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強
(揚州職業大學藝術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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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氣”引發對書法藝術的幾點思考
王強
(揚州職業大學藝術學院,江蘇揚州225009)
【摘要】書法學習過程中,習氣的滋生常被學書者所忽視,或被誤以為是自我書法風格的一種體現。文章首先提出習氣并非風格,指明認清習氣產生成因的重要性。繼而在對當下書法藝術發展闡述時,從今人對古代書法經典的曲解、品評機制下的審美扭曲、傳統文化底蘊坍塌與普及教育混亂和多元文化影響下的盲從與“創新”等四個方面提出自己的理解,對書法創作實踐和書法教育教學理清思路,也對學書者在學書過程中審美作出理性判斷提供參考。
【關鍵詞】書法藝術;習氣;風格;思考
點評書法作品時,常會聽到“習氣”一詞。習氣多指書家在點畫技法、結體布局等方面流于熟濫、庸俗,缺乏高雅的情調,寓有貶義,理解為個性和書法美學規則不協調的表現,受到狹隘的、不完整的書法美學觀念的影響而任性隨意的書寫的結果,雖然有時候看上去是驚人的或讓人有所感觸,終究是不能進入高雅之堂。清代王澍論及趙孟頫書法曰“子昂天材超逸不及宋四家,而工夫為勝,晚歲成名后,因難簡對,不免浮滑,甚有習氣。” 由此可見,習氣常含負面之意,為書家所避諱。
而古代書家經典作品,常被冠以“風格”一詞,包含著書家對于時代氣息和書法美學的主動性結合和理性吸收,是個人的審美情趣在書法的書寫過程中的自覺表達。“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 ,劉熙載《藝概·書概》中將書法與人的品行聯系,從書法作品中窺見人的精神品格和時代風貌。王羲之的灑脫飄逸、顏真卿的正義凜然、蘇東坡的恢弘豪邁、王鐸的渾厚華滋等等,無一不是書法風格與人的品格性情緊密結合的生動體現,渾然一體。“天地萬物之變動,可喜可愕,一寓于書”。
習氣與風格皆為書家在習書過程中不斷養成的結果,但受各方因素之影響,導致最終結果迥異。因此,認清習氣與風格之差異,尤其是認清習氣產生的成因,尤為重要。
習氣在當下書法界滋生蔓延,并非個體現象。其覆蓋面之廣、影響力之大,在當下書法界已經較為嚴重。作為書法創作實踐者和書法教育工作者,如何認清這些現象,正確把握書法發展方向,對于自身書法創作的提升、書法理念的升華和教書育人皆有重要意義。筆者試圖從以下四點談及淺薄認識:
(一)對古代書法經典的曲解
對古代書法經典的曲解,是造成習氣盛行的主要因素。古代的書法家多為文人士大夫兼之,但書法藝術幾乎成為封建文人士大夫的生命形式,其書法多為抄寫、記錄之用,卻成為文人書家們追求高潔意境的榮耀象征。正因如此,給后世留下了許多驚世之作,成為學書者巨大的寶庫。古代書法經典之所以能在歷經若干年后依然永葆它的光芒,被后世爭相效仿,一方面在于古人書寫技法上的高超,另一方面在于其背后的書學思想和文化底蘊。
技法上的理解淺薄,書法作品游走于形式上的粗淺應對,魏碑一味強調刀刻斧鑿之氣顯刻板,狂草一味突出急速露輕滑,隸書一味移形錯位導致頭重腳輕……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康有為《廣藝舟雙楫》中對用筆技法有最為精辟的論述:“書法之妙,全在運筆。該舉其要,盡于方圓。操縱極熟,自有巧妙。方用頓筆,圓用提筆,提筆中含,頓筆外拓。中含者渾勁,外拓者雄強。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隸之法也。提筆婉而通,頓筆精而密。圓筆者蕭散超逸,方筆者凝整沉著。提則筋勁,頓則血融。圓則用抽,方則用絜。圓筆使轉用提,而以頓挫出之,方筆使轉用頓,而以提絜出之。圓筆用絞,方筆用翻。圓筆不絞則痿,方筆不翻則滯。圓筆出之險則得勁,方筆出以頗則得駿。提筆如游絲裊空,頓筆如獅狻蹲地,妙處在方圓并用,不方不圓,亦方亦圓,或體方而用圓,或用方而體圓,或筆方而章法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臨摹古代經典為學書不二法門,無論是初學書法,亦或是提升階段,乃至進入所謂入道之佳境,都得與臨摹為伴,活到老臨到老。明代大書法家王鐸曾經講過他學習書法是一日臨帖一日應酬,所以才能達到五十而自化。習書者倘若久不臨帖,則會離古人愈遠,逐漸生成習氣,還以為是自我創新,眼界都深受蒙蔽,更何談手上功夫?
