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曉岳
(吉林大學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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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論馮沅君抗戰期間的舊體詩
靳曉岳
(吉林大學文學院,吉林長春130000)
【摘要】馮沅君作為著名的女作家和古典文學領域卓有成就的女學者,一直受到文學愛好者和專業研究者的關注。但人們對于馮沅君的關注大多集中在小說和古典文學研究方面,而馮沅君的舊體詩創作同樣有著自身的特點和可觀之處,尤其是其抗戰期間的詩作“或悲、或歡、或怒、或嘲”,從另一個角度向我們展示了作者的境遇、心態、思想以及當時的社會環境。這無論是對于全面了解馮沅君本人,還是研究其其它體裁的文學作品都是有所幫助的。正基于此,本文對馮沅君抗戰期間舊體詩的題材和藝術特征試加論述。
【關鍵詞】古典文學;舊體詩;藝術
馮沅君在《四余詩稿》中將其中的全部詩作都歸為紀事詩,雖然游歷、詠懷、贈答等活動也可以寬泛的歸為“事”的范疇,但為了進一步更細致地分析馮沅君抗戰時期的詩作,本文在題材上對其進一步劃分。馮沅君的抗戰期間的舊體詩題材比較廣泛,且有一些數量過少,不便于一一例舉,況且詩歌的題材劃分本來就不是絕對的。所以,本文選取馮沅君抗戰期間的舊體詩中最具典型性的幾種題材試加分析。
(一) 紀游詩
抗戰期間,馮沅君“漂泊西南天地間”,足跡遍布滇、黔、川、粵各地。在四海漂泊中創作了相當數量的紀游詩,對于其自身經歷與感受、所到之處自然風光以及世態變遷都有所反映。比如抗戰爆發后作者到達昆明后創作的《抵昆明》:“群山萬壑到昆明,故友新知倒屣迎。解罷行囊頓惆悵,書生才短只偷生。”對于當時知識分子撤退到后方的一路艱辛、由此引發的慚愧、傷感情緒以及愛國之情均有所表現。大致同一時期創作的《都城山中》《澂江春感》《滇越道上》等詩作大體上都與《抵昆明》類似。這與當時的抗戰大背景以及作者自身的境遇密切相關。但馮沅君的紀游詩并不局限于此,其紀游詩中也不乏暫時出離戰爭苦難而更趨向清麗暢快之作。如《澂江秋晚》:“荷盡猶存粳稻香,遠村煙樹郁蒼蒼。晚來倍覺秋山媚,一抹濃青臥夕陽。”又如《游西山》:“翠屏還繞翠奩開,日落長林放棹回。猶有三清名剎在,山靈約我當重來。”場景明麗溫和,整體感情基調也是十分歡快愉悅的。又如《過百雞嶺》:“天風扶我上崔嵬,路劈中峰一線開。俯首群山無處覓,松濤云海逼人來。”雄奇壯闊,一掃因戰亂漂泊而生的低沉情緒,與《抵昆明》有著明顯差異。
(二)紀事詩
抗戰期間,馮沅君一直關注著國家和民族的命運,當然也關注著她自身的命運。相比于馮沅君的紀游詩,其紀事詩更直接地反映出當時戰事的進展、社會的變遷與個人的經歷,尤其值得我們注意。如北平淪陷后創作的《北平事變》(其二):“正欣失地俱收復,忽報大軍去析津。兩日悲歡渾一夢,河山夢里屬他人。”生動再現了國土淪陷的痛切感和對收復失地的期待,某種程度上帶有新聞簡報的特征。
馮沅君的紀事詩還有對自身經歷的記錄。如《平寓被劫》:“連連槍聲疑爆竹,兼旬臥病意尤哀。一輪皎皎中秋月,更照強徒排戶來。”記錄了“國破”后接踵而至的“家亡”。在這一類紀事詩中個人的經歷與戰事的進展緊密相關,二者相互呼應,表達的思想情感也與《北平事變》一類大體一致。
(三)詠懷詩
本文將馮沅君詩作中一些沒有明確描寫游歷或事件的作品在題材上歸為詠懷詩。詠懷詩在馮沅君的舊體詩中所占比重不及紀游詩和紀事詩,但其表現的對象由外部的游歷和事件轉向作者的內心世界,往往最見性情,也同樣應當受到關注。如《偶成》:“中宵風雨劇堪哀,心比寒爐燃復滅。骯臟乾坤行欲遍,不知懷抱向誰開。”此詩在對于實際生活的反應上似過于朦朧虛廓,不及其紀游詩和紀事詩在反映時代上的深度和廣度,但馮沅君的詠懷詩在反映作者的精神生活方面的突出作用卻是前兩者不能相比的。這些作品向我們展示的并非一個時人共同的遭際與環境,而是一個更個性化的馮沅君。這對于我們了解她及她那一時期的心境甚至其它作品都有所裨益。
馮沅君抗戰期間的舊體詩不局限于上述三種題材。然而,將馮沅君抗戰期間的舊體詩分為紀游詩、紀事詩和詠懷詩三種題材大體上已經可以包含馮沅君抗戰時期的絕大部分舊體詩。
詩歌作為一種文學體裁講求藝術性,歷代詩人的創作也都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區別于其他詩人的特征,馮沅君也不例外。下面對馮沅君抗戰期間舊體詩的幾個主要藝術特征試加論述。
(一) 對安史之亂時期杜甫詩作對照式的模仿
