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仙鳳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2
從法律和本土文化的視角探討“公審大會”
——以“公判討薪農民工”等案件為例
羅仙鳳**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2
公審大會在我國審判實踐中出現了廣泛的社會影響性、強烈的目的性以及時間的特殊性的類型化特點。公審形式與法治的矛盾具體體現在權力享有與正當程序之質疑、禁止侮辱與罪刑法定之質疑以及權力適當性與司法秉性之質疑,然而公審卻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我國的教育傳統和對于樸素正義觀的追求。
公審大會;法治;本土文化
前段時間,一則關于公判討薪農民工的新聞掀起了對于“公審大會”形式的又一次熱議。3月16日,四川閬中市人民法院舉行公開宣判大會對該起社會影響極大而又敏感的妨害公務案組織群眾聽判。該事件一經報道,無論是各大媒體還是社會輿論都出現了一邊倒的“質疑”之聲,普遍認為此次“公審大會”缺乏合理性,學界也是一片口誅筆伐。然而普遍都先為“公審大會”打上了“文革”、“野蠻”等標簽,對具體案件的分析也甚少,下面我們將撇開一些歷史“烙印”的偏見,結合其他典型公審案例從合法性、合理性以及背后所體現的本土文化方面客觀地進行分析。
公審大會的形式表現在突破了現代法治標志的法庭審理,組織一定的人民群眾參加,將案件搬至法庭之外,在公開的場合進行審理。廣義的公審大會一般包括三個主要環節:公捕、公審、公判。實務中,以“公捕+公判”的形式最為常見,即當公安機關宣布執行逮捕后,犯罪嫌疑人羈押至審理場所便公開宣布法庭審理結果,法庭審理和判決結果一般早于公判大會。
通過實證的考察,法院適用“公審大會“這一審理形式沒有出現泛化的現象,適用公審形式的案件呈現出了種類少數化、目的特定化、案件趨同化的發展趨勢,這也就是所謂的類型化。下面我們將通過華容縣公捕公判大會、陸豐市國際禁毒日萬人公開宣判大會以及定安縣系列禁毒公捕大會分析其類型化的特點:
(一)案件性質具有廣泛的社會影響性
這種廣泛的社會影響性分兩個層面,第一層面是指現實影響的層面,也即刑法所規范的直接危害社會的行為及其造成的危害結果。這種影響是現實的、可觀測的,有直接的損害利益;第二層面是指這些危害行為會為社會帶來潛移默化的影響,持續影響未來的正常社會秩序和善良風俗。
首先分析閬中市公審的農民工案件,影響性涉及到兩個方面:其一、是“弱勢群體”本身就是極具敏感性和影響力。其二、現今不斷出現的非法非理性的訴求,這些訴求為社會秩序、司法公正帶來了現實的和潛移默化的影響。而在上述三個案例中雖并不涉及“弱勢群體”、也不涉及嚴重暴力刑事案件,其主要針對的是毒品、搶盜、涉惡等案件。這類案件比不上故意殺人等嚴重暴力犯罪帶來的直接性和嚴重性,但其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對社會造成廣泛的、持久的危害,不斷地威脅人民群眾的人身財產安全,損害社會良善風氣,其中以毒品案件最為代表。
(二)公審大會具有強烈的目的性
目的乃一切行動之指南,以這種形式的審判更加偏向于教育、預防之意圖。對組織公共審判的行政機關和司法機關而言,其目的不在于重申懲戒,因為采用庭審制度完全能夠達到懲罰的目的。目的之重心在于通過公開的形式,將某一犯罪的形式和結果公之于眾,教育與會的廣大群眾這種行為的非法性和嚴重的刑事懲戒后果,向社會傳遞出一種觀點:這種行為不僅要受到法律的詰難,更會受到整個社會輿論的詰難,也借以這種預設效果,預防震懾類似事件的發生。
農民工討薪案以公審的方式舉行,其最直接的目的就是教育社會群眾不要再以非法的手段來表達訴求,也以震懾其他試圖以類似方式表達訴求的潛在違法者。而教育意圖最為明顯的則是定安縣展開的一系列“反毒品校園公審教育”,具有時間連續性和地點特殊性的特點,旨在將反毒品教育從學生時期抓起。
(三)公審大會召開時間具有特殊性
