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表情

◎莊 雨（澳大利亞）

粉表情

◎莊 雨（澳大利亞）

聽到一個笑話，說甲在精神病院實習，某日突然被一個患者手執菜刀追趕。甲狂奔出逃，大喊救命，后來被追至一個死胡同。甲心想這下死定了。結果神經病把菜刀遞給甲，說：“到妳追我。”

辦公室幾個人開始大笑。仿佛踢爆了什麼開關，大家盡情地笑 。那些裝模作樣的矜持和謹慎象戳破的氣球，委頓到沒有蹤影。

新到公司幾個月，早已注意到每個人都小心翼翼。想說的話講不出，在腹中發酵，就成了怨氣，急需一個笑話的導索，把那令人窒息的討厭氣體統統趕出來，炸個痛快。

大笑使得每個人臉部肌肉抽動，牽扯了面具，露出原型。只是笑過之后，那完美設計的面具又恢復彈性，復原了。

公司在圣誕節前舉辦盛大舞會。公關別出心裁請隱形眼鏡生産商生産了一批隱形面具。彈性好，能隨著人臉部輪廓變動，變得服帖在面部，令人很難察覺。

這批產品大受歡迎。公司人人愛不釋手。有人竟然舍不得摘下來。

哈，這是很FUN的事情。別人很難知道你的真面目啦！

嫻選了一款嚴肅的。晚上摘下來浸在清水里，有淡淡的粉色。帖上面頰剛好遮住幾顆雀斑，比粉底效果好上百倍，而且透氣。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藉此隱身。

這份特別的圣誕禮物使每個人都神采奕奕，透著一股幸福；但同時也讓大家看人時懷了揣測，不知道別人心里想甚么。

這些天說不出怎么了。 壓力就像那空中的灰云，時薄時厚，不咸不淡地令人憂郁著 。

也許來自老板那張莫名其妙的臉？哎！不知何時就晴轉多云。昨天還把她叫到辦公室，在那張大得沒有理由的書桌前責怪她怎么沒有把兩天的工作并到一天做完。明擺著效率不高嘛！

嫻心里冒火。忍耐著摸了下臉頰。還好，那張粉臉忠實地保護著她。

下班回到家，迫不及待把面具揭下來，浸入一碗清水。她得意地看了一會兒，突然大驚失色。

那面具上淡淡的粉色消失了，變成無色透明。在水里幾乎看不見它了。

她本以為面具的質量有問題，直到媽媽回家，詫異地問她為何還沒有洗掉臉上的粉。

“我沒化妝呀！”

“還沒有。粉底把雀斑都蓋住了。”

她走到鏡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那面具上的顏色已經踏踏實實地長在了臉上!

媽媽遺傳給她的幾粒可愛的雀斑確實無影無蹤。

她慌了神兒。忙不迭地用清水一遍遍沖洗。洗了多遍，好像跟她成心捉迷藏，雀斑還是沒有顯露。

因為心中煩惱，睡得也不踏實。她生氣地找到面具公司，責成他們解決。

“你不是很喜歡這款面具嗎？”人家微笑著問。

“但是現在我痛恨它。這個偽裝千篇一律。我倒更喜歡真實的自己。”

“哦，是這樣啊！我們的面具是智能型的。你喜歡它，它就附著你。你不喜歡它，它自然就離開你。”

嫻將信將疑。

那商人又說：“你試試看，把面具戴上，對鏡子做出厭惡的表情，然后再摘下面具。”

“真有那般神奇？”

她按照建議做了。從心里覺得鏡中的粉臉沒有自己原本的臉龐溫暖。那些小缺點，不正是自己可愛的個性特征嗎？

她對鏡子說：“我還是我。”

面具被小心翼翼地摘下來，在清水里現出一團淡淡的粉色。

太好了! 她高興地簡直要跳起來。

莊雨，華文作家詩人。曾任中國中央電視臺英文網主管、中文報紙責任主編、公司翻譯、專欄作家等職。現為大學中文教師和自由撰稿人。澳洲亞拉微型小說研究會會長。詩歌和小說多次獲獎。現定居澳大利亞墨爾本。著作有《師從天才--一個科學王朝的崛起》（中文譯本，與人合譯，2000年）、 《GMAT寶典》（與人合著，2001年）、《自在行走》散文集（2013年）、《渡雪門》（英文譯本，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