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璐
論鄧顯鶴的檔案學思想
■孟璐
摘要:清代著名學者、文獻學家鄧顯鶴一生整理編輯了大量文獻,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財富。本文主要探討鄧顯鶴檔案學思想的起源,以及在其檔案收集、整理、保管、應用中體現的檔案學思想。
關鍵詞:鄧顯鶴文獻整理檔案學思想
鄧顯鶴(1777-1851年),字子立,號湘皋,湖南新化縣人,清代著名詩人、文獻學家、出版學家。自幼飽讀詩書,善詩古文辭。嘉慶九年(1804年)中舉人,后多次參加會試不第。客游四方,所致傾動,海內賢人雅士,多慕與之交。道光六年(1826年)任寧鄉縣訓導,后尋乞病歸。咸豐元年卒,年75歲。鄧顯鶴一生著述四十余種,一千余卷,治學廣涉四部。除詩文之外,其成就與貢獻主要在于對湖湘文獻的搜集整理[1]。其所編著和整理的詩文、文獻有《南村草堂文鈔》、《南村草堂詩鈔》、《沅湘耆舊集》、《寶慶府志》、《武岡州志》、《楚寶增輯考異》、《船山遺書》等。他最大的貢獻當屬搜集整理王夫之遺著,首刊王夫之的《船山遺書》。譚嗣同曾評價王夫之:“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矣。”而正因《船山遺書》的問世,傳播了王夫之的學術思想,開創了湖湘文化“經世致用”的新學風,造就了近代許多名人,鄧顯鶴因此被后人稱之為“楚南文獻第一人”。其逝世后,曾國藩為之撰墓表。左宗棠評價他:“著作甚勤,四海才名今北斗;風流頓盡,百年文獻老南村。”[2]鄧顯鶴如今雖非聲名顯赫,但是他對于中國古代文獻整理的貢獻不應該被遺忘,其在整理文獻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檔案學思想,也值得我們進行深入探討。因為正是鄧顯鶴的檔案思想和意識,才使得很多珍貴的檔案資料能夠得以形成和保存。本文從探討鄧顯鶴檔案學思想的起源出發,詳細論述了其檔案實踐活動及其過程中體現的檔案學思想。
1.注重藏書與喜愛作詩的影響
中國古代的文人墨士都尤愛藏書,以書會友,對于鄧顯鶴這樣的文學大儒來說,其對藏書的熱愛也可見一斑。其周游海內時,總要帶回數筐書籍。對于一些遍求而不得的書,也不曾放棄,輾轉得之。為了保存這些書籍,他還設有專門的藏書處“聽雨山房”、“南村草堂”、“古希濂堂”等。鄧顯鶴的藏書思想,奠定了他注重收藏和保管文獻資料的基礎。同時,鄧顯鶴是嘉道時期湖南詩壇的重要詩人,主張“詩以言志”。他的詩磅礴氣盛,而又意義深遠。其詩文作品頗豐,十八歲就編有《種松堂初集》,后又陸續編輯多本,共約八千余首,然而均未刊行,后因損毀,余下的輯成了《南村草堂詩鈔》、《南村草堂文鈔》。正因其詩文作品頗多,才有了最初為自己編輯詩集的經歷。總的來說,鄧顯鶴注重藏書的思想和喜愛作詩的經歷成為其檔案學思想的文化淵源。
2.熱衷于與名人交往的影響