時間之特殊性源于某一時段所代表的特殊意義,在一個注重傳統文化的國家,特殊時間的含義尤為重要。這些非凡意義時間會指導人們應該去做某事,逐漸地形成了“某一時間就該干某事”的思維模式。這種特有的模式受到國家傳統習俗文化的深刻影響,其已潛存于腦海中,固定于國人的社會行動中,已是融入生活,自發而行。這種思維模式對于司法的影響也是巨大的,古之有“秋冬行刑”,以應四時;現今在重大節日時,司法對某些輕微違法行為會顯示出特有的寬宥。
這一思維模式顯然在公審大會中得到體現,以華容縣公審大會為例,恰逢上海世博會等重要活動,后兩起毒品公審案均是舉行在國際禁毒品日。而閬中市公審的“農民工討薪案”看似沒有明顯的時間,但縱觀全國,近年以非理性手段向政府、法院施壓事件頻繁爆出,法院惡性涉訴信訪數量也是不斷攀升,閬中市法院也借此案回應此時社會頻繁的非理性訴求。
自將公眾行刑作為羞辱囚犯方式的中華法系被打上“封建”的烙印,公審大會被視為法治到倒退、文明社會的野蠻。下面將具體分析公審形式與法治的矛盾:
(一)權力享有與正當程序之質疑
權力之來源應當分兩個層面觀察,從靜態觀之,權力之享有由憲法規制;從動態觀之,權力之運行應由相應的程序法規制。也即為滿足權力的合法性要求,國家機關行使職權之時,不僅要有法律的授權,行使職權的方式也應當有符合相應的程序法。依據我國《憲法》之規定:人民法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審判權,此條款即表明審判權由法院享有,并依照法律之規定獨立行使。但縱觀《法院組織法》到《刑事訴訟法》,乃至參考《行政訴訟法》與《民事訴訟法》均未對法庭之設置、我國司法審理案件是否必須采取“法庭內”審理予以規定。出現最多的乃是“人民法院審理案件,除法律規定的特別情況外,一律公開進行”而確定的公開審理原則。因此,是否會產生一個合理的推斷:以何種方式貫徹公開審理原則乃是法院享有審判權的自由裁量范疇。至此,僅從公開審理原則入手無法得出法院做法剛性違法的結論。
從1988年由最高法等聯合發布的《堅決制止將已決犯、未決犯游街示眾的通知》來看,嚴禁游街示眾由已決的死刑犯擴大至任何已決犯、未決犯。很可惜的是,這則唯一直接規定禁止游街示眾的規定卻無法應對當前的公審大會,其原因在于規范的位階低,而現今的公審大會一般是由當地的政府、人大、政法委等機關牽頭,兩高一部的規范性文件只能管理內部,并不能從法律上約束他們的行為。最后,回歸至《刑事訴訟法》之規定:執行死刑應當公布,不應示眾。依據該條,采取“舉重以明輕”的當然解釋之法,死刑犯都不應當示眾,對于比死刑犯更輕的犯罪也當然的不采用示眾的方式。但此當然解釋有其邏輯缺陷,社會危害的廣泛性才是公審大會的特征,社會危害性嚴重和廣泛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當然解釋只能證成社會危害性小的不宜公審,卻不能論證特征為社會危害性廣泛的案件與公審之間的關系。
(二)禁止侮辱與罪刑法定之質疑
依據德國判例對人格尊嚴之性質描述:“對人的尊嚴的尊重和維護是憲法的立憲原理。自由人的人格和尊嚴是憲法內部秩序中最上位的價值。國家權力應當以各種形式來保障人的尊嚴”[1],從世界范圍來看,所謂之人格尊嚴乃是一種基礎性價值理論,而“人格尊嚴”一詞在憲法中一般運用于人權保障的原則性的概括條款之中。[2]但從我國“人權入憲”而言,憲法一般性人權保護條款適用的是第三十三條第三款:“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而非使用“人格尊嚴”。在一般性條款之下的第三十八條以“人格尊嚴”一詞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對公民進行侮辱、誹謗和誣告陷害。由此觀之,主流之觀點還是認為憲法之第三十八條之“人格尊嚴”只是一項個別性的權利。[3]此種性質并不具備我國臺灣學者李震山所說的“人性尊嚴居于人權保障的核心”[4]之地位,也無法形成指導國家權力運行的核心思維。而各具體貫徹憲法“禁止侮辱”的部門法也未對司法機關造成的侮辱有所規制,這種規范的缺乏也是造成“公審大會”屢禁不止的主要原因。
