中央專門召開書記處會議,即將參加南征的主要領導同志也受邀列席。會議最后確定了南征區域和組織機構,決定南征部隊全稱為“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獨立第一游擊支隊”,簡稱“南下支隊”。*《王震傳》上卷,第198頁。但僅有359旅南下,還不足以落實“發展華南”“建立五嶺根據地”這一計劃。東江縱隊的有力協助,是計劃順利實施的必備條件。要協助有成,東江縱隊自身的壯大就成為關鍵因素之一。而東縱的順利發展,離不開中共中央的指導。
幾乎在毛澤東與王震會談的同一時刻,中央于7月25日致電東縱領導林平:“敵閣雖更迭,但對打通粵漢路仍勢在必行,你處工作應一本開展敵后游擊戰爭之方針加緊進行。1、凡敵向北侵占之區,只要其有久占意圖,即應派出得力干部或武裝小隊至該區與當地黨員取得聯系,盡力發展抗敵武裝斗爭。與余漢謀部亦應避免摩擦,以便自己發展……希望廣東我黨武裝能擴大一倍,并提高戰斗力。”*《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297頁。接到中央電文后,中共廣東省臨時委員會和軍政委員會8月召開聯席會議,議決:“本著中央指示深入敵后游擊的方針……東江縱隊,首先應創立羅浮山以北,翁源以南,東江、北江之間的根據地,并向東江、韓江(潮汕在內)之間伸展,然后準備向閩、粵邊,粵、湘、贛邊,粵、桂、湘邊開展工作。中區則首先求得普遍發展,然后向西江、粵桂邊及向南路前進,使前兩方面配合,取得對廣州的包圍形勢,將來會合于粵、桂、湘邊界……確定到明年上半年止,東江縱隊應發展四倍,中區部隊應發展六倍(人槍同樣)。”*廣東省檔案館編:《東江縱隊史料》,廣東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117—118頁。東縱隨即落實省臨委指示。聯席會議前,東縱主要集中在東江下游、粵漢線兩側。聯席會議后,東縱大部隊稍向北移,以羅浮山為中心。但此時,東縱北上步伐并不大。這與中央7月15日的電文精神——“堅持原陣地”“力求繼續發展”是一致的。可以說,這一時期,以湘贛粵桂邊為中心的五嶺根據地計劃尚處在初步實施階段。
兩個月后,考慮到豫湘桂戰役的演變,中共中央認為廣東臨委8月決定——以羅浮山為中心,小幅度北上,已落后于戰局的變動。10月26日,中央向臨委書記兼東縱政委林平再發電文:“戰局重心在桂,但西北江已成敵人進出之路……因此,西江南路在目前最為空虛,敵占地區亦較東江為廣。如桂柳不守,粵桂湘邊國民黨亦難屯大兵。如此種估計不變,我廣東游擊戰爭應以向西發展為目前主要方向,同時聯系南路,打通瓊崖聯絡,應成為目前最重要任務之一。”該電語言有所保留,即國民黨“桂柳不守”。在這一前提下,東縱發展的主要游擊區域不是向北,而是“向西”“聯系南路”。此時,五嶺根據地計劃已由“堅持原陣地”和“稍向北移”,轉為較大幅度地“向西”“聯系南路”。中央給林平的電文指示,是不是超出了東縱自身實力能夠承擔的范圍?細究電文內容,對東縱的中心任務似有矛盾之處:前文是“抽出得力干部”“向西”“聯系南路”,后文又叮囑“一切布置,應仍以東江游擊區為中心根據,不要因此放松這個區域的鞏固和發展”。*《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388—389頁。
中央電令東江縱隊“仍以東江游擊區為中心”“向西”“聯系南路”后不久,11月4日,任弼時受中央之托對南下支隊干部開了動員會:“首先就是要搞武裝……第二是要組織千百萬的群眾……第三是準備進城。”*《任弼時選集》,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69—370頁。11月9日*一說10日。參見《王震傳》,第199頁。,以王震為司令員、王首道為政委的南下支隊,攜同調赴新四軍第5師工作的隨軍團,共約4000多人,由延安出發南下。除南下支隊外,359旅還留下約5000人,準備作為南下第二梯隊待機南下。中央知曉東縱急需補充干部,擴充隊伍,故在南下支隊離開延安僅僅5天,中央又一次給林平指示:“特別注意西江,迅速向桂林、柳州發展,以便明年能和湖南部隊(對外守秘)向桂林南進部分取得聯系,好輸送干部給你們。因此派往西江的部隊及干部能多一點為好。你們今后主要發展方向是向廣西與南路。”*《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4冊,第399頁。11月14日電文相當重要:其一,中央越來越傾向于把規劃中的五嶺根據地的中心往西轉移,甚至放在廣西;其二,南下支隊進入湖南,以及東縱和南下支隊取得聯系的時間是1945年*1945年1月29日,南下支隊在鄂豫邊與新四軍第5師會合。南下支隊移交了赴新四軍第5師工作的干部后,繼續南進。。