鄧顯鶴一生雖然都沒有涉足官場,但是他并未隱居一隅,而是遍游天下,以其才學廣結好友,“凡海內薦紳大夫、才俊士,多慕與為友”。其編輯生涯最初就是從為友人選編詩集開始的,鄧顯鶴對待這些詩文,不僅詳審編訂,而且還為之作序,“而友朋之著作,先輩之遺編,時有校刊于世,則必為之序論”[3]。后來又應陶澍之邀,主修《安徽通志》中的《藝文志》。當時正值安徽人文鼎盛之際,桐城派享譽全國,可謂是人才輩出。陶澍卻力邀一個外鄉人主修安徽地方志,可見鄧顯鶴才學之深足以讓人信服。魏源也與鄧顯鶴交往甚密,二人常來往書信,切磋學術,所編定書籍也互提建議。魏源編著《海國圖志》時,就曾專門請鄧顯鶴幫忙訂正:“遂成《圣武記》十四卷、《海國圖志》十五卷,先刊成一種,呈請誨正,余俟秋冬續刊再寄”[4]。鄧顯鶴也曾將《沅湘耆舊集》寄與魏源,并接受魏源的提議,將《張鍋魁歌》補入《沅湘耆舊集》第九十二卷。與這些名人交往,大大增加了鄧氏接觸文獻資料的機會,也增加了其整理文獻的經驗,成為其檔案學思想產生的交友淵源。
3.時代背景的影響
清兵入關以后,許多先賢名人的著作,或因戰亂,或因年代久遠,大都毀于世,而“行世寥寥”。為了使先賢的著作能重見天日,流傳于世,他以搜討鄉邦掌故為己任,搜剔暇隱,表彰先哲,振拔孤寒。后來,清朝政府為了加強統治而大興“文字獄”,讀書作詩動輒得禍,廣大文人學者因此噤若寒蟬,給士人風氣帶來惡劣影響。湖湘境內,文人學者大都隱于世而不圖虛名,“楚南諸老……深山窮古,抱奇蘊憤,老死不求知與人,而人遂無知之者多矣”[5]。在這種情況,許多文人學士因此罹難,而一些有價值的文獻資料也因此遭到了破壞。鄧顯鶴對于這一狀況十分痛心,他認為有價值的東西就應該被保存下來,即使是被明令禁止的朝廷欽犯,對他的作品也竭力搜求,為其著書立傳。“知之惟恐不盡,傳播之惟恐不博且久”,“其于湖南文獻,搜討尤勤,如饑渴之于飲食,如有大譴隨其后,驅迫而為之者”[6]。其窮盡畢生之力來搜集整理文獻,不為圖名利,只求無愧于心。當時的時代背景,可以說是鄧顯鶴開始從事文獻搜集整理的一個動因,成為其檔案學思想產生的時代淵源。
鄧顯鶴的檔案學思想主要體現在其檔案實踐活動中,本文將他的檔案實踐活動分為檔案收集、檔案整理、檔案利用三個方面。
1.檔案收集活動
(1)遍求孤本,博采素材。鄧顯鶴一生編輯整理的文獻很多,大都是他千辛萬苦搜集、求購得來的孤本、遺稿。《船山遺書》得以傳揚于世,也正是由于他孜孜不倦的“求先生全書”。當時由于文字獄的緣故,人人自危,王夫之的后人們雖藏其遺書,但不敢面世,甚至欲焚遺稿。而鄧氏卻一直稱頌王夫之的才情學思,為其撰寫《王夫之傳》等宣揚王夫之的學說,最終才使得船山學說得以發揚光大。為了更廣泛的搜集文獻,他博采素材,無論是荒山古寺,還是委巷農家,無論是村學傳鈔,還是老僧貼壁,都親臨其地搜集采錄,終身行之而不知倦。朝閣大臣之名作,山野匹夫之野篇,抑或農諺歌謠,只要有價值,都是他采錄的對象。例如他曾將富有民族特色的梅山民謠《鹽販謠》、《里老謠》、《礦徒謠》等輯入了他所編輯整理的《沅湘耆舊集》中,這些珍貴的口頭文學因此得以保存下來,為后人研究梅山民間文化和民間習俗提供了珍貴的材料[7]。鄧顯鶴的“遍求孤本,博采素材”反映了其注重檔案收集范圍的思想。檔案收集應盡可能的擴大收集范圍,力爭所收集的材料能夠完善。
(2)得“善本”且精選精較。鄧顯鶴認為,除了廣泛的搜尋孤本遺稿和擴大搜錄范圍之外,在收集文獻時最重要的是求得“善本”。坊間書賈為了追求利益,刊刻出來的本子,往往粗制濫造,編排和內容多有謬誤。鄧顯鶴認為,只有內容正確的作品才能反映作者真實的思想,這類錯誤的本子,寧可棄之,也不可用作底本。為求得想要的《圭齋文集》,他輾轉于江浙書肆購之,無所得,即使對于湖湘瀏陽邵文堂本,仍不屑一顧,斥其“編劃失次,偽謬滋仍,類坊間書賈所為,且其中多淺人贗作孱亂”。那時所存的周子遺書文集也被他認為“幾不成書”或“編次亦未盡善”。后來鄧顯鶴廣羅版本,并進行精選精較,辨別真偽,在此基礎上重訂了《圭齋文集》與《周子全書》。鄧顯鶴的“得‘善本’且精選精較”反映了其注重檔案收集內容的思想。檔案收集應審慎篤行,所收集的材料必須真實可靠,不能什么材料拿來即用。
