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蓉
(陜西省社會科學院)
鳩摩羅什長安譯經處逍遙園之考證
李 蓉
(陜西省社會科學院)
鳩摩羅什在長安譯經弘教十余年,所居多處,逍遙園即其一。本文搜羅各類史料,并參考今人有關撰述,對逍遙園的興衰、位置與建筑及景觀等進行考證。
鳩摩羅什 譯經 逍遙園
鳩摩羅什是我國杰出的佛經翻譯家。其父鳩摩羅炎,為印度婆羅門種姓,棄相位出家,東度蔥嶺,遠投龜茲,被逼與龜茲王妹耆婆結婚,生鳩摩羅什。羅什七歲出家,游學西域諸國,博研大小乘經綸,名聞遐邇。晉太元九年(384)七月,前秦呂光攻破龜茲。太元十年(385)三月,鳩摩羅什勸呂光東歸,并隨光至姑臧,留滯涼州凡十六年,隱晦深解,無所宣化。晉隆安五年(401)九月,涼王呂隆降于后秦,鳩摩羅什才得以東來,于同年十二月十日到達長安。后秦主姚興待法師以國師之禮。此后十余年間,鳩摩羅什都在長安翻譯并且宣講佛經。逍遙園是鳩摩羅什在長安譯經地點之一。由于年代久遠,且史料記載較為簡略,逍遙園的具體位置和范圍大小十分含糊,致使學者莫衷一是,歧說并出。本文搜羅舊史軼聞,參考今人撰述,對逍遙園的興衰、位置、園內建筑與景觀進行考證與梳理。
溯自西周,下至李唐,長安一帶屢為國都,因而此地皇室苑囿眾多,逍遙園即其一。逍遙園不但有一般園林作為皇家娛樂畋獵場所的特點,而且一度成為中印文化交流融合之地,具有極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極為重要的歷史意義。
逍遙園之建始,史載闕如,無法準確斷定。十六國時期,北方以“逍遙園”命名的園林,除漢長安城附近一處外,還于漢趙*指匈奴劉淵建立的政權,史稱漢趙、趙漢、前趙。平陽附近有一處。據《晉書》記載,漢趙皇帝劉聰擬建凰儀殿,廷尉陳元達諫阻。聰大怒,要將陳元達及其妻子同梟東市。劉聰其時在逍遙園。元達入,自鎖于樹,抗顏再諫?;屎髣⑹弦嗍质枨兄G。劉聰的怒氣才平息下來,“引元達而謝之,易逍遙園為納賢園,李中堂為愧賢堂”。*《晉書》卷一百〇二《載記第二·劉聰》,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664頁。漢趙此時定都平陽,此處所言的逍遙園,應在平陽附近。*《晉書》卷一百〇二《載記第二·劉聰》:“聰乃解,引元達而謝之,易逍遙園為納賢園,李中堂為愧賢堂。時愍帝即位于長安……”(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664頁) 按:此處的“時”為與此同時之意。劉聰與愍帝為兩個對立的軍事集團,愍帝此時即位于長安,劉聰派軍攻打,長安一帶必不為劉聰所有。所以,劉聰改名為納賢園的這個逍遙園,必然不是長安附近的逍遙園,而應該在漢趙當時的都城平陽附近。
劉淵建立的漢政權,自稱為漢代的復興,定都平陽后,其都城設置名稱,多模仿西漢長安。*參見《晉書》卷一百〇二《載記第二·劉聰》,中華書局1974年版。平陽附近“逍遙園”的名稱,也可能是模仿漢長安城已有園林而來。長安城外的逍遙園,可能早于前趙都城平陽的逍遙園。
漢長安城附近的逍遙園至晚于漢趙朝已經存在,《晉書·劉聰載記》可以提供確鑿的證明。正當漢趙皇帝劉聰易平陽逍遙園名為納賢園時,愍帝即位于長安。劉聰派劉曜、趙染等寇長安。趙染請兵,以輕騎突進,襲長安“染夜入長安外城,(愍)帝奔射雁樓。染焚燒龍尾及諸軍營,殺掠千余人。旦,退屯逍遙園?!?《晉書》卷一百〇二《載記第二·劉聰》,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664頁。此處趙染所屯之逍遙園在長安附近,正是本文所要考察的對象。
