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奇燁
(四川大學道教與宗教文化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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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戒律與中國社會》書評
謝奇燁
(四川大學道教與宗教文化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65)
【摘要】《佛教戒律與中國社會》一書緊扣佛教戒律約束與世俗社會的關系,尤其在佛教戒律和社會道德與法律的關系上深入展開。書中重點論述了佛教倫理道德規(guī)范與社會規(guī)范約束之間的相互影響,展示了中國佛教與中國社會關系的另一個側面。
【關鍵詞】書評;佛教;中國社會
一
從小乘諸律到大乘菩薩戒,中國佛教戒律在傳播過程中,總要與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相適應。佛陀入滅前一再強調(diào)“以戒為師”,由他親自制定的那些戒律既是早期佛教的基礎,也是以后佛教戒律得以發(fā)展的基石。印度佛教典籍中包括小乘戒律和大乘戒律兩個系統(tǒng),小乘戒律后來收集在《律藏》里,而大乘戒律則散見于諸經(jīng)中。佛教傳入中土后,禪宗又產(chǎn)生了別具一格的戒規(guī),也就是“禪門清規(guī)”。據(jù)《出三藏記集》卷三記載,佛陀涅槃后,至阿育王時期,共有五部小乘戒律出現(xiàn)。其中《十誦律》、《四分律》、《僧祇律》和《五分律》傳入中國,而迦葉維部律未傳中土,亦不知有多少卷。在東晉時期,《十誦律》由鳩摩羅什譯出,隨后傳至南方。與其他的戒律相比,《十誦律》苦行主義較少,在規(guī)范的嚴厲程度上也不走極端,在思想上更加復合儒家傳統(tǒng)的中庸之道。十六國時由佛陀耶舍和竺佛念譯出的《四分律》逐漸取代了《十誦律》,在隋唐時期掀起高潮。《四分律》的流行導致了后來律宗的產(chǎn)生。而道宣對《四分律》的推崇使其成為中土律學的主流。其實,無論是《十誦律》還是《四分律》,能夠在中國社會流行,主要的原因還是當時的律師們依照中國社會的實際情況進行了揚棄。而唐中期官方實行的試經(jīng)和試律制度,就很好的證明了這一點,統(tǒng)治者的認可對于戒律的推行有著重要的作用。
隨著大乘佛教的興起,統(tǒng)稱為菩薩戒的大乘戒律也隨之產(chǎn)生。大乘佛教雖然是中國佛教的主流,但是大乘菩薩戒并非中國戒律學中的主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只是諸律的附加規(guī)范。菩薩戒寓于諸經(jīng)之中,常見經(jīng)本有梵網(wǎng)戒和瑜伽戒。小乘戒律的重點在于禁欲止惡,而大乘戒律則在于行善救世。戒律的本意是禁止,無論大小乘戒律條目總是隨著與社會的接觸而不斷增多的,但是戒律的條目再多,也不能在所有方面做出細致精確的規(guī)定來,因此,大乘戒律強調(diào)發(fā)自內(nèi)心地去實行禁戒,也就是形成了心為戒體的精神約束力。那么即使佛陀離世,站在以心為戒的立場,來看待犯戒者,必然是原心定罪。菩薩戒的要義在于以心為戒體,把外在的束縛轉為內(nèi)在的約束,正暗合孔孟之道,所謂“儒之所云命也,釋之所云業(yè)也。命系于業(yè),業(yè)系于心。心發(fā)既其參差,業(yè)成故亦無準”[1]。