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的王羲之《蘭亭序》,為王羲之記敘蘭亭雅集之盛況所書手稿,飄若浮云,矯若驚龍,文筆酣暢無拘,盡顯晉人的風韻。我們今天能夠看到的雖為后世之摹本,卻絲毫未能影響其在學書人心中的地位。王羲之的書學思想在當時雖與世俗價值衡量體系不符,但仍舊被社會所認同。其學書先學衛夫人,后“遂改本師,仍于眾碑學習焉”,朝廷招之為官“皆不就”,與僧侶往來、崇尚隱逸之風等等表現,都成為后世文人追求的一種人生風范。后世學王羲之的書家何止千萬,卻始終沒有能夠超越他,除了技法上的不能超越,其本質更多在于精神層面、藝術風骨上的無法逾越。
(二)品評機制下的審美扭曲
隨著“書法熱”的不斷發酵,近些年來國人學習書法的熱情越來越高漲,這對于書法藝術的傳承和發展來講應該是件大好事。各類文件的出臺,從制度上保障了書法教育的開展,一時間全國上下,中小學將書法課納入到每周的必修課,高校書法專業無論從開設的數量上,還是培養的層次上,都達到了空前的地步。2016年,全國有100余所高校招收書法專業,涵蓋本科、碩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等培養層次。書法“正規軍”“學院派”的突起,在專業知識、創作實踐和理論研究上都應該具備良好的綜合素質,本該對此寄予厚望。但社會上重技法、輕理論的觀念對書法專業的評價標準,似乎還停留在學生創作能力上。求職、評優常以能否入“國展”、是否“中書協會員”來衡量其專業水平,令很多初涉世的書法專業畢業生感到困惑。一時間,某種意義上代表書法專業化的“科班生”與社會書家形成了微妙的對比,國展獲獎和入展的書家中,科班出生的人數鳳毛麟角。理實并重的系統專業書法教學很難適從當下的品評機制,凸顯其優勢,“一張作品定高下”的品評標準讓很多“科班生”覺得無所適從。社會評價的片面性亦曾一度給高校書法專業人才培養帶來了暫時的困惑。但從本質上來講,這樣的品評機制是絕不符合書法藝術教育發展規律的。
如果說古代書法經典是后世書法學習之寶庫,時風則可以理解為今世書法發展的風向標。時風現象表現最為突出的便是各類書法展覽、評獎。書法創作本該根植傳統、書寫自我,表達書家內心對作品的理解和審美,古代文人在追求“玄遒冥運,功參造化”的藝術至高境界,完全出于對知識人生、心靈自由的滿足。米芾詩曰:“何必識難字?辛苦笑楊雄。自古寫字人,用字或不通。要知皆一戲,不當問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筆一戲空。”書法展覽亦本該是書法學習者相互交流思想、切磋書藝的良好平臺,但正因為其評獎機制的存在、各方利益的趨勢,書法創作開始悄悄走向迎合評委、順應展廳效應的方向。書法展上的“千人一面”現象屢見不鮮,“劉云泉現象”“石開現象”“韓天衡現象”等等的出現亦絕非偶然,盲目地跟風效仿,看似成效顯著,實為一種急功近利的表現,放縱習氣的滋長,對書法藝術的發展毫無意義可言。
大量書寫風格雷同、取法相似的作品,給評委們帶來了視覺上的疲憊,同時也給評判優劣帶來了困惑。此時書家們的心思不再停留在書法藝術本體上,而轉向書法作品的形式上。書家們挖空心思,在章法和形式上做功課,色宣拼接、仿古做舊、反復題款等等手段無序雜揉,追求沖擊從而達到“標新立異”的目的。偌大的一個展覽,很少還能看到一張沒有拼接的純色宣紙上只有一種書體的作品了。某種意義上講,偶爾出現時的確能夠達到吸引眼球、令人眼前一亮的效果,然而當這種風氣越演越烈,滿眼皆是五彩繽紛,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悲哀呢?