姚秦時代,逍遙園達到極盛時期。后秦主姚興請鳩摩羅什入住其中,并在園中大興土木,為法師新建逍遙宮。*宋敏求《長安志》卷五《宮室三》,關中叢書本。后來,羅什之師佛陀耶舍來至長安,姚興又為耶舍在逍遙園中“別立新省”。*《高僧傳》卷二《晉長安佛陀耶舍》,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67頁。一時間,逍遙園內氣象崢嶸。但好景不長,十六國時期朝紀不永,戰亂頻仍,姚興之后長安歷經戰火,逍遙園亦難免遭劫。
到西魏時,逍遙園仍有園林規模。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宇文泰迎帝入長安。據《北史》卷五記載:“(永熙三年)閏十二月癸巳,潘彌奏言:今日當慎,有急兵。其夜,帝在逍遙園宴阿至羅,顧侍臣曰:‘此處仿佛華林園,使人聊增凄怨?!?《欽定四庫全書·北史·卷五·魏本紀第五》,唐,李延壽撰。當時全國的華林園有好幾個,孝武帝這句話所言華林園,指的是洛陽華林園。至隋唐時期,逍遙園已經成為歷史遺跡,空存其名其地,而無存其物了。唐太宗就曾發過“堪嘆逍遙園中事,空余明月草青青”*元代重刻《唐太宗皇帝贊姚秦三藏羅什法師碑》,現存今草堂寺。的深沉感慨。
由于歷史久遠,逍遙園具體位置何在,眾說紛紜。概括起來,有四種說法,現分別考述如下。
第一種說法認為逍遙園在戶縣今草堂寺一帶?!稇艨h志》載:“草堂寺,在縣東南20公里圭峰山下,今宋村公社草堂營村北。該寺原為后秦姚興(394-415)逍遙園?!?1986年編《戶縣志》第二十二編第五章第一節,1987年版,第638頁。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所編《陜西名勝古跡》,*見《陜西名勝古跡》,陜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69頁。也持此觀點。
逍遙園在戶縣今草堂寺的說法,實際上肇始于宋代。宋人楊奐《宿草堂二首》中有云:“百頃逍遙園,千年羅什家”。*見楊奐《重修戶縣志》卷八。在這首詩中,楊奐已將逍遙園與草堂寺聯系在一起。“逍遙園”這個名稱,至晚漢趙時已經存在,到唐太宗李世民時,逍遙園已是“空余明月草青青”,無跡可尋了?!安萏盟隆边@個名稱,由“大寺”分裂而來。羅什曾居住在大寺,此寺后來因為道路修整,一分為四,草堂寺即其一。元代駱天驤將“逍遙園即草堂寺”的觀點強加于宋人宋敏求所著的《長安志》。駱天驤在《類編長安志》卷五記載:“草堂禪寺:《長安志》:‘在御宿川圭峰下,本姚興草堂逍遙園,鳩摩羅什譯經是園。什死,焚之,其舌不壞,塔今存焉。其徒僧肇著《肇論》。唐圭峰禪師于此著《禪源諸詮》?!?駱天驤《類編長安志》卷五《寺觀》,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43頁。
在這里,駱天驤名義上引用宋敏求《長安志》,實際上完全不忠實于原作,屬于妄發“新論”。檢索宋敏求《長安志》,并沒有駱天驤引用的原文,也沒有把草堂寺與逍遙園混為一譚的傾向。《長安志》卷五后秦宮室逍遙園條載:“逍遙園:姚興常于逍遙園引諸沙門聽番僧鳩摩羅什演講佛經,起逍遙宮。殿庭左右有樓閣,高百尺,相去四十丈,以麻繩大一圍,兩頭各拴樓上。會日,令二人各從樓內出,從繩上行過,以為神佛相遇?!?宋敏求《長安志》,關中叢書本。同卷西魏宮室逍遙園條載:“逍遙園:(魏孝武)帝宴侍臣,曰‘此處仿佛逍遙園也’?!?宋敏求《長安志》,關中叢書本?!堕L安志》此處記載不確。據考證,魏孝武帝所說為“此處仿佛華林園”。魏孝武帝所說的華林園,當為洛陽華林園。