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瑩 陳 芳
《瑤臺步月圖》女性冠飾考
王惠瑩 陳 芳
目前,學界將《瑤臺步月圖》中三位女子的頭飾定名為 “團冠”,筆者存疑,通過對畫作的細致觀察,并與有準確文獻定名的 “團冠”、“山口”對比研究,確認此冠飾與 “團冠”不同。通過圖像梳理發現,相同或相似冠飾主要在南宋和元代流行,結合服飾等其他材料,更加明確斷定《瑤臺步月圖》為南宋的作品。最后,筆者推測此種冠飾造型可能來源于河蚌,并且有其豐富的隱喻含義。
《瑤臺步月圖》;冠飾;“團冠”;山口; 隱喻
傳為宋代劉宗古的《瑤臺步月圖》(圖1),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畫面上平臺一座,臺下樹梢掩映,臺上四周玉欄環繞。位于視覺中心的三位女子高髻方額,內穿襦裙,外穿窄袖對襟背子,或捧供品,或捧茶盤,或手端茶杯作玩賞狀,其態清閑自在。左右各立一童,執壺、扇相侍。空中明月高懸,祥云隱現。對于此圖的年代考證汗牛充棟,對畫作中人物服飾考證亦是不勝枚舉,但對中心三人的頭飾研究較少,且定名模糊。筆者硁鄙,以期對冠飾做些較明晰的闡釋。
通過對圖像的細致觀察,發現畫面中心三位女子的冠飾戴于腦后,并且與前額成一定角度。冠飾的寬度與頭部相當,高度不超過10厘米(圖2)。從整體造型來看,像一閉合的河蚌,夾住束起的發髻。這種冠飾想來十分輕便,不僅可以將頭發束之包裹,也起到很好的裝飾效果。
對比出土實物,僅見元代安徽安慶棋盤山范文虎合葬墓中一鎏金銀冠形制與其相似。①整體造型呈橢圓形,亦如一閉合河蚌(圖3),發髻從底部方洞套入,上下兩扇扣合處做出合頁( 圖4)。據《元史》、《新元史》、《安慶府志》等書記載 ,范文虎是南宋時殿前副都指揮使知安慶府 ,至元十二年二月癸卯降元,幫助元人殺害起義人民 ,后歷官至尚書省右承。②而這件金冠正是范文虎夫人陳氏入葬時頭戴之物,頭冠兩邊同出土了一對金簪,當為簪其兩端固冠之用(圖5)。

圖1:宋 劉宗古(傳),《瑤臺步月圖》 ,絹本設色,25.6×26.7cm,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有學者認為此種冠飾為“團冠”的一種。筆者存疑,因為此種冠飾的造型與宋代文獻記載不符。據《麈史》載:“婦人冠服,首冠始黃鍍白金、或鹿胎之革、或玳瑁、或綴彩羅為攢云五岳之類。禁鹿胎、玳瑁乃為白角者,又點角為假玳瑁者,然猶出四角而長矣。后至長二、三尺許,而登車檐,皆側首而入。俄又編竹而為團者,涂之以綠,浸變而以角為之,謂之團冠。后以長者屈四角而下至于肩,謂之亸肩。又以團冠少裁其二邊而高其前后,謂之山口。又以亸肩直其角而短之,謂之短冠。”③目前看來,這是對“團冠”定名描述最詳盡準確的宋代文獻,可信度高。據此文獻來比對宋代墓葬出土壁畫及其他藝術媒材上的宋代女子冠飾,發現河南禹縣白沙一號宋墓中女子佩戴之冠飾若合符節(圖6),可以推斷為“團冠”。同時,周錫保先生在《中國古代服飾史》中也明確將上述墓葬壁畫之冠飾定名為“團冠”。此種冠飾將頭發綰結至頭頂,“團冠”著于其上,并用長簪貫穿固定,此應為“團冠”的標準式樣。另外,《麈史》中提到的:“又以團冠少裁其二邊而高其前后,謂之山口。”或可理解為在“團冠”基礎形制之上的變化,減其兩端,增其前后,中間形成溝壑形缺口,造型仿擬愈開未開的玉蘭花花苞,相較于白沙宋墓中的“團冠”形制也更加瘦長,但仍應算作“團冠”的一種。“山口”型“團冠”的圖像和實物材料屢見不鮮,如安徽省舒城縣三里村出土北宋晚期山口“團冠”實物(圖7),山西晉祠圣母殿侍女像(圖8)、河南偃師宋墓磚刻畫侍女(圖9)以及《招涼仕女圖》仕女等都戴有此種式樣的“團冠”(圖10)。