鑒于“日寇打通粵漢,占領沿海,廣東已處在全面淪陷狀態”,廣東省臨委于1945年2月10日向中央報告:“西江之北與北江之西為一區,派武工隊約四百人(內有在職的團級干部三人,營級十人,連排級九十余人),挺進清遠、四會、廣寧,打好基礎,再向連陽、湘桂邊推進。”*《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49頁。3月6日,中央批轉臨委報告,告訴林平:“在目前敵占地區及其周圍,特別是湘粵桂邊區,國民黨的兵力乃極為薄弱,在將來沿海及敵占的城市要道,定將成為敵我友頑爭奪的場所。同時也有可能日寇在盟國未登陸前,乃至登陸后發動新的攻勢,將國民黨這些軍隊壓入山地,或部分消滅之。依這些估計及目前情勢,我華南抗日武裝斗爭應由小北江入手,以湘粵桂邊為主要發展方向,方能向北有所依靠,并便于造成更大的根據地,進行持久的斗爭。你們對于地區劃分原已合此方針,現再提醒你們,小北江方面可否再多派一些隊伍,自然不要太削弱東江主力。”*《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47—48頁。比較而言,中央1945年3月與1944年11月的兩個指示,均強調要以湘粵桂邊,尤其是以廣西為實施五嶺根據地計劃的重心所在。東縱盡管按照中央指令行事,但自身力量有限,且中央給東縱布置了多項任務。在此情況下,為不削弱東江主力,東縱只能分兵400人西進。
1945年3月下旬,359旅南下支隊進入湘鄂贛邊的崇城、平江地區。考慮到戰時環境和國共關系,為擴大部隊政治影響,南下支隊改名為“國民革命軍湖南人民抗日救國軍”,準備先在湘鄂贛地區發展抗日根據地,作為南下的后方基地。中央同意南下支隊在湘鄂贛邊開辟根據地的計劃。3月31日,毛澤東給王震等發函:“你們占領平江、崇城及歡迎你們之電報,今日收到,甚為欣慰。同意你們在湘北工作一段時期,建立聯系南北之中間根據地(包括崇、通、平、劉、岳、湘、長、潭),然后再南進。”*《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68頁。
國民黨方面得知南下支隊到達鄂湘地區后,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急電副司令長官王陵基,要求制定詳密的圍堵計劃,以期“剿滅”南下支隊。5月4日,毛澤東為此發函王震:“(一)頑方既以六個師向你們進攻,你們可以采用機動作戰……機動辦法,或以大部向修銅行動一次,或由王震率精干支隊向南行動,均由你們依據情況考慮決定。(二)湘鄂贛邊區根據地必需創立,以為南北樞紐,區黨委組成問題,中央另電通知。(三)七大辰有前可畢,會后數日九旅三千一百人,文旅二千一百人即可由延出發赴湘。”*《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42頁。5月4日電文說明,毛澤東不僅主張建立湘鄂贛根據地,且計劃中共七大閉幕后,南下第二梯隊也實施南下行動,其目的是以湘鄂贛邊為連接南北的基地,為進一步實施以湘贛粵桂邊為中心的五嶺根據地計劃奠定牢實的根基。稍后,中央派遣張啟龍、文年生率領南下后續部隊攜大批干部南下,繼續執行五嶺根據地計劃*《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73頁。。