雖說禁止侮辱之憲法條款現今還未落實至指導國家行為,但結合罪刑法定原則還是足以約束刑事訴訟中的侮辱行為。有學者提出公審大會是一種羞辱刑[5],羞辱刑在我國來源已久,其濫觴于奴隸制五刑。依據刑法罪刑法定原則的規定,不僅要求各罪之刑罰由法律規定之,也要求科以之刑罰符合法律對刑罰種類的規定。因此,科以羞辱刑是嚴重違背罪刑法定原則的行為。雖然在法院判決結果中沒有直接表明判決了羞辱刑,但公審大會實則是一種變相的羞辱刑,而且采用判決在先,公審在后的模式更加坐實了羞辱刑的存在。從這種觀點看,公審大會不符合刑法之罪刑法定原則的要求,應認定為違法行為。
(三)權力適當性與司法秉性之質疑
引用韋伯對于權力描述的話語:權力就是在一種社會關系內部某個行動者將會處在一個能夠不顧他人的反對去貫徹自身意志的地位上的概率。[6]然而,一個切實可行并有效的法律制度必須以民眾的廣泛接受為基礎,而相當數量的不滿和反對現象的存在所標示的則是法律的一種病態而非常態。[7]誠然,權力也是如此,權力之行使與后果如遭遇相當數量的不滿和反對,這種權力現象也是病態的。因此,當法律將某一權力賦予某一機關后,權力之行使也應當以民眾的廣泛接受為其底線。回歸到具體的案件之中,閬中市公審缺乏民眾的廣泛接受有一個根本的原因:他們本身就是受害者,在群眾的眼中是應當受到幫助的人群。正如中國政法大學教授阮齊林所言:“公民討薪是維權行為…對于維權行為,應當適當采取寬容態度,盡量避免動用刑法,為保護公民維權的積極性適當做出一些犧牲、割舍。”從媒體評論和社會輿論的關注點來看,都對科以刑罰的適當性提出了質疑。從性質的不對等開始延伸,公眾會得出普通人的維權艱難、司法不公的結論,這與司法正義是背道而馳的。
拋卻“討薪案”的主體的特殊性,有必要來談談司法的秉性。所謂之司法秉性,是指司法所固有的性質和個性。法律是秩序與正義的綜合體,旨在創設一種正義的社會秩序。[8]在法律價值多元化的今天,秩序與正義不是法律的唯一價值,但其所代表的乃是法律之核心,其他價值無不蘊含在秩序與正義之中。秩序與正義總是并行,但是秩序存在著天然的保守,正義卻是與時俱進,在與其他價值的互動之中甚至超前發展,超出了秩序未及反應的維度之外。此時,秩序與正義之沖突便會以各種社會沖突凸現出來。筆者以為,所謂司法,“司”乃主也,取執掌、執行之意,即執行、貫徹法律。法律之秉性也應當是司法之內在秉性,當涉及追求個案正義時,我們應當允許司法突破原有的秩序。除此之外的,司法應當遵循保守、謙抑的品格。公審大會之目的既然不在追求個案正義,那么法院就應當秉承保守、謙抑的原則,遵循一般庭審之保守。
所謂之神韻,乃是以形式表達出來的內在精神和風骨。本文以“神韻”特指通過某一形式體現出一國特有的文化傳統和文化價值。下面我們將通過公審形式分析其中內在的一些中國傳統與價值取向:
(一)有教無類
我國最早關于教之觀點乃起源于孔子的“有教無類”。這種教之觀點符合了中國幾千年來的“禮”,正如費老所言:理想的禮治是每個人都自動地守規矩,不必有外在的監督。長期的教育已把外在的規則化成了內在的習慣,這種秩序注重修身,注重克己。[9]有教無類的觀點在中國深深地扎下了根,禮教和家教至今是安身立命之本。關于刑罰與教育的關系,“懲前毖后”可認為是我國最早以罰寓教的觀點。自毛澤東主席在延安整風運動中提出“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針,到如今教育之職權掌握在國家手中,教帶上了濃重的國家官方色彩。但在實踐之中,行政教育之職責僅落實在系統教育、辦學育人,本應當由行政履行的社會之教的責任,卻偏向了以司法教育社會。傳統根植的教育觀念結合教育之現狀導致我國的司法帶有濃重的教育意味。公審大會的形式便是這一結果下的產物,無論是其廣泛的社會影響性,還是開展時間的特殊性,抑或是為達到一般預防或特殊預防的目的,都是圍繞著了社會教育展開的,教育之目的不僅為了普及法律,也為了傳達正確的價值觀和社會正取向。這是庭審制度所缺乏的,通過法庭的審理可以達到懲戒犯罪分子的目的,但是其法治教育功能有限,法院這一國家司法機構所代表的正義觀念無法有效地向社會傳遞。
