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廠：報人、學者和詩人

李吉奎

林一廠：報人、學者和詩人

李吉奎

2015年8月，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上下兩卷本《林一廠集》（以下簡稱《林集》）。該書上卷為詩詞，下卷為文錄（包括史料、政論、函札與日記片段）。此外，還收入《林一廠年表》、《生平著述簡介》。總計70萬字。

林一廠（“廠”音ān，同“庵”。1882—1950），名百舉，名字并行，廣東梅縣人。早年入丘逢甲創辦的汕頭嶺東同文學堂。1907年加入同盟會。1908年任汕頭《中華新報》總編輯。該報是嶺東革命黨人的聯絡站，曾先后聘請陳去病、葉楚傖任主筆，言辭激越。黃花崗起義后，兩廣總督張鳴岐以該報為革命黨淵藪，“莠言亂政，妨害治安”，令惠潮嘉道予以禁刊。后以外籍人士持有名義，復辦易名《新中華報》，立場如前。1911年11月，廣東光復。潮汕繼之光復。廣東都督為助力推倒清廷，派遣姚雨平率北伐軍北上，林一廠任總部參議。南北議和后，廣東北伐軍經徐州南返。1913年，林一廠任國會參議院秘書，并被臨時政府稽勛局任為“名譽審議”（由各省議員推舉參與革命諸役之同志二百余人組成）。后參與汕頭《大風日報》編務；又先后在上海《太平洋報》、《生活日報》任編輯。隨后，在汕頭任教。1926年，參加國民革命軍北伐。1927—1934年春，得葉楚傖介紹，林一廠任江蘇省民政廳秘書。1934—1948年南返前，在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任編纂（纂修）；重慶時期，任總纂辦公處主任，兼秘書。在黨史會工作期間，林一廠留下一部工作日記。經整理，《林一廠日記》于2012年由北京中華書局出版。本篇短文，便要涉及日記的記事。

《林集》所收詩文，大致體現了著者的三個身份，即報人、國民黨黨史學者與詩人。下面就這三方面做概略介紹。

在清末、袁世凱時期，要辦一份正言直論、反映社情民意的報紙，實在艱難。汕頭《中華新報》、《大風日報》先后遭封禁，便是觸怒了統治者。作為總編輯的林一廠，如果沒有冒險犯難的膽略，是不敢去辦革命報紙的。《林集》收錄了幾篇文章，可以說明一些問題。舉個例子說，1910年10月11日（九月初九日），同盟會員于右任在上海的《民呼日報》、《民吁日報》相繼被封禁后，創辦了《民立日報》。這是清末民初革命黨人在國內的最重要的報紙。發刊后，林一廠致電、寫詩祝賀，并撰《<民立日報>出版祝詞》，刊于10月15日《民立日報》，內稱：“《民呼》已咽，《民吁》不聞，而鉗口結舌，長苦吾民。然智者不畫于既成，勇者不懾于既敗。故春江人返，秋水潮生時，吾鳳麟遺愛之《民立報》，遂勃焉興也。”又謂：“深期望于將來，豈可無《民立》無疆之祝”云云，對該報深相期待。《民立報》館成為革命黨人活動中心，中部同盟會成立，參加者亦以該報關系人物為特多。迨南京臨時政府成立，《民立報》諸人多出任要職（如陳其美任滬軍都督，于右任、景耀月、呂志伊分別任交通、教育、司法部次長，宋教仁任法制局長）。“報中樞要，為之一空。及南北統一，遂為同盟會機關報”。《民立報》與《中華新報》，南北呼應，影響雖大小有異，作用正復相同。

汕頭《中華新報》既是一個革命輿論陣地，又是革命黨活動中心，自然成為辛亥潮汕光復的密謀地點。林一廠全程參與其事，是當事者。1936年，國民黨中央黨史會收到曾任潮汕光復軍（即第四軍）副司令孫丹崖寫的一篇回憶錄《辛亥潮州革命紀略》稿。林在閱讀后發現它的內容多處有誤，便寫了篇幅頗長的《<辛亥潮州革命紀略>訂正書》，予以駁正。有關記述潮汕光復資料，馮自由、鄒魯并非當事人，語焉不詳；張醁村等人所記則多為五十年后的回憶，或僅是一般參與者，故所記未必準確。林一廠以當事人及黨史會編纂較充分占有相關資料，他所寫的駁正文章，應當更接近潮汕光復的真相。《林集》將孫、林二文一并收入，研究潮汕光復者不妨予以取正。