參見《北史》卷五《魏本紀第五》?!堕L安志》卷十一萬年縣御宿川條:“御宿川:在縣西南三十里(沅按:《元和郡縣志》及《太平寰宇記》云在縣南三十七里)。楊雄《羽獵賦》曰:‘武帝開上林,東南至御宿川(沅按:雄《傳》無東字、川字)’,孟康注曰:‘為諸離宮別觀,禁御不得使人往來游觀止宿其中,故曰御宿川’。漢元后傳:‘夏游御宿’,師古曰:‘御宿苑在長安城南,今之御宿川是也’(三秦記曰:樊川,一名御宿川)?!?宋敏求《長安志》,關中叢書本。《長安志》卷十五《戶縣》載:“逍遙棲禪寺:在縣東南三十里,后秦弘始三年置。”*同上。
在宋敏求的《長安志》中,逍遙園、御宿川、逍遙棲禪寺是各自獨立存在的,并沒有相互關聯的跡象,駱天驤將這三個地點炒在一起,或者不加解釋直接說“草堂禪寺……本姚興草堂逍遙園”,或者輕輕解釋說:“新說曰:逍遙園,今圭峰草堂寺是也。”*駱天驤《類編長安志》卷四《堂宅庭園》,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24頁。駱天驤這“新說”從何而來,顯然不是從宋敏求《長安志》而來,從宋氏《長安志》來就不叫“新說”了。由此推知,“逍遙園今圭峰草堂”的看法形成于宋敏求《長安志》之后,并且和駱天驤所處的時代更加接近,或者就與駱天驤同時代。
第二種說法認為逍遙園在漢長安城東。鐘鳳年先生《評水經注選釋》*參見《考古》1961年第5期。和韓寶全先生《西安的名寺古剎》*韓寶全《西安的名寺古剎》,陜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均持這一觀點。鐘鳳年先生認為逍遙園在漢長安城東,是受了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和《清一統志》的影響,而將《水經注》所言之藕池置于池底村?!端涀ⅰ吩谟洈㈤L安附近水道時寫道:“渭水又東,與泬水枝津合。水上承泬水,東北流,經鄧艾祠南,又東,分為二水。一水東入逍遙園注藕池,池中有臺觀,蓮荷被浦,秀實可玩。其一水北流注于渭。渭水又東,經漢長安城北。漢惠帝元年筑,六年成,即咸陽也?!?《水經注》卷十九《渭水》,巴蜀書社1985年影印(清)王先謙《合校水經注》(光緒二十三年新化三味書室刊印),第335頁。鐘鳳年先生將《水經注》此處所提到的逍遙園內之藕池置于漢長安城東今之池底村,主要因為《讀史方輿紀要》、《清一統志》認為逍遙園在明清長安縣西或西北。實際上,由此并不能推出逍遙園在漢長安城東。對此,黃盛璋先生辯之甚詳,玆不贅述。清代張聰賢所修《長安縣志》第二卷《水經注水道圖》將藕池放在漢長安城北,見附圖。
第三種說法認為逍遙園在浐水之東?!堕L安志圖》卷中張敏同校注有言:“昔愍帝建興元年,劉曜攻陷長安,入外城,焚龍尾及諸營,還屯逍遙園”,*李好文《長安志圖》卷中《圖志雜說》張敏同校文。關中叢書本。并據此得出逍遙園當在浐水之東的推論:“逍遙園:志載其名見于姚秦、西魏時,以晉史言,前世已有是園,但不言其處。駱天驤謂今圭峰草堂是也。予以‘還’字推之,恐當在浐水之東?!?同上。此處張敏同作為依據的“還”字,在中華書局所出《晉書》中是“退”字?!稌x書》記載:“時愍帝即位于長安,聰遣劉曜及司隸喬智明,武牙李景年等寇長安,命趙染率眾赴之。時大都督麹允據黃白城,累為曜、染所敗。染謂曜曰:‘麹允大眾在外,長安可襲而取之。得長安,黃白城自服。愿大王以重眾守此,染請輕騎襲之?!疽谷腴L安外城,帝奔射雁樓。染焚燒龍尾及諸軍營,殺掠千余人。旦,退屯逍遙園?!?《晉書》卷一百〇二《載記第二·劉聰》,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664頁。張敏同校文所言與晉史稍有出入。在愍帝元年,襲長安,“入外城”并“殺掠千余人”的,是劉曜手下的趙染而非劉曜本人,劉曜此時“以重眾”守黃白城。趙染屠城之后,是“退屯逍遙園”,而非“還屯逍遙園”。本來僅憑一字推測就有些縹緲,何況這個作為論據的核心字與《晉書》所載不同。
