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暢 (北京語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部人文學院 100000)
?
《冤報冤趙氏孤兒》復仇情節研究
孫暢(北京語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部人文學院100000)
摘要:復仇情節是元雜劇《冤報冤趙氏孤兒》的高潮情節,主角趙武的矛盾性格既為復仇提供了可能性,又為他的復仇方式做出了解釋;程嬰等人為趙氏一族所做出的犧牲,則為最后一折的復仇情節做了充分鋪墊。此外,聯系作者紀君祥所處的時代背景,這部雜劇中也存在著反元復宋思想與忠君思想的微妙對立。
關鍵詞:趙氏孤兒;復仇;情節
“趙氏孤兒”的故事最早見于《左傳》,后在《史記》中有較為詳細的記載。元人紀君祥的雜劇《冤報冤趙氏孤兒》就是在這一基礎上敷衍而成的。與史書所載不同,戲劇尾聲隱去了程嬰自殺這一堪稱悲壯的情節,改以趙武復仇,功成受賞作結,全劇的高潮因此完全集中在了復仇情節上。復仇的直接動因當然是趙氏孤兒與奸臣屠岸賈之間不可化解的家族仇恨,但除此之外,背后也有趙武本人、他人以及時代背景的因素。
首先,趙氏孤兒的矛盾性格既為復仇提供了可能性,又為他的復仇方式做出了解釋。趙武的成長過程中,“這壁廂爹爹是程嬰,那壁廂爹爹可是屠岸賈”,這兩位父親給趙武帶來了截然不同的影響。他的兩個名字屠成(屠城)、程勃(“勃”有興盛之意)就是這種矛盾的縮影。一方面,屠岸賈身為一員武將,給予他的是過人的武力與膽氣。趙武在全劇第四折出場時就是在教場中演習弓馬,而他的話語也仿佛是屠岸賈的翻版:“引著些本部下軍卒,提起來殺人心半星不懼”“這一家若與我關系呵,我可也不殺了賊臣不是大夫”“他他他,把俺一姓戮;我我我,也還把他九族屠”。這些極具殺氣的話語集中顯現了趙武在屠岸賈影響下不懼天地,好勇斗狠的性格特點。同時,屠岸賈栽培趙武,是要“早晚定計,弒了靈公,奪了晉國”的,忤逆綱常的梟雄本色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因而在得知滅門之仇時,趙武未經絲毫猶豫便能將一直視如親父的屠岸賈當做仇敵對待,并要求訴諸暴力,血債血償。另一方面,程嬰作為一個大夫,在趙武面前始終是“拿一手卷”的形象。趙武在程嬰處習文,被灌輸的是極為正統的忠君報國思想。他的終極愿望就是“扶明主晉靈公,助賢臣屠岸賈”。兩種不同的思想匯集于他的頭腦深處,導致了他的矛盾性格:尚文而又嗜血,忠君而又不懼權威。因此,本該是極為血腥的復仇情節,復仇者本人的雙手卻并沒有沾染鮮血。即使處于憤怒的頂點,趙氏孤兒仍是以王命和國法為先。事前奏請君王,事后則將仇敵交予王法定奪,君王意志始終處于他的私人情感之上。
其次,他人因素在趙氏孤兒的復仇過程中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復仇的動因除了家族仇恨,也有程嬰等人為趙氏遺孤所作出的犧牲。雜劇前三折所描寫的公主自縊、韓厥自刎、程嬰獻子、公孫杵臼受刑等情節都為第四折趙氏孤兒的復仇做了充分的鋪墊。為守護趙氏孤兒而死的人或為將軍,或是能臣,原本都應有一番大作為,但全部為了救一個孤兒毅然舍命。自出生起,趙武就不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這些人雄圖壯志的寄托。隨著犧牲者的不斷增加,他的人生不可能再有其他選擇,唯有完成一場轟轟烈烈的復仇才能真正實現這些義士的人生價值。而復仇的同時,他也無可避免地成為了晉靈公鏟除權臣的武器。本劇中君主的形象雖然始終模糊不清,但兩位權臣先后被殺,坐享其成的都是君主。趙盾雖是忠臣,但功高震主。與屠岸賈不睦只是趙氏家族滿門被斬的表面原因,實際上整場殺戮都是在君主的默許下進行的。而當屠岸賈勢力獨大,漸生反心時,靈公又允準了趙武對他的清算,還派親信魏絳跟隨在后,特地叮囑“道屠岸賈兵權太重,誠恐一時激變,著程勃暗暗的自行捉獲”。由此可見,從政治層面上講,趙武是步了屠岸賈的后塵。