因“王陵基集中對我,我主力回旋地小,已處被動”,6月15日,中央軍委致電王震等人,給南下支隊數種選擇計劃:“今后方針,不外(一)仍在現地堅持;(二)向南發展。如取第二項方針,又有(一)王震先率精銳南進,首道率余部在現地;(二)你們兩人率主力(大多數)南進,留小部配合張體學創造湘鄂邊區等候張啟龍、文年生等。南進時之目的地又有兩項:(一)以三個月左右時間一直進至湘粵邊,在贛州、韶州、梧州、桂林、衡州五點之間創造游擊區及根據地,與廣東部隊靠攏打成一片,啟龍、年生等亦以八個月左右時間進至同一地區,建立南方局面,并準備被隔斷;(二)你們進至衡寶地區創立根據地,張啟龍率九旅后續亦進至此區,而以文旅進至湘粵邊與廣東打通,亦須準備被隔斷。以上各項方針究以何者為宜請你們考慮電復,以便決定……美軍由歐東調,須要時間,日美決戰當在明年夏季以后,故你們尚有一年至一年半以上之時間可以利用,過此則將發生變化,國民黨有發動內戰可能,到那時你們的根據地須具相當規模,以便應付內戰,造成南方一翼”*《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43—144頁。。
雖然中央給南下支隊多種選擇,但是毛澤東和中共中央仍然偏向南下支隊繼續南進,創建以五嶺為依托的湘贛粵桂邊根據地,把廣東、廣西、湖南、江西根據地連成一片。6月,中央明確判斷美軍不會在華南登陸,東縱可以抽出原計劃配合盟軍登陸的那部分兵力北上*《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45頁。。為此,軍委給王震等發電的第二天——6月16日,中央指示廣東區黨委:“對日戰爭……明年可能有大變化……華南戰略根據地不可能以目前之東江地區為中心,依今日敵情及將來變化,均應以湘、粵、贛邊區為中心,并可東聯閩、粵、贛,西聯湘、粵、桂,中央即將電令現在湘、鄂、贛邊區之王震部隊……直向湘、粵、贛、桂邊區發展,另由延安派出五千人部隊,由文年生率領……向湘、粵、贛、桂邊地區前進,并負責護送七大廣東代表,及二百名軍政干部給你們,計時七至八個月可到,以至配合你們創造南方局面……為實現此戰略方針,你們應即派遣大的有力部隊……迅向北江地區發展……擴大游擊根據地,以便在數月后和王震、文年生各部打成一片,并接收干部。現在小北江支隊,及在紫金支隊,亦應繼續向北發展,以擴張左右兩翼。”*《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45—146頁。開辟五嶺根據地,不僅需要南下支隊南下,還需東縱北上配合。一旦南下部隊南下湘贛粵桂邊不暢,則必定延緩五嶺根據地的建立。而中央要求東縱北上湘贛粵桂邊,正是要減輕南下部隊的作戰負擔。因此,結合6月16日電文更能看出,中央在七大閉幕后,準備派出大批軍政干部,重點創造南方五嶺根據地的新局面。
中央原以為南下支隊可以先在湘鄂贛邊發展根據地,再繼續南進湘粵贛邊。但是由于國民黨軍隊在湘北、鄂南、贛西集中兵力圍攻,南下部隊在湘鄂贛邊已難以立足,其向北退路有被截斷的可能。此時,盟軍在太平洋戰場接連挫敗日本軍隊,即將逼近日本本土。國民黨軍隊在局部地區對日軍發動反攻,并準備向廣州逼近。在中共中央看來,內戰威脅近在咫尺。24日,中央再電湘鄂贛區黨委,提醒南下支隊:“現在距日寇崩潰只應估計尚有一年半,時間很迫促”。如果在“湘中衡、寶、潭、醴地區”不能建立解放區,“在日寇崩潰后要繼續存在堅持,將是很困難的。那時有使我軍處于極困難地位,甚至被迫北返之可能,而且不能和廣東力量打成一片,違背著在南方一翼建立局面,以便在國民黨發動內戰時,牽制國民黨一翼的戰略意圖”。6月24日電文表明,中央已經預料,一旦湘中不能穩固,湘鄂贛根據地則難以建立,南下支隊挺進廣東就缺少來自湘鄂贛后方根據地的支撐,五嶺根據地計劃的價值也會失去。為避免這種狀況,中央電令南下支隊:“現有主力及張文(張啟龍、文年生——引者注)后續部隊均應取道敵占區向南……直至湘粵邊界,和廣東部隊聯接,并準備將兵力和干部分為幾個部分……準備一切條件,使我軍在日寇崩潰國民黨發動內戰時,能夠依據五嶺山脈堅持并發展。準備被切斷,準備獨立作戰”。*《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72頁。南下支隊決定楊宗勝、吳光遠部繼續以桃花山為中心,堅持敵后游擊戰爭。張仲瀚、左齊率第三支隊繼續鞏固鄂南、湘北,主力部隊則南下五嶺。南下路線為日偽、國民黨間的緩沖地帶,走“之”字路,直至湘粵邊界。*《王首道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1988年,第376—377頁。