(三)傳統文化底蘊坍塌與普及教育混亂
著名學者熊秉明先生早在1984年就提出中國書法是“中國文化核心中的核心”,后來雖有學者不斷提出不同的觀點,覺得熊老的“核心論“有值得商榷的地方。盡管如此,不可否認書法在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性。書法是以中國漢字為載體,通過特定的藝術表現形式,表達書寫者的思想和美感。書法又和其它傳統文化一起,構成中國傳統文化完整的自足體系。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構成,在書法發展的各個時期,除了書法本身的實用性和藝術性以外,文化性對于書法藝術來說,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離開了中國漢字、離開了中國傳統文化來談書法,根本無從談起。
今人學習書法最為缺失的當屬傳統文化氛圍。生活在科技高度發展的今天,每天面對電腦屏幕,連最為基礎的漢字書寫都變得越來越遙遠,提筆學習書法則更讓人覺得遙不可及;搜索信息、學習知識,動動鍵盤,網上一搜便可輕松獲取;相互之間的交流亦有電話和網絡語音會面……高科技在帶來生活便捷的同時,也讓書法藝術逐步走向孤獨的純藝術領地。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著重闡述過“藝術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文論觀點。書法藝術在中國古代的各個時期,都有著極廣泛的群眾基礎,用毛筆寫字是古人最熟悉不過的平常事,現如今,這已經成為一種高雅的藝術活動。“微時代”的書家,提起毛筆回歸“傳統”,放下毛筆活在當下,對傳統國學知之甚少,對書法史的脈絡都不清楚,作品錯字連篇,只會寫別人的詩詞歌賦,甚至對書寫內容的意思都弄不明白……在今天的書法界都是極為普遍的,歸根結底還是缺少文化的支撐。書法藝術要在這樣的環境下想生存發展,實在難矣!重視書法藝術,不能只停滯于筆墨技法的研習,更重要在于中國傳統文化氛圍的重新構建。
在今年的“兩會”上,不少全國政協委員紛紛提議,重視中國傳統文化、重視書法教育。全國政協委員、中國書法家協會顧問、中國文藝志愿者協會副主席趙長青強調書法教育在中小學基礎教育中的重要性,指出全國中小學存在書法教育師資匱乏的問題,并提交關于創辦中國書法學院以解決的提案,來緩解社會對書法教師的巨大需求,有利于更好地弘揚中華傳統文化。全國政協委員、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梅葆玖已是五屆全國政協委員,今年梅老的提案是“繼續呼吁關注青少年傳統文化素質培養,通過讓孩子練毛筆字、學習繁體字、多聽多唱京劇等方式,使優秀傳統文化走進青少年心田”。這樣的呼吁是振奮人心的,也是合乎時代發展所必須的。
《易經》有云:“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放眼當下的書法教育,好為人師者實在不在少數。隨著各種文件制度的產生,書法教育在各地普遍受到重視。不少中小學明確要求學生必須參加書法培訓,一時間培訓機構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看似書法教育的繁榮,實為不少人創收斂財的途徑。此種亂象主要表現在以下幾點:其一,書法教師的自身水平和學識素養良莠不齊。不少培訓機構的書法教師會寫幾筆字,其實根本就不懂書法,也從未接受過系統的書法教育,皆充實到書法教師的隊伍里來;其二,各培訓班或教師之間書法教學在內容和方法上各有一套,全憑己愿,很難做好科學有效;其三,書法考級某種程度上的確能促進學生學習書法的熱情,但就考級的辦法和衡量標準實在值得商榷,很多培訓機構旨在學生考級通過,只對考級內容做反復訓練,學生除了考級內容能寫好外,其它皆不能。這樣的教學效果何以得到保障, “師者”的個人習氣也因此被流傳;這樣的書法培訓與考級對于書法藝術的普及和發展,到底有多大的推動作用呢?
(四)多元文化影響下的盲從與“創新”
創新在書法發展的每個時期都會出現,“筆墨當隨時代”無可非議,但我們今天看到的書法創新很多是一種盲從,甚至對書法本體的認識上本末倒置。
如今,中西文化的交融,藝術市場日益繁榮,各種文化、各種思想相互交流,不斷碰撞出新的火花。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書家們亦將西方藝術中各種元素不斷融入到中國書法當中來,思考當代書法的創新之路。這本來無可厚非,相互取長補短,對書法藝術的發展起到一定的借鑒作用。但不乏有些書家,受此種思想影響嚴重,在字形和章法上大膽變革,不再注重書法本身的固性,淡化漢字的概念,摒棄傳統,渾然不知所措。甚至提出“西為體,中為用”的可笑觀念,還美其名曰“中西合璧”。脫離傳統求創新,本末倒置辟蹊徑的做法必定是條不歸路。
世人皆知宋代書法尚意,尚意書風的出現相較于前朝,就是一種創新。在緊跟晉唐時期,文藝繁榮、大師輩出,其所崇尚以書寫法度為要義的書風已經發展到了極致,想要形成特色,自成一家,那就必須獨辟蹊徑。宋代文化書法的出現,無疑是書法發展成熟的重要標志。宋人將文人修養推崇到至高的位置,追求為文章才學為根基的個體心性的自然流露,書寫屬于書家內心的逸致閑情和率真性情。盡管如此,蘇軾作為宋代“尚意書風”的領軍人物,卻畢生推崇二王和顏真卿。王氏絢爛至極、復歸平淡、不激不勵的書法風格一直都是蘇軾心中最高典范,顏魯公尊崇儒家道德傳統的君子形象亦在蘇軾的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宋人評價書法,主張“書如其人”“書為心畫”,把書品與人品相聯系,這樣的思想無論在書法理論還是實踐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創新,亦為當下思考書法發展之方向。
書法藝術發展至今,我們需要有創新,更需要的是有豐厚傳統根基作為支撐的創新。藝術界本該百花齊花、百家爭鳴,在創新的道路上聽到各種不同的聲音。書家在作品中主張情感的表現與個性的追求,體現自己的審美,這都符合時代氣息。但書法藝術是中國獨有的藝術,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書法藝術應遵循屬于其自身特點的主流方向發展。個人風格的體現,當有符合書法藝術發展的自然養成,而非成為習氣滋生的說辭。如不及時認清,學書必將誤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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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J292
【文獻標識碼】A
作者簡介:王強(1982-),男,江蘇揚州人,揚州職業大學藝術學院講師,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書法專業碩士畢業,研究方向:書法創作及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