以上所講的,是“復仇”并不完全是趙武的個人行為,而是眾人意志的結果。從戲劇角度看,復仇這一情節是合理的,但從趙武個人來講,則具有很強的不合理性。這主要體現在趙氏孤兒對自己的身份轉換接受過于順利,情感變化過于迅速上。從趙武的言行上可以看出,他與屠岸賈其實更加意氣相投些,提到這位“父親”時盡是贊美之辭(“俺父親英勇誰如,我拚著個盡心兒扶助。”)相比之下,他與另一位“父親”程嬰對話時,則有著武夫與文人間的隔閡。但在得知自己身世后,趙武對屠岸賈的感情驟然消失,絲毫沒有出現“哈姆雷特”式的猶豫,而是即刻要“把鐵鉗拔出他斕斑舌,把錐子生跳他賊眼珠,把尖刀細剮他渾身肉,把鋼錘敲殘他骨髓,把鋼鍘切掉他頭顱。”作者在創作過程中沒有考慮到,趙武并無家族慘遭滅門和義士赴死時的悲壯感的記憶。由第一折到第四折所跨越的二十年間,仇恨情緒的積累、發酵過程,是由程嬰、觀眾和作者本人完成的,而非趙氏孤兒,最終急于“揮劍”的也是故事之外的看客。這種缺陷既有元雜劇篇幅的限制,也有作者對于人性和人物心理的思考不夠深入的原因。整部劇的結尾固然大快人心,但趙武的形象卻十分單薄。此外,趙武在復仇過程中幾乎沒有遇到一點抵抗,這一點也值得斟酌。正義與邪惡交鋒時若沒有遭到頑強的抵抗,就難以顯現正義一方的強大。梟雄屠岸賈面對復仇者時,下意識地想到“我只是走的干凈”,畏首畏尾的形象與前文中志在弒君的豪邁形象形成了極大反差。而趙武在一句戲詞間就擒住了對方,也使得復仇的過程過于形式化而缺乏實感。
最后,《趙氏孤兒》中的復仇情節還與時代因素密不可分。整部劇的主題是邪不勝正,聯系其時代背景,邪惡一方似是在隱喻元朝,而正義一方,即趙氏遺孤則是代表了趙宋王朝,“復仇”就變成了“恢復宋室”。“雖然難以考察紀君祥撰寫此劇的真實動機,但在宋亡不久的元代舞臺上演這一歷史故事,而且讓主人公高唱‘憑著趙家枝葉千年永’‘你若存的趙氏孤兒,當名標青史、萬古流芳’等曲辭,至少在客觀上與當時廣大漢族人民普遍存在的反元復宋的思想情緒是相吻合的。”1然而在劇作中,“復仇”這一行為又被刻意地與“忠君”聯系在了一起。趙氏孤兒決心復仇的時候,說“我拼著生擒那個老匹夫,只要他償還俺一朝的臣宰,更和那合宅的家屬”,先說屠岸賈對于國家造成的危害,后說自己與屠岸賈的血海深仇,把朝廷社稷放在了家族恩怨之前。復仇便不再只是由于血緣上的情感了,更有為國家失去良臣而產生的痛惜之情。為了強調這一思想,作者在史實的選取與剪裁上十分具有傾向性,力圖將趙盾塑造成一個不容置疑的忠臣形象,先后以鉏麑不愿刺殺趙盾和趙氏遺孤屢次被救側面證明了趙盾的忠心,歷史上趙盾縱容其弟弒君的情節則被刪去。作者還幾次提到屠岸賈在滅掉趙氏一族后想要弒君的意圖,讓趙武的復仇同時具有救主的意義。而昏庸的靈公被當成了本劇的背景模糊處理,使得趙武和程嬰等人不至于淪為“愚忠”之徒。隱含著的“推翻新君”的思想和劇作中宣揚的“忠君”思想雖然會形成沖突,但又是這一時代的真實寫照。元代蒙古族統治者對于廣大漢族人民的壓迫使得滅元復宋的思想在民間滋生起來,因此稱“元朝是儒家思想依然籠罩朝野而下層人民日益覺醒,反抗意識日益昂揚的年代”2。《趙氏孤兒》之前,也有如《竇娥冤》等控訴黑暗社會的雜劇,但復仇終究是通過鬼魂和神明的力量完成的,悲劇性壓過了抗爭性。直到紀君祥所作的《趙氏孤兒》,才第一次把現世的報復寫的如此酣暢漓淋。紀君祥其人生平不詳,但想必他也和當時許多志在朝堂而身在市井的漢族士人一樣,面對外族統治者時有著復雜的心態。
《趙氏孤兒》一劇雖然是以趙武成功復仇,趙氏一族沉冤得雪結束,但仍被廣泛認為是一部悲劇。復仇并不能挽救幾百條無辜的生命,一直以來復仇這一行為也廣受爭議。因為當正義一方選擇利用暴力方式復仇時,就意味著他已經被邪惡一方所同化了。然而在這部劇中,復仇卻成為了死者生前的唯一企盼,生者活著的唯一意義。程嬰茍活于世是為了確保趙氏孤兒能夠復仇,趙氏孤兒生來則背負著必須要復仇的命運,他們的人生都是悲劇性的。人生百年,僅僅因為身份而放棄自我,是非常不值得的。趙武是如此,有元一代的漢人亦是如此。
注釋:
1.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第二版)》第三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252.
2.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第二版)》第三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212
孫暢,女,北京語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部人文學院。
作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