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意識對傳統舞蹈的規約
——京族哈亭里的“娛神”之舞

馬辰媛（北京舞蹈學院100081）

宗教意識對傳統舞蹈的規約
——京族哈亭里的“娛神”之舞

馬辰媛（北京舞蹈學院100081）

每年哈節期間，京族人在“哈亭”中展開傳統歌舞娛神活動。在宗教規約下，京族舞蹈在表演者、舞蹈動作、舞蹈調度、舞蹈結構、舞蹈內容等方面都有嚴格的禁忌。整場舞蹈秩序儼然、象征豐富。

宗教；京族；傳統舞蹈

每年的農歷七月十五日是京族最盛大的節日——“哈節”舉辦的日子。如果你踏上了那片柔軟的沙地，吹著夏日里微咸的海風，聽著伴隨著海浪聲的京族山歌，看著京族少女隨浪花飄曳的長裙，那么，你一定和我一樣，想在這比春節還熱鬧的盛大節日中看一場京族的傳統舞蹈表演。然而，這群美麗的姑娘卻不會為你而舞！京族舞蹈有著傳統的規矩，它并非是一場絢麗奪目的聲色表演，而是一次莊重的祭神儀式舞蹈。“作為儀式性藝術，舞蹈流程的每一程序都有其宗教儀式般的規定性。”1

一、舞，由“哈妹”在“哈亭”中上演

京族，在上世紀60年代以前，被稱作“越族”，是越南的主體民族。半個世紀以前，他們從越南涂山一帶追逐魚群來到中國國土定居。現在，中國境內的京族主要分布在中國西南角的京族三島（澫尾島、巫頭島、山心島）上。他們為了慶祝登島、建立家園，便以登島日來慶祝他們最為盛大的“哈節”。節日期間，就像漢族的春節一樣，所有的京族人民都要回到島上，和親朋好友們歡聚一堂。

京族的舞蹈也由越南傳入。在改革開放以前，每到過“哈節”的時候，便從越南請“哈妹”（也叫“桃姑”）和“哈哥”前來表演。有一回，“哈妹”黃成金來華表演時，看中了一位京族小伙子，就嫁入中國，并傳授舞藝。從此，這片歌聲的海洋中，有了難得一見的舞蹈倩影。

這批由黃成金栽培的“哈妹”們，遵循族規，每年只在“哈節”期間去“哈亭”里表演。“哈亭”，是京族人民祭祀神靈的地方。亭內設有“龍庭”，擺放著“興道大王”“光澤大王”“鎮海大王”“高山大王”“點雀大王”五位大神的神像。“哈亭”兩側還分設左昭、右穆，供奉各家祖先和有功者。每年，只有在“哈節”時，才將“哈亭”的大門打開，舉行祭海神的儀式。澫尾島的“哈節”要舉行七天。前六天早晨舉行祭祀儀式的時候，“哈妹”們跟在祭祀人員的后面，跳《敬酒舞》；下午和晚上，“哈妹”們要去“哈亭”中為五位大神“唱哈”，在唱頌歌前，跳一段《敬香舞》和一段《獻花舞》；第六天晚上，“哈妹”在哈亭中跳《花棍舞》，掃除“哈亭”中的一切污穢；最后一天晚上，“哈妹”們為新上任的陪祭員跳指路的《天燈舞》。

二、 舞，只朝向高高在上的“神”

《敬酒舞》《敬香舞》《獻花舞》《花棍舞》《天燈舞》是京族傳統的五種舞蹈。所有舞蹈的步伐相同，流動時，以普通走步為主；原地時，走縱向的十字步。手上動作豐富，其中，《敬酒舞》是徒手舞蹈，當陪祭人員給神斟酒時，“哈妹”們緩緩走出，手在胸前翻繞，似海中涌出的清泉；《敬香舞》時，舞者左手持香，右手撩撥香薰的煙霧，邊舞邊歌，造出一片青煙繚繚的仙境；《獻花舞》，舞者雙手持鮮紅的花朵，一開一合，似仙女散花；《花棍舞》中，舞者雙手分別持草棍，時而交叉、時而掄繞，似乎借助了神力，清除世間一切濁氣；《天燈舞》，舞者頭頂燭燈，雙手持燭燈搖晃，邊歌邊舞，在夜幕中，為新上任的陪祭員指明方向。除了最后一天的《天燈舞》外，所有舞蹈都為神而作，其目的無一例外的指向了“娛神”。

在求神謀利的驅動下，所有的舞蹈調度也面向神靈展開。除了《敬酒舞》跟在陪祭身后上場，其他舞段的開始與結束時，“哈妹”們都要走到“龍庭”前向“五位大神”行鞠躬禮，然后向左昭、右穆的祖先行鞠躬禮。表演開始后，面對“龍庭”里的“五位大神”先跳，隨后，列隊面向“哈亭”左、右兩側的祖先表演。即使在“哈亭”內繞圓圈時，也忌諱背對神靈。當哈妹們逆時針繞大圓圈共舞時，每位走到“龍庭”右手邊的哈妹，要稍稍順時針轉身，后退幾步，避免神靈錯過了自己姣好的面容。

三、 舞，是京族祭祀儀式中神圣的一幕

無論是對于長期漂泊于海上的京族男人來說，還是忙碌于織網、生活的京族的女人來說，海洋在贈予他們海浪般美妙歌喉的同時，也讓波濤剝奪了他們肢體自由舞蹈的時間。于是，普通的京族平民無法享有舞蹈藝術，他們的舞蹈被幾位神職人員掌握，只在“哈節”時為神靈傾情表演，以祈求整個民族的繁衍、安康。好奇的人，偶爾會去“哈亭”看看“哈妹”表演時的背影。

直到如今，京族人依然沒有在平日里舞蹈的習慣，他們的舞蹈還是由“哈妹”于“哈節”時前往“哈亭”為神靈表演。這些“哈妹”都非常重視自己在“哈亭”里的表現。73歲的武瑞珍坐在鏡子前，盤起自己花白的頭發，在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粉底，然后，認真的勾勒出一個紅嘴唇。“哈妹”蘇秋平說：“站上去唱哈給神聽，心理是很虔誠的，認認真真，不得馬虎。”

正如李澤厚所說：“古代所以把禮樂同列并舉，而且把它們直接和政治興衰連結起來，好反映原始歌舞和巫術禮儀在遠古是二合一的東西，它們與其氏族、部落的興衰命運直接相關而不可分割。”2京族靠海而生、以海而敬、海邊起舞，百年以來，哈節時的娛神樂舞不敢斷，他們用舞蹈最真切地吐露自己的心聲，向神靈發出延續生命的祈愿。也正是因為他們將舞蹈與生命相連，京族舞蹈秩序儼然、象征豐富，是目前不可多見的保存完好的傳統民族舞蹈之一。

注釋：

1.劉建.舞與神的對話[M].民族出版社，2009：37.

2.李澤厚.美的歷程[M].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