2.檔案整理活動
(1)以詩存人,亦以人存詩。所謂“以詩存人,亦以人存詩”,實際上表達了鄧顯鶴希望以詩證史的良苦用心。他所編纂的《沅湘耆舊集》規模十分巨大,此書收錄了漢魏至當時的一千六百九十九人的一萬五千六百八十一首詩,卷帙浩繁,內容博大精深,可謂不朽盛業。不僅如此,鄧顯鶴還為書中所收錄的每一位詩人都撰寫了小傳,達到論其文必詳其人,盡可能詳盡賢人雅士的文采韻事,使人物更加飽滿生動。“征考文獻,意在表章,論事知人,無嫌詳盡”,從而達到以詩證史的目的。梁啟超評價鄧氏此舉“蓋征文而征獻之意亦寓焉”[8]。鄧顯鶴整理檔案時“以詩存人,亦以人存詩”,反映了其對檔案記錄性和可靠性的認識。檔案是保存史實最直接的材料,保留檔案材料,即是保存歷史。為了檔案能更清晰的反映史實,必要時需要對整理內容進行補充,使其更為詳盡。
(2)匡謬拾遺,不改原貌。明代周圣楷的《楚寶》一書,詳錄楚中人物名勝,以人物為主,山水古跡為輔,所錄皆為史志原文,并加以考證,可謂是一部完備的楚志全書。可這樣一部遍述楚中人物掌故的書,在當時也并未被《四庫全書》所收錄,只在其目錄中所存只言片語的介紹。鄧顯鶴遍求此書,“乃窮二十年之功搜求考訂,以求其實而補其遺”[9],成《<楚寶>增輯考異》。在重訂過程中,他不僅對書中所遺漏的重要人物重新立傳,且對有錯誤的地方,以各種書目舊文為參考,辨其真偽。而對原文所有的內容“一仍其舊,不敢以已意加損”,也就是說他并不在原文的基礎上進行修改,而是將訂正的內容附在原書每一卷的末尾,“未敢糾謬,聊以存疑”,充分尊重前人的作品。后來“考異”的部分被單獨編入《南村草堂文抄》一書。鄧顯鶴的“匡謬拾遺,不改原貌”,反映了他注重檔案原始性的思想。檔案整理時,要充分尊重檔案材料的原始性,不輕易打亂重整,盡可能保留文獻原貌。
3.檔案保管活動
既手成之,必手刊之。在那個時期,刻書刊印是一項工程浩繁,費時費力的工作,而且需要大筆資金才能完成。過去的文人學士并非都是達官顯貴,尤其是像鄧顯鶴這樣的鄉土文人,想要印書談何容易。但是鄧顯鶴深知自己所搜集整理的文獻有多么寶貴,想要保管這些珍貴的資料,只有讓它們流傳下去。而那時的保管條件有限,想要這些文獻不至于湮滅在歷史中,唯一的方法就是刻書出版。因此,他所整理編著的書,無一不謀求立刻刊印,“既手成之,必手刊之”,不留遺憾。但是,對于厭薄仕進的鄧顯鶴來說,其中的困難可想而知。但是鄧氏憑借交友之廣泛,名聲之顯赫,獲得了當時很多愛好文學的達官顯貴資助,才使得他編著的很多書得以出版,流傳至今。例如《沅湘耆舊集》編成之時,因資金問題無力刻印,左宗棠之兄宗植親自為他起草了《致同鄉諸公書》一文,鼓勵同鄉之人為其籌款,后獲得二十余人的資助,才得以出版。鄧顯鶴為了書籍的刊印,可謂費心費力,其通過刊印出版來保存文獻的行為行動,體現了其對于檔案保管重要性的認識。重要的檔案不應該只保留一份孤本,應該要有憂患意識。檔案應“現世”,才能發揮其作用,才能保存更久。
4.檔案利用活動