抗戰期間的馮沅君與安史之亂期間的杜甫從遭際到心境都頗多相似之處,皆因戰事“漂泊西南天地間”,又同樣有著憂國憂民情懷,且馮沅君對于杜詩又有相當的研究。這些都促使馮沅君抗戰期間的舊體詩形成了模仿杜甫安史之亂時期詩作的藝術特征。在《四余詩稿》中作者寫道:“病榻讀杜詩一通,并得右詩中前八章。”明確表明自己的創作與對杜詩的閱讀有關,從這一點來看就更不難理解抗戰期間馮沅君的舊體詩為什么會形成這一藝術特征了。最能代表這一特征的是她的《病中得家書感賦》:“積思發夢寐,夢境凄以惻。鄉縣白云外,長途憂患逼。揚舲上漓江,斗灘波洶湱。崩崖欹雜柎,霜戟刺天碧。途窮涉蒲湘,九嶷蒼翠積。江流閬水清,朝旭麗錦石。……復值餐霞人,清言霏珠玉。……疊障橫前路,白日忽西匿。披萊得鳥道,夤緣陟絕壁。蝮蛇蝤草根,饑虎伺巖隙。鐵鳥破空來,欻忽煙塵黑。全生荊棘叢,依稀天地坼。心折頤周遭,尸骸紛狼藉。山麓逢大江,浩瀚絕舟瀝。投擲驚濤中,幸免蛟龍得。行行至故里,里人不我識。蜘躕衢路同,翚飛覓故宅。中室拜阿母,衰白異疇昔。喪亂喜兒歸,張皇出脯臘。……清平寧無日,我衰行就木。中男征戎去,草木厭兵革。連歲更饑饉,煢獨溝中瘠。百金糴斗粟,無人不菜色。……待且聽晨雞,東方不肯白。”其中明顯可見對《北征》對照式的模仿。杜甫的《北征》從“靡靡逾阡陌”到“殘害為異物”寫途中見聞,既有戰爭帶給人民的苦難也有自然景物描寫。與之對應的,馮詩從“揚舲上漓江”到“幸免蛟龍得”與之類似。接著,《北征》從“況我墮胡塵”到“生理焉得說”敘述作者還家后的見聞。馮詩從“行行至故里”到結尾“東方不肯白”與前者從內容到情感都幾乎一致。可見其對杜詩對照式模仿的痕跡。甚至詩中鳥、虎、蛇、山等意象在《北征》中也都可見。通過這種模仿,馮沅君將自身與杜甫的經歷、感受、所處時代對照。讓我們更深切地理解到詩人的遭際與心境、同杜甫無異的家國情懷。
再比如馮沅君的《不寐聞雁長謠述哀》從開篇的自敘身世到紀行再到感懷都與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對照,在一些詞句的使用上也可見模仿痕跡。上文在論述馮沅君紀事詩時提到其紀事詩帶有新聞簡報特征,這在杜甫的不少詩作中亦有體現,如《兵車行》《憶昔》《歲晏行》等。這也是馮沅君對杜詩模仿的一方面。
(二)英雄氣魄與女性溫情的結合
民族危亡關頭,作為一個愛國者,馮沅君的英雄氣魄被激發出來;而作為一個女性,她又有著溫情的一面。這兩面在其詩中凸顯出來,形成其詩英雄氣魄與女性溫情結合的藝術特征。如其在廈門失守后作的《廈門失守》:“生死成敗不須論,誓以微軀殉廈門。沙尾江頭明月夜,幾多忠烈未招魂。”前兩句豪氣沖天,滿是英雄氣魄;而后兩句則流露出惋惜逝者的溫情,還有幾分對戰爭的反感。
這首《廈門失守》是這一藝術特征表現在詩中的例子,馮沅君這一時期詩作從整體上來看這一特征也是比較明顯的。詩人時而表現出豪邁的英雄氣魄,時而又對自身和他人的喜樂與悲辛脈脈含情地反復沉吟。這在很大程度上擴展了其詩作的主題,豐富了其詩作的內容,使之在反映社會生活的廣度和內心世界的深度上都有所增強。
(三)濃厚的文人氣息
馮沅君生于書香門第,幼習古典文化,又受過良好的教育,具備相當高的文化修養,這在其詩作中表現出來,形成了馮沅君舊體詩具備濃厚的文人氣息的藝術特征。馮沅君的舊體詩中有不少關于讀書的感發。如《讀山谷詩》《讀漢書》《讀九歌》《但期》等。以《讀山谷詩》為例:“我愛山谷詩,意象孤且直。突兀寫寒山,敗毫濡枯墨。”寥寥數語,對于黃庭堅詩的體會精到,足見其深厚的文化底蘊。
此外,馮沅君還對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物事與景象加以文人化的藝術加工。如《聽鳴禽》:“冥冥樹子欲成陰,彈指春歸不可尋。兀坐山堂無個事,拄頤攤卷聽鳴禽。”展現出典型的文人眼中的世界和日常生活,清新雅致而富有閑情逸趣。
不單單限于上述兩方面,其詩中意象的選取、典故的化用以及表現的文人心緒亦都是其文人氣息的表現。
以上簡要論述了馮沅君抗戰期間舊體詩的三種題材和三點藝術特征,這對于馮沅君舊體詩的探索仍是相當泛泛和空洞的,也不免片面而存缺陷。對于馮沅君這一時期的舊體詩還有相當多的理論與具體問題有待我們更深層、更細致地研究。這也將推動我們對馮沅君的其它體裁的創作和其古典文學研究產生更深入的認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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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I226
【文獻標識碼】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