從作者按小乘戒律到大乘菩薩戒的論述中不難看出,中國的大乘佛教僅是義理層面的,即使律宗結合大小諸律,戒律落實到修行者身上后仍是個體的行為約束,“宗教徒行為規(guī)范的方向始終指向其信仰追求的目的”[2],所以中國佛教的骨子里還是自行解脫之道,說教還是以帶有功利性的因果報應為主,并不是自利利他的菩薩道。
二
作者從官方約束僧侶的制度、寺院中的戒律監(jiān)察,以及僧尼在世俗法律中的身份限定與要求等方面,將中國社會對佛教的制約進行了詳細的闡述。由于戒律傳入的滯后和印中文化的差異,以及儒家在意識上的影響和官府行政上的干預,漢人僧眾主要的行為規(guī)范遵循的是僧制而非戒律。戒律在中國佛教中,很大程度上只是一個符號象征。僧制是佛教接受中國社會各種因素制約后所產(chǎn)生的準則與規(guī)范,具有宗教約束與世俗規(guī)范交叉的雙重性質。
世俗政治對于佛教寺院僧侶的約束,大致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以僧官制度為本的各種制度系統(tǒng),主要對寺院僧尼進行日常規(guī)范化的管理與約束;另一類是各級官府超越僧官制度,利用權力施加于寺院僧尼的各種規(guī)范約束。僧官制度是中國特有的以政治機構管理宗教的制度,它決定著佛教在中國社會中以何種狀態(tài)存在,也體現(xiàn)著國家行政法規(guī)對僧尼的強制約束,是世俗約束與佛教自身規(guī)范的交叉點。朝廷與各級官府設置的僧官,其官的身份重于僧的身份,導致他對朝廷的責任就要大于對教團的責任,所以僧官比較在意官場的約束,而忽略了戒律的制約。除設置僧官外,官方還建立了僧籍制度,僧人入了籍,就從根本上受到了官方的約束。佛教教團接受僧官制度,使得教團在中土的存在合法化,在僧官制度下佛教教團就被限制在寺廟的范圍之內(nèi)。相對其他進入中國的宗教,它們很難做到這一點,而且很多情況下都走到了官方的對立面。
鑒于整個中土佛教受到朝廷的嚴密控制,僧尼在社會中受到的約束主要不是體現(xiàn)在戒律上,而是在世俗法律和道德規(guī)范上,因此更典型的戒律規(guī)范顯示在寺院內(nèi)部。朝廷設置的僧職主要監(jiān)察戒律是否被遵守,同時也要參與寺院經(jīng)濟活動的監(jiān)管。而隨著社會經(jīng)濟關系的變動,寺院體制與僧人的關系也有了變化,導致寺院的監(jiān)察制度改變。而僧人中戒律敗壞的現(xiàn)象也成為滅佛的借口。實際上,戒行虧損僅是一個表面因素,一個宗教的權威性和組織性與其戒律執(zhí)行狀況成正比。世俗政治對于佛教施加的各種約束,對于佛教的壯大有直接的影響,又正是這樣的皇權不允許佛教勢力在其眼皮底下坐大,所以將戒行虧損作為聲討佛教的借口。然而在中國,離開皇權而獨立存在的宗教幾乎是沒有的,佛教一旦明白這一點,就不得不接受世俗的約束,在這種依存關系下,寺院僧侶接受各個方面的官方制約就形成了中國正統(tǒng)佛教的一個基本特征。
三
作者從中國古代法律的角度,反觀佛教戒律帶來的影響。法律與宗教都具有儀式、傳統(tǒng)、權威和普遍性,正是因為這樣的相似性,社會法律秩序能夠與宗教信仰聯(lián)系到一起。中國社會的法律有著它的特殊性,在內(nèi)容上偏重刑法與行政法,而缺少民法。在中國道德對法律的影響很大,以至于可以說法律從根本上是基于道德判斷的,而它最終的表達也是一個道德判斷。雖然“王者之刑賞以治其外,佛者之禍福以治其內(nèi)”,但是佛教戒律作為道德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也應該會對中國古代法律產(chǎn)生影響。
