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日子并非如你想象

文/湯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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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的日子并非如你想象

文/湯團

親愛的京京小表弟：

見信愉！還有兩個月你就要高考了，一定緊張又興奮吧？預祝你屆時能有良好發揮！

記得大概是十年前，你因為看了《加勒比海盜》系列電影和日本動畫《海賊王》，就嚷嚷著長大后要當船長，要駕船出海。你有這樣的人生目標，我并不覺得奇怪，真正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你竟然能嚷嚷到現在。前幾天接到你爸的電話，他說你高考想填報航海技術專業，問我靠譜不。我想了想，決定還是挺你一把，說“還是尊重他的興趣吧”。老實說，這么多年過去了，你仍然能夠堅持自己兒時的夢想，這讓我很感佩。

我高考那年陰差陽錯地報了航海技術專業，現在成了一名海員，回想起來，這其中恐怕也有你的影響。今年過年回家，你讓我講講自己航海的故事，我覺得沒什么精彩可講，直接就顧左右而言他了。今天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你當時失望的神情，覺得挺愧疚的，所以就想著給你寫封信，算是補償吧。

作為一個高級海員，我每天負責的工作主要就是掌舵。我們油輪上六個舵手三班倒：每工作四個小時，就休息八個小時，每次一個舵手值班。事實上，船上有電子導航儀器，包括全球定位系統、雷達系統和電子海圖等等一系列的高科技裝配，說是掌舵，其實通常就只是設置一定的航向和轉向點，讓船自動航行而已。除非是近海近岸航行、穿越漁區、緊急避碰等少數情況，才需要親自掌舵。

而且，航船一般也不會碰上臺風，更準確點的說法是，我們不會和臺風正面接觸。船上可以接收衛星信號，有及時的衛星云圖，如果發現航向上氣壓過低，這就預示著即將有臺風到來（或臺風趨勢），我們就會在海上選個合適的地點拋錨，讓船定住不動，等待臺風減弱或轉移。這種等待通常會耗上兩三天，用我們的行話說就是“拋錨避臺”。所以，你一直渴望的駕駛著航船命懸一線地勇闖海上暴風雨的場景，幾乎只會出現在影視作品里，或技術落后的舊時代。

不過，拋錨避臺有時也挺艱辛的。我至今都還清楚地記得兩年前作為實習生時的一次拋錨。

凌晨兩點，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原來是水手長，他叫我跟著他去船頭拋錨。雖然船離臺風中心還很遠，但當時的風速還是到了六級，海浪浸濕了甲板，天空也飄著冷雨。盡管穿有厚實的防水大衣，我還是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瞬間睡意全無。

我的任務是做一些拋錨的準備工作。

夜色很暗，燈光又昏，風浪又大，走起路來并不太容易。不過，一開始，我還是順利地下到了艏尖艙，啟動了錨機。接下來，只要再解開錨鏈孔上的帆布罩和固定錨鏈的卸扣，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可就在這個時候，悲催的事發生了。本來可以輕松拉開的帆布罩繩結，由于船舶在風浪中的搖晃，硬是活結變成了死結，而且結得異常緊實。錨鏈孔附近又很是狹窄，身上厚重的衣服這時反倒成了枷鎖，讓人動作笨拙。

就在這時，一個大浪洶涌襲來，海水穿過錨鏈孔，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臉上。冰冷的海水進入眼睛，針刺般生疼，鼻孔也嗆到了水。我忍不住張嘴剛要打個噴嚏，誰知第二個浪頭猛地又打了過來，苦咸的海水直接粗暴地灌進了嘴里，齁得我舌頭都快失去了知覺。一時間，一個接一個的海浪翻越船頭涌來，透進了我的防水大衣。雖然眼淚已經在我眼眶邊打轉，但工作還得繼續。

大約一刻鐘后，我才哆嗦著解開了繩結。回到寢室時，全身早就濕透，眼睛也紅得怕人。

那時那刻，我才體會到船長之前說過的話：沒上船時，大家都想折騰著征服大海；上了船后，就會明白風平浪靜才是福。所以京京，如果你想從事航海業，你得知道，平穩，其實才是船員的最高追求。

湯團

摘自《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