7月15日,中央軍委在給廣東區黨委的電報中,已有著急、催促之意:“華南問題的關鍵,在于你們能否在一年內(決不可錯過此種時機)建立起真正有群眾基礎的粵北、湘南、贛南山區根據地,以準備在一年之后,英、美、蔣軍占領廣州及平原地區之后,我軍能有山地依靠,將華南斗爭堅持下去……我們曾電告你們,今后發展的主要方向是向粵北、贛南、湘南的五嶺山區,建立湘粵贛桂邊(以五嶺為中心)根據地,迎接八路軍南下部隊,合力創造華南新陣地,配合華北、華中我軍,進行對日反攻作戰,并于日寇消滅后,能夠對付國民黨必然發動的內戰。你們接電后,執行情形如何……你們要以極大注意力執行北上任務,派往北面的兵力與干部愈多愈好,并必須有強的黨、政、軍領導人前去。王震、王首道二同志所率部隊,由湘北已開始南下與你們會合,望你們迅速與該部取得電臺聯系……達到華南全軍團結一致完成黨的任務。”*《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81—182頁。東縱隨即在羅浮山開會,決定分三批北上:第一批,林鏘云、王作堯、楊康華率東縱第五支隊1200余人和珠江縱隊一部北上。第二批,以東縱第三支隊為主,共1000多人,一個月后北上。第三批,林平、曾生率1000多人,三個月后北上。由珠江縱隊抽調廣寧、四會主力600多人,會同東縱西北支隊向粵桂湘邊挺進。南路和粵中打通后,抽調一個足數團的兵力派遣到粵北。*《東江縱隊史》,第316頁。
中央一邊督促東縱,一邊令南下支隊快速南下,援助東縱,共建五嶺根據地。7月22日,毛澤東向南下支隊緊急指示:“你們的唯一任務是爭取目前一刻千金的時間,在粵北、湘南創立五嶺根據地……不要希望在瀏、醴、衡、寶一帶建立根據地,蔣介石必于日寇失敗后出死力鏟除這些根據地,那時將使我軍處于不利地位。應該一直往南,建立五嶺根據地,利用湘、粵、桂、贛四省交界之矛盾,日寇失敗后,我亦可以立腳。此外,和東江縱隊會合,使他們獲得援助,保存并發展這個多年創立的南方力量,避免可能的失敗,具有極大戰略意義,也要你們去完成。”*《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186—187頁。
7月26日,敦促日本投降的《波茨坦公告》發表。在中共中央看來,公告一出,定會加速日本的戰敗,刺激國民黨發動反共戰爭。8月7日,中央電示廣東區黨委:“你們應立即加強北江及小北江各部之兵力及領導,并從東縱派出一有力支隊……于半月至一個月內到達湘粵邊宜章、樂昌地區,準備與二王會合,開創湘粵邊根據地。”*《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202頁。11日,中央再電廣東區黨委:“蘇聯參戰,敵寇投降,內戰迫近,華南馬上會出現蔣、余爭奪敵偽而又共同壓我的局面……你們應乘目前混亂狀態而蔣、余兩系軍隊又忙于進入廣、韶等大城市之際,仍以最大主力用極大速度迅向粵北發展,以便與湘粵邊兩周后可能到達之王震部隊取得聯系,造成我華南制止內戰的主要根據地。這是最要的一著,沒有此,你們將無退路。”*《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226頁。16日,楊康華、王作堯、林鏘云率領由東江縱隊和珠江縱隊部分人員組成的北上先頭部隊自從化出發,旋遭國民黨軍隊襲擊,被迫繞道。
8月,南下支隊進入靠近南嶺山脈脈系之一的八面山時,部隊形勢非常嚴峻。戰士李立回憶:8月18日,部隊“好幾次想從山溝里穿了出去,但每個出口,幾乎都被敵人堵住了。前面的隊伍過去了,后面的隊伍又掉了隊”*李立:《四十八天》,《三五九旅南下北返紀實》,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41頁。。20日,部隊準備開往汝城。王恩茂日記記載:“路上掉隊的很多,原因是昨天露營沒有吃飽飯,今天又沒有吃飽飯,一夜沒睡,想要睡覺……本來到田莊附近造早飯吃、休息,但因戰斗關系又不可能,只有繞過田莊頑軍的射擊到開山去,人已經走得精疲力竭,又爬山繞路,頑軍打槍,疲勞得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王恩茂日記·南征北戰》,中央文獻出版社,1995年,第172頁。