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盛廷彥《狂言》中的哲學與文學思想

鄒文沄 （香港教育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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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盛廷彥《狂言》中的哲學與文學思想

鄒文沄 （香港教育學院）

一、引言

晚明時期小品文大放異彩，表現出強烈的時代特色，“較為自覺地使散文變成了自由文體”。由于不滿文壇的擬古風氣，在前人的基礎上，公安派扛鼎袁宏道提出了“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詩學新思想，為彼時文壇吹入一陣清風。但物極必反，受此詩論影響的“公安末流”其作品大多被認為“流于輕佻浮薄”曾被誤認為袁宏道所作的《狂言》 在世人眼中就是這樣一部“取先生偶爾率意之語，效顰學步”的“鄙俚之作”。因此學界對此類作品的研究幾乎無人問津。本文擬從《狂言》文本為切入點，分析無名文人盛廷彥的哲學與文學思想。

二、盛廷彥之哲學思想

盛廷彥在文章開篇的自敘中寫到：

“余落筆多戲弄。或謂恐傷風雅。余既貧且病。乃以戲弄為樂事。孔子嘗云‘未若貧而樂’。然則樂固貧之道乎。狂夫之言，圣人采之。假令夫子再來。未必不戲弄而風雅之也。因題曰‘狂言’。以俟知者。”

似此狂言在袁小修眼中正是公安派后期被人詬病“為俚俗，為纖巧，為莽蕩” 的原因所在。盛廷彥之文之所以狂，除卻被小修視為故意模仿中郎的因素外，筆者認為更重要的應屬其自身人生觀的影響。盛廷彥的哲學思想可概括為三點：儒釋雜糅之樂的思想，釋家“真空”理念和儒家本來之心，而此三者之間又是層層遞進的關系。

（一）儒釋雜糅之“樂”的思想

中國歷史上三教融合的思想由來已久，“至明朝尤甚，士子除習儒業外，兼修佛老之學，浸染成習，成群逃儒皈禪皈道，亦蔚為一時的風氣。”盛廷彥便是其中一員，他說：“三教之說，從來爭執無定……余以為彼既得其究竟之同，便不必問其取途之異。”（<三教圖引>）“譬如鞋之一字，越地一音，吳地一音，燕地又一音。鄉音不同而所指之物，一也。”（<答三世佛義>）“儒釋道之不同名者，教也。至于道無不同也。無儒釋也。”（<喜禪問答>） 在盛廷彥眼中，儒釋的終極意義也就是“道”是相同的，只不過是在通往“道”的方法上或有不同。值得注意的是，盛廷彥所謂的“道”并不是儒家治國平天下之流，亦非佛教渡己渡人之類，約而言之為一個“樂”字：“言樂而道盡矣”。晚明時期相當一批士人“離經叛道”，逃離儒家正業，而醉心于釋氏“明心見性”一說。這固然與社會思潮即王學“心即理”的發展有很大關系 ，更逃不脫晚明士人的個體需求。由于其時復雜難堪的政治局面，士人或主動或被動地放棄了通過仕進來實現自身價值。取而代之，則是圍繞著“我”這一主體，或“或表現為任情放縱，以詩酒、聲色自娛；或追求一種寧靜的精神境界，怡情于山水之中；或力求生命價值的延續和超越，求仙和狂禪。”而盛廷彥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認定“樂”即是“有切日用，有益身心也。”譬如《讀書》中他說：“生平愛便宜，尋樂曾不倦。閉門讀莊騷，轉看滑稽傳。”盛氏讀書并不是為了進取，他曾說“功名是爾沸湯”（<座右銘>），所以他讀書單純只是圖享樂罷了。并且他還將他有關于“樂”的理念積極推介給別人，他對社中兄弟說：“吾兄弟俱老矣，當以時自娛。世事萬端，皆不足介意。”