圖2:《瑤臺步月圖》細部

圖3:河蚌

圖4:范文虎夫婦合葬墓出土鎏金銀冠

圖5:范文虎夫婦合葬墓出土金簪

圖6:白沙一號宋墓后室西南壁侍女

圖7:山西晉祠圣母殿侍女彩塑

圖8:河南偃師宋墓磚刻侍女
那么,對比上面所述的“團冠”與《瑤臺步月圖》中的女子冠飾,雖都為套簪冠飾,但實則不同。以白沙一號墓女子所戴“團冠”為例,冠飾頂部呈開放狀,造型繁復,四角突出,體積較大。基本覆蓋于整個頭頂,發髻從冠飾底部套入,用簪固定于頭頂,或許運用義髻幫助成型冠飾,也未可知。而《瑤臺步月圖》中的女子冠飾頂部呈閉合狀,戴冠位置偏腦后,發髻塞進冠后則被夾住,再用簪或帶固定,視覺效果與之截然不同。即使是“團冠”中的“山口”,也是上面開口很大,與《瑤臺步月圖》中的女子冠飾明顯不同。因此,筆者認為不應將《瑤臺步月圖》中冠飾稱為“團冠”,但由于材料所限,目前還不能確定此種冠飾的具體名稱。
《瑤臺步月圖》中的冠飾,是否為孤例?是否是畫家憑空臆造與想象的?在什么時期流行?而這種酷似河蚌的結構形式為何在當時出現,有何前因后果?筆者沒有找到記載此種冠飾的確鑿文獻,所以,不妨從圖像入手,梳理現有傳世卷軸畫及墓葬考古出土壁畫等,逐一回答上述問題。首先,可以肯定,并非孤例,此種冠飾或類似冠飾在《荷亭兒戲圖》(圖10) 、《中興瑞應圖》(圖11) 、《呂洞賓過岳陽樓》(疑為明仿宋)(圖12) 、《蕉蔭擊球圖》(圖13) 、《 程棨摹樓璹蠶織圖》(圖14)等畫作中都有出現。另外,湖北襄陽檀溪宋代壁畫墓M196中女子亦戴有此冠(圖15),形制基本一致。就整理的圖像來看,因上述傳世繪畫作品學界大致斷代為南宋或元,所以我們能夠大致推斷此種冠飾集中流行于南宋并延續至元。不論是傳世繪畫作品還是墓葬考古材料,廣泛描繪此種冠飾,足以說明此冠在南宋至元廣泛流行,而且基本與齊膝的小袖背子搭配,形成一種清秀、典雅的南宋女子服飾著裝風格。由此,也可確認《瑤臺步月圖》為南宋或以后的作品,而不可能為北宋或之前的畫家繪制,因為,此種冠飾流行的時間段為南宋至元。

圖9:宋 錢選,《招涼仕女圖》 ,絹本設色,22.4×21.7cm,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圖10:宋 陳清波,《荷亭兒戲圖》 ,23.9×35.8cm,美國波士頓藝術博物館藏

圖11:《中興瑞應圖》局部,尺寸不詳,天津博物館藏

圖12:佚名,《呂洞賓過岳陽樓》 ,絹本設色,23.8×25.1cm,大都會博物院藏

圖13:宋 佚名,《蕉蔭擊球圖》 ,絹本設色,25×24.5cm,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圖14:元 程棨,《摹樓璹蠶織圖》 ,美國弗利爾博物館藏
關于《瑤臺步月圖》中女性冠飾的造型來源,筆者有一個大膽推測,認為此種冠飾造型來源是河蚌,并且追根溯源,探尋蚌在整個歷史語境中的隱喻含義。
蚌是生活在淡水里的一種軟體雙殼類動物,大部分能在體內自然形成珍珠,繁殖能力強。在我國古代,蚌殼曾作為貨幣,成為豪華奢侈的隨葬品,也曾作為祭祀祖先神明的禮品。在當時擁有稀有珍貴的貝殼是身份地位高貴的象征。④隨著蚌類裝飾的普及,其文化寓意也變得復雜。有些民族或民俗學家經過考證認為貝的形狀類似女性生殖器,所以被賦予繁衍、新生的意義,之后更是將貝的形象神化,相信貝的某種靈力,能在墓葬中保護死者軀體免于邪魔侵逼,使靈魂長生不滅,并藉此獲得重生的力量。⑤
另外,《隋書·東夷傳》載:流求“男子用鳥羽為冠,裝以珠貝,飾以赤毛,形制不同。婦人以羅紋白布為帽,其形方正。……綴毛垂螺為飾,雜色相間,下垂小貝,其聲如珮。”⑥《新唐書·西域傳》也有貝殼頭飾的記載:吐谷渾國“婦人辮發紫后,綴以朱貝”。宋代藥學家蘇頌說:“貝子,貝類之最小者,亦若蝸狀,長寸許,色微白,亦有深紫黑者,今多穿于小兒戲弄,北人用綴衣及氈帽為飾。”⑦貝類至今對沿海地區的民俗文化有著深遠的影響。江浙一帶,家長有將貝殼佩帶于孩童身上的習俗。許多學者認為,貝在古人的心中具有驅逐惡靈的防身魔力,因此人們在頭發、帽子或脖子、衣服上佩系貝殼當作護身符。《小庭戲嬰圖》(圖16)中左側一孩童頭部帶一螺貝類飾物便是文獻與圖像相契合之處。總之,蚌類有著生殖、豐產、復生、防身等豐富的隱喻含義。
有意思的是,唐墓及五代墓葬出土許多盒類器物,造型特征與水中的蛤、蚌類生物一樣,具有上下兩扇,盒體和蓋相同,或直接采自于自然貝殼,或用金屬仿制貝殼形制,多數為盛粉脂之器,出土時,與盛化妝品的金、銀、銅小器皿、簪釵等同置于一個漆盒內。齊東方教授認為婦女用天然貝盒和銀制的貝盒已經成為了有錢有地位人家的一種流行時尚,是一種財富和地位的象征。⑧此時對蚌殼的應用,更加貼近生活,融入富貴女性日常的實用與審美中,成為閨閣奩內可用、可賞的新奇玩物。
讓我們回過頭來重新審視南宋畫作《瑤臺步月圖》中女性著冠形象。筆者大膽推測河蚌造型在南宋蔚然成風,想必是融合了蚌類在歷史維度下豐富的隱喻含義。宋代出現專賣首飾的花行,如《都城紀勝》載:“如官巷之花行,所聚花朵、冠梳、釵環、領抹,極其工巧,古所無也。”⑨《武林舊事》介紹臨安城中的小經紀就有“釵朵、牙梳、洗翠、修冠子、小梳兒、染梳兒、接補梳兒”⑩等等,分工相當明細,為婦女們修補首飾提供了方便。周煇《清波雜志》云:“輝自孩提見婦女裝束,數歲即一變,況乎數十百年前,樣制自應不同。”?這些文獻材料從側面反映出宋代女性頭部飾品消費比重極大,對頭飾也更是求新求奇。所以,河蚌造型的冠飾以現今審美視角看來或許并不時尚,但在當時的歷史語境中出現,在滿足輕便實用功能的同時,也更合乎女性對豐產多子、避邪防身等愿望的強烈訴求。