第四種觀點認為逍遙園在漢長安城北。黃盛璋先生《關于〈水經注〉長安城附近復原的若干問題——兼論〈水經注〉的研究方法》*見黃盛璋《歷史地理論集》,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一文持這一觀點,認為逍遙園應在漢長安城北,而今池底村在明清西安城北而偏東,不是西北,更不是西,所以它不會是《水經注》中所記逍遙園中的藕池,不是逍遙園故地。
吳宏岐先生《關于后秦逍遙園與草堂寺的幾個問題》進一步論證了黃盛璋先生的觀點。他的依據是《資治通鑒》卷118的記載:“(姚)泓屯逍遙園,(王)鎮惡溯渭而上……大破姚丕于渭橋。泓引兵救之,為丕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姚湛等皆死,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眳窍壬J為可據此證明“逍遙園大致位于渭橋與橫門(平朔門)之間”。*吳宏岐《關于后秦逍遙園與草堂寺的幾個問題》,《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年9月。
筆者認為,以上四種說法各有來源,但當以第四種說法為是,同時也想根據其它史料,對第四種說法再做補充。吳先生關于逍遙園在漢長安城北的結論是正確的,但推論過程與本文稍有出入。
首先,據《資治通鑒》載,晉義熙十三年八月,劉裕伐秦大軍步步近逼姚秦腹地,王鎮惡請帥水軍入渭以趨長安,“(姚)泓使姚丕守渭橋,胡翼度屯石積,東平公贊屯灞東,泓屯逍遙園。(王)鎮惡溯渭而上。……壬戌旦,鎮惡至渭橋,令軍士食畢,皆持仗登岸,后登者斬。眾既登,渭水迅急,艦皆隨流,倏忽不知所在。時泓所將尚數萬人。鎮惡諭士卒曰:‘吾屬并家在江南,此為長安北門,去家萬里,舟楫、衣糧皆已隨流。今進戰而勝,則功名俱顯;不勝,則骸骨不返,無它歧矣。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眾騰踴爭進,大破姚丕于渭橋。泓引兵救之,為丕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姚湛等皆死,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資治通鑒》卷一百一十八,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048頁。對于這一記載,從戰略布局上來分析,即可推出逍遙園在漢長安城北。
劉裕西伐姚秦,于晉義熙十三年(417)八月辛丑已至潼關。王鎮惡請兵,沿渭而上,實際上是劉裕軍隊的先鋒。姚泓做出的戰略防御措施,應該是與這種局勢相應的。橋梁必與通衢大道相連,因而是攻防之要地。當時,關中地區渭河水系河流上有多處船渡,這些船渡在戒嚴時必然全部撤去,可做軍隊登岸進攻長安的具有戰略意義的橋,在漢長安城周圍只有四座,即渭河上的西渭橋、中渭橋、東渭橋以及灞河上的灞橋。西渭橋也稱便(門)橋,與漢長安城西出南頭第一門便門對,有取便于往漢武帝茂陵之意?!拔涞圩宰雒?,在渭北興平縣西南十里。《帝紀》曰:建元三年初,做便門橋。蘇林曰:去長安四十里。服虔曰:在長安西北茂陵東。蓋秦時已有中橋,亦自可趨興平,而迂回難達,故於城之西南來第一門外對門創橋以便西往,故此門一名便門,而此橋遂名便門橋也?!?