《林集》中所收文錄，部分系整理者從報刊、他人文集中收集到的，部分擇取于《林一廠日記》中可獨立成篇的記事。林一廠任黨史會編纂（纂修），是有原由的。他有參加辛亥革命的經歷，民初曾任國會參議院秘書，又被推為臨時稽勛局名譽審議。他與國民黨高層葉楚傖、張繼等人熟識。1926年參加北伐前，他曾將孫中山《三民主義》十六講縮編為《三民主義簡本》。次年，該簡本經國民黨中宣部認可，分別由國立第一中山大學政訓部和國民革命軍第一集團軍政治學校印行，作為課本（這個簡本，現在收錄在《林集》作為附錄，重行刊印）。由于具備上述條件，進黨史會便不存在爭議。他是1903年嘉應州學生員（秀才），辦報出身，嫻于筆墨，熟于掌故，在黨史會可謂游刃有余。1939年，從上海輾轉逃到重慶歸隊的林一廠，被黨史會主任委員張繼命繼續主持總纂辦公處工作兼秘書職。隨后，他撰寫了《總理第一次起義史料》、《總理廣州蒙難紀念日史稿》等文稿。1942年受命編寫專書《總理史跡》（此書稿約100萬字，系林氏獨力完成。該稿現存臺灣地區黨史館），專辦《總理全書》。1944年，主持增修《總理年譜長編》，并任黨史會《本黨五十年大事記》一書的總編輯（副總編輯為湖南人龍毓峻〔鐵元〕）。這部書稿在中國國民黨中常委討論時遭否決。編輯諸人不明究竟，后來龍鐵元探聽到，是該稿“避免丑詆異黨之語，此不合用之總因也”。在《林一廠日記》中，洋洋七十萬言，也從未出現“丑詆異黨”或對中共、中共領袖使用負面稱呼的字眼。在當時的政治氣氛中，林一廠能做到這一點，實屬不易。

林一廠在黨史會的日常工作，還有將從各地征集或各部會轉過來的史料，予以鑒定、簽注、分類歸檔。在這些工作中，最值得注意的有下面幾點：（1）他將有關孫中山家世源流爭議全卷，移錄于日記中，包括東莞兩派、東莞紫金爭持與相關調查報告（含林氏托饒小田的調查報告）。這些資料分量較大，《林集》未收，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日記所載。（2）日記收錄了黨史會賈道曾編《興中會史料匯編》內《興中會人物志》部分。還長篇抄錄了征集到的幾個稿本：蘇鵬《柳溪憶語》、曹樸《辛亥革命漫憶》、胡去非《總理事略》、陳功甫撰蔡元培校《中國革命史》、田桐《革命閑話》（已刊）、鄭祖蔭《福建辛亥光復史料》、楊虎《革命綴言》、陜西革命先烈褒恤委員會《西北革命史徵》、黨史會編《蔡元培傳》、嚴恩紋《中國國民黨通俗黨史》（第一冊）、楊鐸《辛亥建國大綱史稿》、龍鐵元《鱗爪集》、曾省三《武昌首義之緣起》等。在日記中，還收錄了他本人所寫的《葉楚傖先生史跡之片斷》，及代曾養甫寫的《丘倉海先生革命事略》。作為文史資料，上述種種，對于中國近代史、孫中山研究，尤其是研究辛亥革命史，當不無參考價值。（3）《林集》收錄了一批來往函札，其中幾封極具史料價值。如民國初年林氏與柳亞子的信函，便述及南社內部狀況。又如1943年12月20日，林霖（林學曾，一廠堂侄，后任臺灣大學法學院院長）來信。林霖當時在美任“中國新聞社”職員（該社屬國民政府外交部管轄），臨時借調到中國代表團任秘書，參加聯合國救濟及善后會議（在大西洋城舉行），接著又奉蔣廷黼之令出任社會福利及扶助流亡兩小組委員會副組員。因正組員謝某不諳英語，故由林霖代表中國政府發言。在討論如何扶助各國僑民返還原居留地案時，他堅持除去“應先得當地政府之許可”一句，反對英國代表佐治倫朵爾的主張，反復論辯，得美國代表支持，最終改用對中國無妨害之字句，經由小組委員會決議通過。林霖作為客串外交官的這一成功，使數以萬計的華僑在戰后得以無障礙地返回南洋各原居留國，是一個莫大的功德。這件事，是可以寫入華僑史的。又如，林一廠在黨史會工作，又兼任“中央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審查員。從日記所載，看不出他總計審查了幾部書稿，但到1944年7月3日，尚有八部書稿未審退回審委會。國民黨搞一個黨、一個主義和一個領袖，它的圖書雜志報紙審查，是一種極端丑惡的控制言論的手段。林一廠不幸介入其中而不自覺。他后來終于辭去這一兼職，可能是發現自己有關送審稿“內無詆毀本黨、反對革命之文，自可準其出版”的主張，與他人簽批的主張有異。他在1944年7月13日辭此兼職時還寫道：“弟前數月即感兼任審查，實大不宜。文人相輕，排擠傾軋，自古已然，于今益烈。”“弟雖貧困，然性不嗜利，非嫌此兼職報酬菲薄，實因動遭妒忌，環境壓迫，不能長忍受耳。”黨史會內對林氏兼職審查反應具體不詳，但他專辦《總理史跡》、《總理全書》，又負責增修《總理年譜長編》，還任會內幾本論文集的總編輯。聯系到上述他所主編的《中國國民黨五十年大事記》“避免丑詆異黨之語”，而只要求“無詆毀本黨，反對革命之文”，與國民黨中央文化專制宗旨不合，自然為眾側目。他還先后用了兩名抄清稿的書手，實際成為會內孫中山與中國國民黨史的首席編纂，日子便不好過了。盡管如此，因為林一廠與張繼友善，況且林與中常委葉楚傖又為密交，所以林一廠在會內的正常工作并未受到大的影響。《林集》文錄各篇，大體上反映20世紀40年代重慶、南京時期中國國民黨黨史會與林一廠本人的工作概貌，有裨史事，值得一讀。