圖15:湖北襄陽檀溪宋代壁畫墓M196

圖16:宋 佚名,《小庭戲嬰圖》
由于文獻材料及實物所限,筆者無法還原《瑤臺步月圖》中女子冠飾的名稱及其他問題,但認為此冠不應定名為“團冠”,原因在于與宋代文獻記載不符。而且,通過初步研究,發現此冠的流行時間在南宋至元,女子佩戴此種方便、實用,風格簡約的冠飾,或許與豐產多子、辟邪的寓意等相關。此個案研究僅僅是一個初步的探討,關于《瑤臺步月圖》中女子冠飾的材料,搭配方式、佩戴者身份以及價格等相關問題,由于材料和筆者能力所限,在文中都不及討論,留待以后的研究繼續深入。
注釋:
①橢圓形,用大小5塊金片壓模扣合而成。金冠頂部是一塊中間長方形、兩端類似如意形的薄金片,再用兩塊云狀形金片鑲在兩旁,兩頭各鑲一塊小金片,有穿眼,系固定發髻用的,底面有大方洞,是套發髻用的。參見安徽省博物館館內介紹。
②白冠西:“安慶市棋盤山發現的元墓介紹”,《文物參考資料》,1957年5月31日,第56頁。
③[宋]王得臣:《麈史》卷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1月。
④王政:“生殖民俗文化中的貝與蚌”,《書城》 ,1996年第1期。
⑤楊齊:《海產品在中國古代物質文化中的應用》中央民族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年。
⑥[唐] 魏征:《隋書·東夷傳》卷八十一列傳第四十六東夷,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⑦[宋]蘇頌:《本草圖經》
⑧齊東方:“貝殼與貝殼形盒”,《華夏考古》 ,2007年第3期。
⑨[宋]耐得翁:《都城紀勝》 ,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年。
⑩[元]周密:《武林舊事》 ,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年。
?[宋]周煇:《清波雜志》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2月第一版,第121頁。
注: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傳統服飾中的中國元素及創新設計研究》(項目號:ZXKY03140409)和北京市教委長城學者培養計劃項目(項目號:CIT & TCD 20150307)的階段性成果。
王惠瑩 北京服裝學院 研究生
陳 芳 北京服裝學院 教授 博士
A Study on Female Headdresses of Yao Tai Bu Yue Tu
Wang Huiying Chen Fang
The headdresses of the three female in Yao Tai Bu Yue Tu are defined as Tuan Guan currently in academic circle. However, the author suggests that they are different from Tuan Guan through the carefully observation of the painting and the comparison with Tuan Guan or Shan Kou literally. The same or similar headdresses were popular in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 and the Yuan Dynasty. What’s more, Yao Tai Bu Yue Tu can be concluded as the painting of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 with the research of costume and other materials. Last, the author speculates that this kind of headdresses might come from swan mussel and posses meaningful metaphor.
Yao Tai Bu Yue Tu; Headdresses; Tuan Guan; Shan Kou; Metaphor
J18;J523
A
1674-7518(2016)04-004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