26日,王震等致電毛澤東并轉林平,告訴中央南下支隊已經到達粵北的南雄北鄉,但因“部隊無糧,所攜款項即將用完。我如上山搜糧將脫離群眾,而我不能給群眾實際利益爭取群眾”*《附l﹒兩王給中央電報摘抄》,南雄縣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南雄文史資料》第8輯,1989年,第25頁。。29日,南下支隊直告中央:“我入湘、粵、贛以來,連續跋山、涉水、戰斗、露營、受餓、忍受種種痛苦,一致為達到與我粵軍會師。惟此境是頑七、九戰區之后方,敵為實現其剿共目的,所有村、鎮、鄉電話網和特務組織十分嚴密,使我們行動極為困難。日本投降后,形勢根本變化,我在廣東五嶺建立根據地已不可能。”*《王首道回憶錄》,第421頁。根據偵察,南下支隊“前方從南雄到始興一線,已查明有余漢謀兩個軍的番號,后面湖南薛岳的尾追部隊也緊追上來,左翼江西方面也發現敵人正在逼進,周圍已有五個軍的兵力正向我們合圍”*王首道:《憶南征》(修訂本),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56頁。。南下支隊召開軍政委員會,集體作出重大決策,向中央請求北上靠攏李先念部。
就在南下支隊提出北返的同一天,中共中央向相關根據地發出“迅速進入東北控制廣大鄉村和中小城市”的重大指示*《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257頁。。1945年8月29日,成為中共中央從“發展華南”到“向南防御”“挺進東北”的關鍵日子。9月5日,王震等再電中央并轉李先念,希望與新四軍第5師會合。7日,中央軍委致電王震、王首道并告鄭位三、李先念,指示:“你們目前處境異常艱難,在日寇投降,時局變化的情況下,你們確已難于完成原有任務。同意你們即日由現地自己選擇路線,北上與第5師靠攏。”*《李先念年譜》第1卷,第503頁。建立五嶺根據地,原計劃以南下支隊為主力。現南下支隊決定北返鄂豫邊,建立五嶺根據地自然已不可能。
相比于南下支隊,東江縱隊原計劃第二、三批北上的部隊更是困難重重。直至9月8日,林平依然請示中央:“我們原決定最近北上,向二王等會師,創造五嶺根據地。因時局變化,困難增加,主要是五嶺無黨的基礎,頑軍尾追及攔擊,經濟、糧食無法解決,許多戰士、干部不愿遠離家鄉等現象。故我們決定遲幾天北上。不知可否這樣執行,盼速復。”*中央檔案館、廣東省檔案館:《廣東革命歷史文件匯集——中共廣東省委文件(1941—1945)》,1986年,第517頁。此電表明,在中央軍委已經同意南下支隊北返靠攏新四軍第5師時,東江縱隊計劃后續北上的部隊依然無法北上,這也使得東江縱隊和珠江縱隊第一批北上的隊伍處境艱難。9月19日,中共中央給廣東區黨委發電:“同意你們分散堅持的部署,但每區仍保有一千或幾百武裝部隊”*《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281頁。。電文未提及后續部隊北上,轉而同意東江縱隊和珠江縱隊分散部署。這意味著,中共中央已經允許東縱不再向湘粵贛邊發展,五嶺根據地計劃正式停止實施。
五嶺根據地計劃雖然中途停止實施,但南下支隊推動了湖北和河南抗日根據地的發展。南下支隊除了要奔赴湘贛粵桂邊開辟五嶺根據地,還肩負著開辟湘鄂贛邊根據地,護送干部南下的使命。支隊與在鄂豫邊的新四軍第五師李先念部會合后,順利移交了南下干部。這些在延安受訓的干部——主要是知識分子、財經干部及城市工作干部——為鄂豫根據地的發展給予了重大支援。南下支隊到達湘鄂贛邊時,在這些地區發動群眾,建立根據地,產生了一定影響。隨后,南下支隊雖繼續南下五嶺,但留下了若干部隊堅守原地。這使南下支隊北返時有了接應和落腳的地方。當南下支隊北返湘鄂贛邊時,因國民黨軍隊的進攻,南下支隊決定攜原在鄂南及湘北桃花山堅守的楊宗勝部北上與李先念部會合,留下張體學與張仲瀚的第三支隊和第5師40團堅守鄂南,進行游擊戰,以此牽制和吸引國民黨軍隊。南下支隊與第5師的重聚增強了鄂豫根據地的力量,在戰后抗衡和牽制了大量國民黨軍隊。此外,劉轉連、文年生率領的南下第二、三支隊,雖到達河南洛陽、新安地區時奉命轉赴東北,但此舉也帶動了沿途根據地的建立和鞏固。