佛教戒律中含有勸善的成分,提倡戒律能夠減少犯罪的發(fā)生。古代統(tǒng)治者對此也有清晰的認識,如北魏孝文帝在詔書中稱“助王政之禁律,益任智之善性,排斥群邪,開演正覺”[3],所以歷朝在制定法律時,總要借鑒佛教戒律。佛教的行為觀念也就滲透到中國的法治觀念里,戒律的約束性則體現(xiàn)在法律條文和制度中。比如將佛教禁止殺生的戒條搬到法律里,并且成為一種公共禁約。佛教戒律對司法的影響不僅停留于書面規(guī)定,也在司法實踐中得到體現(xiàn)。官方除了推行帶有佛教規(guī)范的法律之外,就執(zhí)法者而言,因為受到佛教精神的約束而影響整個司法過程。此外,作為行政制度中一個重要方面的禮制,也受到了佛教儀軌的影響。戒律和禮制的關系實際上就是儒家文化與佛教文化的關系,兩者都體現(xiàn)著個人在群體中受到的約束。在中國文化的立場上,無論從哪一家的角度考慮,普天之下的道理與規(guī)范都應該是一致的,只不是各司其職而已,所以可以相互配合。尤其在忠孝大義上,雖說是佛教意識向儒家靠攏,但在價值取向上是完全合拍的。凡事有利有弊,兩種價值規(guī)范的交錯影響沖淡了自身的特色。不同文化的結合,需要時間的整合,操之過急往往適得其反。
四
最后,作者圍繞佛教戒律探討了其與中國社會其他方面的關系。關于佛教的有為與無為,在戒律上存在較多爭議。諸如功德善事和普渡眾生是一種值得提倡的行為,也是戒律所贊許的。而把佛教作為一種社會事業(yè),這就成為一種功利性的行為,比如修建佛寺,刻印藏經(jīng)這類弘揚佛教有形功業(yè)的作為在一些儒家眼里就是格格不入的。佛教在中國最大的有為,應該是在政治上的表現(xiàn)。追逐名利、聚眾為亂等往往是佛教戒律甚至世俗社會所摒棄的。然而,無論哪種方面的作為,不管是佛教整體還是僧尼個人,由于佛教和中國社會的特殊性,都是無法避免的。佛教的信仰目標是通過消除欲望來脫離苦海,其正果的修成恰恰在于無為。這樣,有為與無為在佛教這里就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立,這種對立表現(xiàn)在戒律的制定和執(zhí)行上,也表現(xiàn)在對矛盾的闡釋上,由此也推動了律學的發(fā)展。
如果說僧侶是宗教的載體,高僧就是佛教的代表。高僧在教內(nèi)擔綱教義的傳承發(fā)揚,所以佛教把“僧”作為三寶之一。在古代中國,大多數(shù)高僧致力于將佛教道德標準與中國傳統(tǒng)道德標準對接,樹立自身及佛教在社會中的道德形象。書中列舉的各種史料都指向一點,既遵守戒律的僧侶都倍受社會各階層的尊敬。實際上,守戒越嚴,其道德表現(xiàn)也就越高。然而唐五代以降,菩薩道式微,解脫道又重新成為戒律觀念的主流,導致此后有重大影響的高僧越來越少。對于佛教來說,越是僧界腐敗現(xiàn)象嚴重,就越需要樹立高僧的形象。兩宋以來,能否成為高僧往往依賴其本身的人格,以及在奉行戒律上的表率,而不是其學問名氣,乃至神通。作者根據(jù)多年在佛教戒律方面的研究,書中各方面的探討,具有填補學術空白的價值。
參考文獻:
[1][唐]道宣撰,郭紹林點校.續(xù)高僧傳 卷二十八[M].北京:中華書局,2014.
[2]嚴耀中.佛教戒律與中國社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3]《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M].北京:中華書局,1997.
[4][唐]釋道世撰,周叔迦,蘇晉仁校注.法苑珠林[M].北京:中華書局,2003.
作者簡介:謝奇燁(1991-),男,漢族,云南昆明人,宗教學碩士,單位:四川大學道教與宗教文化研究所,研究方向:中國佛教。
【中圖分類號】B943
【文獻標識碼】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