程大昌《雍錄》卷六《三渭橋》,關中叢書本。中渭橋亦稱橫橋,與漢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橫門對,秦始皇造。東渭橋“當在漢長安城東北三里,跨渭水為橋,應與陽陵南北相對,東不過涇渭匯流之處。”*何清谷《三輔黃圖校注》卷六《橋》,三秦出版社1995年版,第342頁?!板睒蛟陂L安東十三里,……水上有橋,謂之灞橋?!?同上。東平公贊屯灞東守灞橋,防御王鎮惡舍渭改灞,至灞橋登岸,還防御劉裕大軍從陸路西進襲擊長安城。姚丕所屯之渭橋,應是漢東渭橋,而非唐東渭橋。*參見何清谷《三輔黃圖校注》卷六《橋》,三秦出版社1995年版,第340頁。胡翼度屯石積守便門橋?!笆e”應是《水經注》中所言之“石激”。《水經注》卷十九《渭水》云:“渭水又東,與灃水匯于短陰山內,水會無它高山異巒,所有唯原阜石激而已。水上舊有便門橋,與便門對直,武帝建元三年建?!?《水經注》卷十九《渭水》,巴蜀書社1985年影印(清)王先謙《合校水經注》(光緒二十三年新化三味書室刊印),第335頁。姚泓身為一國之主,駐守橫橋,即渭河上與橫門相對的那座橋。
按本文的推理,姚丕所守是漢東渭橋,王鎮惡所入為漢長安城北出東頭第一門。而吳宏岐先生認為姚丕所守是中渭橋,王鎮惡所入是漢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顿Y治通鑒》卷118的記載中,王鎮惡誓師詞中有“此長安北門”一句,此戰役終末,又載言“鎮惡入自平朔門”。《三輔黃圖》卷一云:“長安城北出東頭第一門曰洛城門,又曰高門?!稘h宮殿疏》曰:‘高門,長安北門也,又名鸛雀門,外有漢武帝承露盤,在臺上。王莽更曰進和門臨水亭’?!?何清谷《三輔黃圖校注》卷一《都城十二門》,三秦出版社1995年版,第80頁?!度o黃圖》此處的記載,可以證明王鎮惡誓師時所言之“長安北門”系指漢長安城北出東頭第一門。漢長安城北側城墻隨渭水流勢而曲折,北出三門中以東頭第一門位置最北,“朔”為北方之意,所以北出東頭第一門比北出其他兩門更宜稱“平朔門”。這樣推測更為合理:王鎮惡與姚丕戰于漢東渭橋,駐軍橫橋附近的姚泓“引兵”救之,為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王鎮惡從平朔門(北門、洛城門)入長安城。
《資治通鑒》卷118的記載不但可以正面說明逍遙園在漢長安城北,而且可以從側面否定其他幾種逍遙園位置的說法。倘若逍遙園在今草堂寺,姚泓駐軍于那里,離需要防守的渭水沖要50多公里的“大后方”,豈不是逃避戰場。漢東渭橋邊,王鎮惡效仿霸王破釜沉舟,炊不再爇,決一死戰。古時沒有無線通訊,戰訓傳到今草堂寺一帶得花多少時間且不論,姚泓在一頓飯能支撐到戰斗結束的閃電戰中,按古時一舍三十里*古時以三十里為一舍。唐以前的一里,約等于415.8米。一舍也就是古代步車兵為主的軍隊一天的正常行軍速度,急行軍時能達到每天一百二十里。的步兵行軍速度,都趕不到渭橋作戰現場。逍遙園亦不會在浐水之東,浐水之東可守之處為灞橋,此橋姚泓已派東平公贊把守。逍遙園也不會在漢長安城東,池底村離橫橋也是太遠。