(二)俠文化
在古代之中國,有一批為人們津津樂道的人物,他們被稱之為俠客。司馬遷《史記·游俠列傳》得贊:“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在此,我們不是為了評價游俠如何,而是從這一現象可以映射出兩條潛在的中華民族特有的意識:第一、當某些行為符合樸素正義觀的時候,即便是違反了法定的秩序,卻會得到民眾廣泛的支持。第二、人們渴望在秩序無法規制的地方有人能主持正義。首先,“討薪案”中存在著嚴重的不對等性,這種不對等性已經超出國人的價值觀,嚴重不符合樸素正義觀的要求。因此,即便公審大會的形式符合法律的規范,也無法得到民眾的遵從和支持,更遑論是否符合法律還在未定之數。而其他三起公審案件沒有引起普遍的反感,是因為這些案件以公開審理的方式并沒有超越樸素正義觀的判斷,群眾理解和支持的也占多數。可以設想的是,當某一起充分符合民眾正義觀的案件被公審,輿論之偏好又會朝著贊同方一邊聚集;其次,民眾在“討薪案”的關注點與司法機關是不同的,似乎司法機關有些一廂情愿地讓民眾的關注點集中在“討薪工人是如何非法表達訴求,并且對社會帶來嚴重損害”之上。但這并非是司法機關能夠左右的,同情弱者乃是人之天性,民眾更多地會去關注“為什么會出現這么多討薪工難以討得自己應得的利益”之上。人們渴望在秩序無法規制或規制低效的地方有人能主持正義,能主持正義的除了掌有行政權的政府、司法權的法院、立法權的人大,還能去指望“俠客”?伴隨著一定的“青天情節”的影響,政府等國家機關的作為更備受關注。
客觀來說,公審大會在教育、民主、公開方面是能夠起到比法庭審理更為貼近,雖然這種貼近是否有效則是另當別論,但是卻是直觀的。并且,公審大會在我國還是存在一定的市場,甚至通過文革時期“千人公審曾彥修”一案正面的反應出了公審的積極性[10]。筆者認為,我國現今正處于司法改革中,應當透過這一制度去探究其為何存在,其代表了何種的社會價值和當時人們的實際需求。即便法庭內審理是司法文明的唯一形式或代表,也應當對上述的問題進行研究,一味的“烙印”偏見和廢除,這種類似的形式又會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形式重新出現。
[1]德國無期徒刑與人的尊嚴案.BverfGE 45,187,Urteil V.21.6.1977.
[2]韓大元,林來梵,鄭賢君著.《憲法學專題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359.
[3]同上,第360頁.
[4]李震山著.《人性尊嚴與人權保障》(修訂版).3頁1注.元照出版社,2001.
[5]趙曉耕,范依疇.《由中國傳統的公眾審判說開去》.中國審判新聞月刊(第77期),2012-7-5.
[6][德]馬克思·韋伯著.《經濟與社會》.閻克文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147.
[7][美]E·摩登海默著.《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鄧正來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371.
[8]同上,第330頁.
[9]費孝通著.《鄉土中國》.人民出版社,2015.68.
[10]張慧卿.《憶“反右”時的公審大會》.炎黃春秋,2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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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羅仙鳳(1993-),男,湖南茶陵人,武漢大學法學院,憲法與行政法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