（二）釋家“真空”理念

而“世之苦而不樂者，莫甚于生死之關”，由此得來盛廷彥哲學思想的第二點，如何得到“樂”，即“真空”理念：“一念真空，西方在目前也”。盛氏認為“樂”的來源是“空”，第一要義是對對生死之關的堪破，“空則生之時原無妻子田園富貴交游玩好種種之可戀，則生時已無異于死……無生政所以無死。”因此《狂言》中雖很多篇章都涉及“己病”，但卻從不見頹喪之語。其對待自己久病的態度是：“凡病作皆可殺人，何必戚戚嘔血。”（<覆友人>），“此亦因病得閑之一樂也。”（<山居雜記>）由此可見，其文章中灑脫之風的來歷，并非只是模仿他人而故意為之，實有很深的思想根源。正如同其在《寄友人》里勸慰友人，好友逝去的傷痛可以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減淡，由此觀之“人生幻滅，安得非空”。那么“真空”理念對應到實際生活中就是一個“有”字：正因為“生如死，死亦如生……此釋氏之所謂可以敵無常超生死者也……由是可以有妻子，可有有田園富貴，可以有交游種種玩好。歷盡婆娑境界，百千萬劫，無苦亦無樂，無樂之樂，是謂至樂。”所以在勸慰友人時，盛庭彥強調活著的人更應該“適把盞在手，連飲起舞，大呼大叫，倦睡而止”。羅筠筠認為晚明時期的禪學熱潮為他們及時行樂的行為提供了理論上的支持：“既然已經參透了人的生死、進退、窮達、苦樂，歸根到底不過是一回事，及時行樂有何樂而不為呢？”

（三）儒家本來之心

在盛廷彥的人生哲學中萬事萬物都在于“心”，佛典中所說的“地獄”“西方”皆是比喻而已，是不存在于外界的，一切都在本心。而這個本心是人的本來之心，此點乃是盛廷彥哲學思想的最高級。“欲知所歸。當本所來。人之本來，無極是也。無極者，空也。能空即是能返其本來。……如其本來，何心之不明，何性之不見乎，又何明心見性之可言乎？” 盛廷彥如此看重“空”和“心”，其實離不開李贄“性空理論”和“童心說”的影響。從《狂言》中可看出，盛廷彥對李贄推崇備至，“吟罷謫仙詩，《焚書》添一褊”（<讀書>）、“惟卓吾所著大快人心”（<讀眉公《讀書鏡》>）。但是盛氏對于本來之心的闡述，與“童心說”則有很大不同。李贄“在《童心說》中所強調的重點并非空無之性體而是性情表現之真實無欺。”而盛廷彥的本來之心則是強調“空”在心體內部為返回本來之心的必要條件，是為“知所歸”服務的，其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解釋生命存在的價值。而人的本來之心則是仁，“仁即人心也……于是而知人之決不可不仁也。必滿夫仁之量而吾一生始有心。”（<仁人心也>），至此盛廷彥的思想又回歸至儒家傳統。

綜上所述，由盛廷彥的哲學思想很可見其時晚明文人的集體心態，那么盛氏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文學思想又是如何呢？

三、盛廷彥之文學思想

盛廷彥的文學思想可總結為三點：反擬古、“自開意見”和對“趣”的追求。

（一）反擬古

他反對前后七子的擬古言論見于《讀桃花源記》一文：“有一等人，氣浮意薄，之乎者也，穿插得來。遂謂秦漢后無文字，膩臉向人前，調嘴弄舌，厚故劣今，可恨也。”反擬古的文論其實貫穿于整個晚明文學思潮中，并不是盛廷彥的創見。然而他看到了“秦漢后無文字”的來源其實是有現實基礎的，就是對其時文壇“臺閣體”和“陳、莊體”的反對。“然彼或激于一時爛習，為此言亦可。”而對“今竟執此一語，將秦漢后文字一味訾議……胸中原無特見，不過拾他人唾余為自己識見”的人是不贊同的。就如同他在《覆友人》中記敘：“俗論追勝游者必歸蘇公，弟恨不能即將此輩置之大辟。只此一語，不知將古今多少人品活活埋沒。”如此的俗論不僅人云亦云且是對其余游者的極大不尊重，并且當人“開豁其心，悠然有會”時，又何必要“作意姓蘇”。在文學創作中亦然，今人文學的“佳處政在不同古人，若同古人又做此文何用。”那么怎么樣才可以擺脫俗論呢？由此帶來了盛廷彥文學思想的第二點：“自開意見”。