我們不但從歷史、地理典籍中找到了逍遙園在漢長安城北的證據,而且在佛教典籍中也發現了有力證據。僧叡《大智釋論序》有云:“乃集京師義業沙門,命公卿賞契之士,五百余人集于渭濱逍遙園堂。鑾輿佇駕于洪涘,禁御息警于林間。”*《岀三藏記集》卷十《大智釋論序》,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386—387頁。僧祐《岀三藏記集序》云:“提什舉其宏綱,安遠振其奧領。渭濱務逍遙之集,廬岳結般若之臺”*《岀三藏記集》卷一《岀三藏記集序》,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1頁。道宣《廣弘明集》中亦有“渭水備逍遙之苑,廬岳揔般若之臺”*《廣弘明集》卷十一《唐破邪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74頁。的記載。這些早期的記載,一致認為逍遙園在渭水之濱。在戶縣今草堂、浐東、城東、城北這幾個選項中,城北依然是最佳答案。
逍遙園在漢長安城北的最直接記載出現在僧叡《大品經序》中。僧叡,魏郡長樂人,年十八出家,依僧賢法師為弟子,謙虛內敏,學與時競,二十二歲博通經論,二十四歲游歷名邦,在各地講說。鳩摩羅什至關中,僧叡請出《禪法要》三卷。什所譯經,叡并參正。著《大智論》、《十二門論》、《中論》諸序,并著《大品》、《小品》、《法華》、《維摩》、《思益》、《自在王禪經》等序,皆傳于世。終年春秋六十七。*參見《高僧傳》卷六《晉長安釋僧叡》,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244—245頁。僧叡在《大品經序》中寫道:“以弘始五年,歲在癸卯,四月二十三日,於京城之北逍遙園中出此經”。僧叡充列什門四圣、八俊、十哲,是羅什譯經的得力助手,他在《大品經序》中所說逍遙園在“京城之北”,應確信無疑。
在論證了逍遙園在漢長安城北之后,本文將進一步討論逍遙園中的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我們雖不能完全恢復它的原貌,卻也可以管窺一斑,探其大概。
藕池:逍遙園中有藕池一區,池中又沚,沚上有臺觀。池中之水自泬水枝津而來。見酈道元《水經注》卷19:“渭水又東,與泬水枝津合。水上承泬水,東北流,經鄧艾祠南,又東,分為二水,一水東入逍遙園,注藕池,池中有臺觀,蓮荷被浦,秀實可玩?!?《水經注》卷十九《渭水》,巴蜀書社1985年影印(清)王先謙《合校水經注》(光緒二十三年新化三味書室刊印),第335頁。
澄玄堂:在逍遙園中。《晉書》卷一百十七載:“興如逍遙園,引諸沙門于澄玄堂,聽鳩摩羅什演說佛經。”*《晉書》卷一百十七《載記十七·姚興上》,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984頁。宋敏求《長安志》卷十五的記載與《晉書》是一致的:“澄元堂:在逍遙園中,鳩摩羅什演經之所。”*宋敏求《長安志》卷五《二秦宮觀》,關中叢書本。按:此處“澄元堂”即“澄玄堂”,清人避康熙帝玄燁諱,改“玄”為“元”。
逍遙宮:是逍遙園中一建筑群,姚興為鳩摩羅什建。據宋敏求《長安志》卷十五載:“逍遙園:姚興常于逍遙園引諸沙門聽番僧鳩摩羅什演講佛經,起逍遙宮,殿庭左右有樓閣,高百尺,相去四十丈,以麻繩大一圍,兩頭各拴樓上。會日,令二人各從樓內出,從繩上行過,以為神佛相遇。”*宋敏求《長安志》卷五《二秦宮觀》,關中叢書本。
逍遙觀:在逍遙園中。據《菩薩波羅提木叉后記》載:“淳風東扇,故弘始三年,秦王道契百王之業,奉心大法,於逍遙觀中,三千學士與什參定大小乘經五十余部,唯菩薩戒四十八輕最后誦出?!?《岀三藏記集》卷十《菩薩波羅提木叉后記》,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410頁。又據宋敏求《長安志》載:“逍遙觀:(北魏孝武)帝嘗登此觀,見嵯峨山,慨然詔左右曰:‘望見此山,令人有脫塵之意?!?宋敏求《長安志》卷五《西魏宮室》,關中叢書本。不知宋氏《長安志》所記逍遙觀是不是逍遙宮兩側“相去四十丈,高百尺”的樓閣?