與南下支隊相對受益相比,東江縱隊貫徹中央方略后,影響了日后戰略部署和行動。這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北上方略對包括東江縱隊在內的廣東游擊力量的發展較為不利。抗戰進入1944年,中共在廣東的游擊隊逐步發展起來,其中以東江縱隊和活躍在珠三角以西地區的游擊隊最為強大*到1945年5月,東江縱隊擴大到9000人左右。參見許振泳等編:《廣東革命歷史文件匯集——廣東人民抗日游擊隊文件(1944.7—1945.11)》,中央檔案館、廣東省檔案館,1988年印刷,第341頁。。自1944年夏部隊接到中央北上發展的指示后,即決定離開經營已久的廣九線兩側,向北移動到羅浮山開辟根據地。羅浮山位于東江以北,距離廣州100多公里,東南面是博羅縣,西面是增城,北面是龍門縣。日軍據點主要在西南面的石龍鎮和西北面的增城,外圍據點有偽軍李潮部。部隊進入羅浮山雖拉開了與日軍的距離,但再往上,就要與駐扎在粵北的國民黨軍隊正面接觸。廣東軍政委員會不僅要求東縱執行中央計劃,還動員了分布在廣東各地的抗日游擊隊,這些游擊隊的實力與日軍和國民黨軍隊比較起來太過懸殊。北上、西進,極易使游擊隊遭致損失。如1945年2月,廣東人民抗日解放軍西進新興一帶,遭國民黨158師473團進攻。部隊損失包括司令員梁鴻鈞在內的59人,被俘70余人,兩部電臺毀壞,丟失一批武器裝備,士氣嚴重受挫*中共江門市委黨史研究室編著:《廣東人民抗日解放軍史》,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29頁。。中路的珠江縱隊,直到1945年3月,才達1300多人*《廣東革命歷史文件匯集——廣東人民抗日游擊隊文件(1944年7月—1945年11月)》,第267頁。。東縱北江支隊因國民黨156師進攻,退出英德東鄉,轉而集中在翁源、新豐間*舒建:《華南抗日游擊隊》(上),第1091頁。。各路游擊隊派遣官兵北上、西進,反易被國民黨軍隊“分而剿之”。
第二,北上計劃影響了東江縱隊等戰后受降日偽軍。東縱布置兵力北上時,接到日本投降消息。中共中央一面要求部隊以最快速度北上,一面要求部隊迅速占領廣九線及各路小城市,收繳敵偽武裝*《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226頁。。日偽軍擁有精良的裝備和充足的給養,如果東縱盡可能多地接收日偽物資,收繳日偽武器,占據重要交通線,部隊戰斗力將大大提高。然而,事前廣東各游擊隊積極貫徹中央向北、向西北挺進發展的方略,派遣若干兵力進入西江、粵北地區。這就造成部隊缺少受降日偽軍的工作人員和駐扎地區離日占區較遠的困局,使得部隊不能及時有效地受降。
第三,北上計劃影響了東江縱隊等戰后集中北撤。抗戰勝利后,中共中央結合形勢,停止實施“發展華南”計劃,轉提“向北推進,向南防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5冊,第279頁。。1945年10月10日,國共雙方簽署會談紀要。中共中央同意讓出廣東、浙江、蘇南、皖南、皖中、湖北、湖南、河南等八個解放區,將上述地區的軍隊逐步撤退到隴海線以北及蘇北、皖北的解放區。按照協定,東縱2600多人(戰士1900余人,干部及家屬600余人),由曾生率領,乘美艦北撤到山東煙臺*《陳毅、張云逸、黎玉報告黨中央:東江縱隊抵達煙臺》(1946年7月7日),《東江縱隊史料》,第758頁。。中共武裝分四組,從三條線路撤到淡水,然后在大鵬灣乘美艦到山東,一個月內撤退完畢(5月25日達成的協議)*《軍調第八小組首次招待記者》,《華商報》1945年5月25日。。珠江北、珠江南部隊離大鵬灣較近,能夠安全和準時到達集中地,最困難的莫過于粵北部隊。粵北部隊大部分是原第一批北上接應南下支隊的林鏘云、王作堯部。五嶺根據地計劃停止實施后,東縱要求北上先頭部隊留下若干人員堅守粵北、贛南、湘南等地。按照東縱部署,粵北部隊只能撤800多名隊員。部隊集結時,國民黨指使南雄縣大隊襲擊粵北部隊。5月18日,當第三支隊到達虔南烏柏壩時,遭國民黨軍隊400余人襲擊。*《東江縱隊史》,第368頁。按王作堯說法,即“國民黨的破壞行為是層出不窮的,他們總是想在我們南下途中消滅我們,起碼想把我們打散或大大地削弱”*《東縱—葉:東江縱隊副司令員王作堯將軍回憶錄》,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53頁。。經過艱苦斗爭,粵北部隊在付出較大傷亡的代價下,終于在限定時間的前一天到達大鵬灣。