（二）“自開意見”

他認為“作記者（《桃花源記》）必不至見其事便述一番，或當于心，合于意，借此發揮胸襟。”于是作為讀者也可以展開多重解讀，是所謂“將文字細細體貼……故謂此文一一竟獻其生平可，謂專專輕薄秦漢人亦可，謂自附于匹夫為百世師亦可。”在這里，盛廷彥從文本學與接受美學的角度，將“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進行了形象的注解。盛氏認為讀書便應如此，切不可拾人牙慧，落入“俗論”的圈套。同樣的既然一篇文章可以有多重解讀，“各有深意”那么“一人精神識力安能闡得破，道得了。故凡遇為契心之書，便當取讀數遍。若不愜意，就置之，俟他人，或別有獨契者自去讀。”（<覆友人>）這并不是貶低了創作者的創作品質，只是不合適自己而已，此論體現了盛庭彥思想中前衛的一面，更能看出其思想中的自適精神。如前文所述，讀書亦是為了“樂”而已。

（三）對“趣”的追求

其文學思想的第三點則是對“趣”的追求。對于“趣”這一話題，晚明時期各流派各人間都有不同的見解。田素蘭認為以中郎為代表的公安派所認為的“趣”重在“自然”二字，且其“在本性之內，無須外求，也無法外求”是種“求之不可得，不求而自得”的存在。而盛廷彥對于“趣”的認知顯然是對公安派理論的繼承。在《癖嗜錄敘》里其認為“趣”的發生是由“情與法化”而得來的，也就是“神識玄旨亦必盡化而趣始生也。”并且“趣”是“生于無所依”，所以一切都是本心的自然流露。至文就是“抽筆時舉精神膚發盡脫之筆端而不自知，則善矣。”這與中郎的“趣在本性”理念是一脈而來的。而盛庭彥的文學創作也在這條文學思想的投射下呈現出“趣”的一面。例如《山居雜記》一文，記敘了其飯后散步見到美景乃有感而歌，而鄰人聞歌而來與其促膝暢談的樂事。其中對于景色的描寫“輕云遠去，數鳥徐來，人聲四聚，笑語非明，一目兩山，條支可數，步倦歸來，又月色溶溶矣。”實可謂清新自然，寥寥數語就將散步途中所見所景一一描繪。而多被選家所選的《山居斗雞記》更是一篇體現了“趣”的佳作。首先記敘的事情，就是一件“趣事”——山里兩只雞的打斗故事。體型巨大的雞欺負長得漂亮的雞。其次，事件經過描寫得繪聲繪色，并多用對比的手法寫其二雞間的爭斗。例如“巨雞或逞雄一下，美雞自分不敢當，即乘來勢，從匿巨雞跨下，避其沖甚巧。巨雞一時不知美雞置身何所，美雞從巨雞尾騰起，乘其不意，亦得，加于巨雞。”再其次，文章的結尾處借童子之口譏諷兩書生的話中暗含了盛廷彥真實的寫作意圖——書生說“我未見人而乃與畜類相搏以為事也。”童子說“較之讀書帶烏紗與豪家橫族共搏小民，不猶愈耶？”。雖則由于晚明特殊的時代政治背景，導致很大一批儒生的叛逃到佛教里去尋求自身的安寧。而盛廷彥作為其中一員也是如此，隱居于山林，傾心于釋氏，但究其本身還是受傳統儒家思想影響的讀書人，對于世上的不平事還是會氣憤會諷刺會訴之筆端。

四、結語

正如盛廷彥在給友人的書信中所言“今其名已傳，雖有一二作或不可傳，亦必與名俱傳。譬如無名人士，豈無一二作大可傳，亦必與名據不傳也。”（<覆友人>）盛庭彥因作品被人托名袁宏道才得以使其文章流傳于世，而更多的無名文人們則是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中。但這是否就是抹殺了他們存在的意義呢？恐怕不竟然。就如本文所分析的一般，盛庭彥和其余無名文人一起構建了晚明豐富多姿的文壇景色，也是歷史中不可抹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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