別立新省:后秦主姚興為鳩摩羅什之師佛陀耶舍特意在逍遙園中新建。佛陀耶舍,此云覺明,罽賓人也。十三出家,至年十九,誦大小乘經數百萬言。后至沙勒國,太子悅之,仍請留宮內供養。什后至,復從耶舍受學。什至長安,勸姚興迎之。姚興重信敦喻,耶舍方至長安,“興自出候問,別立新省于逍遙園中,四時供養。”*《高僧傳》卷二《晉長安佛陀耶舍》,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67頁?!秾缛赜浖肪淼谑膶Υ擞邢嗤挠涊d:“(耶舍)方至長安,興自出候問,別立新省于逍遙園?!?《岀三藏記集》卷十四《佛陀耶舍傳》,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537頁?!笆 保瑸楣糯偈鹈?,也指代做為官署的建筑。
西門閣:逍遙園中之建筑?!洞笾嵌日摗吩疲骸傍F摩羅什法師以秦弘始三年,歲在辛丑,十二月二十日至常安。四年夏,于逍遙園中西門閣上,為姚天王出此釋論?!?《岀三藏記集》卷十《大智論記》,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388頁。西門閣與西明閣名稱相近,湯用彤先生認為二者可能是同一建筑,其根據即《智度論記》。*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十章《鳩摩羅什及其門下》,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17頁。
茝園:在逍遙園中,可能是菜園。《高僧傳》載:“興弘始三年三月,有樹連理生于廟庭,逍遙園蔥變為茝,以為美瑞,謂智人應入?!?《高僧傳》卷二《晉長安鳩摩羅什》,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51—52頁。此版本“廟”取“廣”。廟庭,是中國人祭祖祭神的地方,遵行儒教禮儀,是中華文化的象征。連理木并不是樹木的品種,而是指樹木形狀特殊。一般樹木皆為“丫”狀,連理木多數為“人”狀,古人亦稱之為“八”,自然力形成的樹木連理情形比較少見少見。“丫”狀會讓人聯想到“一分為二”,“八”狀容易讓人聯想到“二合為一”。遵行中國式禮儀的廟庭中,樹木連理成 “八”形,會讓人聯想到印度文化與中國文化,曾經是一分為二的文化,要融合為“二合為一”的文化。蔥為佛教禁食五辛之一,茝者,香草也,蔥變為茝,正謂高僧將臨之瑞相也。在當時,融合中印文化的重任,主要落在了佛教高僧鳩摩羅什的肩上。有些典籍將“有樹連理生于廟庭,逍遙園蔥變為茝”中的“廟”字記為“廣”字,“茝”字記為“薤”字應是誤記。“廣庭”并無特殊意義,不像“廟庭”能代表中華文化。茝,即虈,白芷也,香草名。《本草綱目》云:“白芷,一名白茝。許慎《說文》云:晉謂之虈,齊謂之茝,楚謂之蘺,又謂之藥,生于下澤,芬芳,與蘭同德?!?轉引自《中華大字典》“芷”條,中華書局1978年影印1915年編《中華大字典》,第1828頁。薤,菜也?!侗静菥V目》云:“薤葉中空,似細蔥葉而有棱,氣亦如蔥,二月開細花,紫白色,根如小蒜,一本數棵,相依而生?!?轉引自《中華大字典》“薤”條,中華書局1978年影印1915年編《中華大字典》,第1941頁。《中國藥名詞典》云:“薤白:又名薤根,南薤白、野白頭、野薤、子根蒜、介白、九白、雙芽、莜子、鴻薈、山薤、葝、水晶蔥、屁股維子、藟頭、大頭菜子、野蒜、小根蒜、菜之、蕎子、藟子、祥谷菜、小根菜、夕白、澤蒜、也白頭、小獨蒜、小蒜、宅蒜、薤白頭、天藍小根蒜,為百合科植物小根蒜Allium macrostemon Bge ,或薤Allium chinense G.Don?!?蔡永敏主編《中藥藥名詞典》,中國醫藥出版社1996年版,第384頁。由以上兩則記載可以看出,薤辛辣,蒜類,為佛教禁食五辛之一,不可能是高僧將至的祥瑞。
鳩摩羅什在長安譯經弘教十余年,所知所居之地不止逍遙園,見于史載者,還有西明閣、大寺、別立廨舍、中寺、姚顯宅等。其中有些地點,也是認識模糊,各執異同,有梳理考證的必要。本文在末尾對此略加提及,庶廣見聞,以俟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