(1)編書修志,引為旁證。鄧顯鶴一生編輯整理了很多的文獻,其對檔案文獻資料的利用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對所搜集到的文獻進行收集整理,編以體制,著書或編輯詩集。如鄧顯鶴集中精力搜集了明末清初的詩人的詩作,對其內容和體例進行編排,編成《沅湘耆舊集》兩百卷。在前明文學作品經歷戰亂、文字獄大多散失湮滅的情況下,《沅湘耆舊集》充分保留了前明遺民、忠烈和一些文人的作品。鄧顯鶴利用文獻來著書,也充分發揮了這些文獻的價值。另一方面,對所搜集到的文獻進行考訂,以其它文獻資料為旁證,訂其偽謬。例如在重訂《楚寶》一書時,為了文獻能正確的反應史實和作者的思想,其“去取甚詳”、“尤多辨析”,發現原書有一些錯誤和瑕疵的地方,并不隨意修改,而是“參以書傳記載舊文,訂其偽謬”,以其它文獻資料來佐證錯誤以及修改訂正,所論斷皆有依據。裕泰曾說“著書難,取前人之書而增益之、考訂之,則尤難”[10],充分肯定了鄧顯鶴整理文獻的心血。鄧顯鶴“編書修志,引為旁證”,體現了他對于檔案使用價值的認識。檔案可以用來編史修志,檔案具有憑證價值。
(2)表彰忠烈,動人忠義。鄧顯鶴編輯整理文獻的過程中,特別注重搜剔瑕隱,褒崇節烈。不僅搜集這些忠烈之士的遺作,還倡導為他們建祠立傳。蔡道憲,明朝官吏,張獻忠破長沙時寧死不降,謚忠烈。鄧顯鶴有感其忠義,為其搜刻《蔡忠烈公遺集》,高度贊揚了其事跡。此外,還撰有《朱子五忠祠傳略考證》、《五忠祠續傳》、《明季湖南殉節諸人傳略》等。鄧顯鶴通過收集整理文獻來表彰忠烈的方式,一方面是出于他自己對這些英雄的敬仰,另一方面是想激發人們的愛國之心,讓人行忠義之事。在當時農民起義不斷爆發,社會動蕩的時期,鄧顯鶴表彰先烈的良苦用心,李元度評價其:“用意尤深且遠焉”。乃至后來有人認為,湘軍在與太平軍作戰中所表現出來的英勇氣概,與鄧顯鶴表彰忠烈,動人忠義是有很大關系的。鄧顯鶴的“表彰忠烈,動人忠義”,體現了他對于檔案具有教育作用的認識。充分發揮檔案的歷史教育作用,可以起到警醒后人,樹立正確觀念的作用。
正是鄧顯鶴一生兢兢業業,才使得很多珍貴的檔案文獻資料得以形成和保存下來。這些寶貴的檔案,對后人研究前人歷史和文化具有重要的意義。其在整理文獻過程中所體現的檔案學思想,現在看來也仍具有很大的借鑒意義。除此之外,鄧顯鶴在整理文獻過程中所表現的不畏艱辛的精神、實事求是的態度、憂患意識和愛國之心也同樣值得檔案工作者們去學習和發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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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鄧顯鶴.沅湘耆舊集[C].長沙:岳麓書社,2007.12.
[6][清]曾國藩.曾國藩全集[C].長沙:岳麓書社,1986.269.
[7]陶用舒.“我居石潭上,君居臨小洋”——陶澍與鄧顯鶴[J].湖南城市學院學報,2008,05:35-37.
[8]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
[9]姚瑩南.村草堂文抄序[M].《鄧顯鶴南村草堂文抄》卷首,續修四庫叢書本.
作者單位:安徽大學管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