結社，歷來是中國文人議政的場所，間或以吟哦為掩飾，進行反政府活動。1909年11月，陳去病、高天梅、柳亞子倡立南社于蘇州虎丘。南社提倡民族氣節，成員多為同盟會會員，是反清革命的文學團體。未久，由葉楚傖介紹，林一廠加入南社（1910年補填入社書，序號第67號），汕頭《中華新報》成為南社同人發表詩文的重要園地。

1912—1917年，林一廠多在上海、北京居住，多次參加南社雅集。1927—1937年，在鎮江、南京工作，與滬、蘇等地的南社社友廣有交游。詩乃余事，或即興，或感事，聯句、唱和，是舊時文人結習，林氏亦優為之。《林集》上卷所收253首詩詞，僅是該書整理者迄今能收集到的，所遺尚多。據《林一廠日記》1943年10月23日記述：“憶前在鎮江，曾函托柳亞子代余搜集舊作。據復，搜得《南社集》內及黎里磨劍室中存稿，共有詩五百馀首。”據悉，抗戰軍興，柳亞子預計日后將居住無定，將自己的以及所收林一廠的已刊未刊之詩，交上海合眾圖書館保存。后來，合眾圖書館將館藏各件移并滬上某大圖書館。在獲得一些線索的情況下，《林集》整理者曾前往該館查詢，但不得要領，無功而返。《林集》已收的詩詞，不及已知數目之半。就事論事，研究林一廠詩者也就只能以此本去評說了。

林一廠在廣州生活的時間極短，故很少講廣州話的知友。他與蘇曼殊一度交密，但蘇不是純粹的廣東人。林在廣東的朋友，基本上是潮客人士，尤以嶺東客家人為多。其外省籍詩友，類多聲名彰著者。《林集》詩詞卷中，可指名檢索。胡樸安是滬上文化聞人，有謂：“民國元年，（一廠）與余同主《太平洋報》筆政，刻燭賦詩，每至夜分不輟。”葉楚傖在《嶺左剩觚》中盛稱一廠，有長詩記其事，篇首即謂“林君天下士，文采擅殊姿。”且記其“南冠三年，回腸蕩氣之交，第一是林一廠。一廠敦篤，而一往情深之致，尤令人如飲醇醪。（一廠）豪于酒，酣呼放歌，意勃如也。”柳亞子稱一廠為“慷慨義俠之士”。有張蓉城應春者，與柳亞子同里，為中國國民黨二大代表，后任江蘇省黨部執委兼婦女部長。1927年“清黨“時被害，年僅27歲。次年柳亞子從日本亡命歸，尋張尸不獲，乃請陳樹人繪《秣陵悲秋圖》，自作小序，并廣證題詠。一廠應之，其詩云：“鴂叫津橋慘不春，刀鋒竟及女兒身。海枯石爛冤難雪，塞黑楓青畫豈真。誰進奸謀應鑄鐵，定知練氣尚如銀。嗟余卻與君同恨，瓜蔓門墻大有人。”柳亞子知道，陳樹人這位曾任中國國民黨高官的畫家，他的兒子中共黨員陳復，也是死于國民黨的“清黨”中，請陳樹人畫《秣陵悲秋圖》，用意正深。林一廠題詩后，柳亞子在《禮蓉招桂龕綴語》中稱，一廠這首詩 “樸實真摯，詩如其人，亦人如其詩也。”在白色恐怖氛圍下敢于吐露心曲，形于褚墨，憨不畏死，惟“詩言志”一語足以當之。

《林集》收入重慶抗戰時所寫的詩10多首，有感戰況、支持從軍及應酬之作等。其中他最重視的是《秋興八首（用杜韻）》和《斷酒十首》，舉凡人生際遇，家國情懷、鄉思旅況，淋漓盡致。舊詩詞的特點之一是用典多，加之所歌詠的人和地，多是名不見經傳，往往無法卒讀。《林集》整理者為方便讀者，對該書詩詞做了箋注，這是值得肯定的。

南社是近代革命黨人的一個文學結社，它不附屬于任何黨派。南社組織及其成員作品的研究，在海內外廣有影響，已成為中國近代文學史中頗具特色的分支——“南學”。南社詩人林一廠詩文集的出版，對研究南社史、嶺南文學史以及客家文學史，無疑是有極大積極作用。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