八路軍359旅南下支隊從華北,到華中,再進至華南;東江縱隊從東江流域北上粵北,再從粵北南下粵南。這一軍事行動,不僅從屬
于中國戰場的政治軍事形勢,也受制于美蘇主導的世界反法西斯戰場格局的變動。因國民黨軍隊在華南囤積重兵,故而南下支隊和東江縱隊的南下與北上均多頭受阻。從國共軍爭的華南區域性細節來看,五嶺根據地計劃沒能大功告成。中共中央暫時放棄了全面進軍、布局全國的龐大規劃,轉過身來向北發展,以待來日解放全中國。中央把“發展華南”調整為“向南防御”,充分體現了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共中央“以進為進”到“以退為進”的辯證軍事哲學思想。1945年至1949年,中共從東北到華北再解放華南的進軍歷程,證明了這一計劃轉變的實效性。
(本文作者 李翔,南方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李添華,南方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2013級碩士研究生 廣州 510515)
(責任編輯 朱昌裕)
The Proposal and Abandonment of the Five Ridges Base Areas Plan before and after the Victory of the Anti-Japanese War
Li Xiang, Li Tianhua
During the Yu-xiang-gui Campaign, according to the domestic political situation changes, the CPC Central Committee drew up the plan of “consolidating North China and Central China, and developing southern China”. The proposal and implementation of the Five Ridges base areas plan is the important initiatives of developing South China. After the victory of the Anti-Japanese War, the CPC Central Committee balanced the international and domestic situation, changed to propose “developing the north and defending the south”, and stopped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Five Ridges base areas plan. The evolution from “developing South China” to “defending the South”, embodies military philosophy thought from “attack” to “retreat” of the CPC Central Committee centering in Mao Zedong, and reflects the spirit of starting from the objective reality and seeking truth from facts of the CPC Central Committee, when formulating strategies and plans.
K269.5
A
1003-3815(2016)-07-01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