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細金工藝淺探

管 維 （人民美術出版社 100022）

《紅樓夢》細金工藝淺探

管 維 （人民美術出版社 100022）

清代工藝美術在乾隆時期達到鼎盛階段。曹雪芹的《紅樓夢》中對金銀器工藝，尤其是細金工藝的描述是研究當時宮廷工藝美術和民間工藝美術的品類、風貌、制作技術沿革等問題重要的參考資料。本文試以文中出現的細金工藝分析曹雪芹如何利用筆下的細金飾品來展現人物特征，暗示人物命運和引出故事線索。

花絲鑲嵌；細金工藝；紅樓夢；累絲；工藝美術；宮廷藝術；薛寶釵；史湘云；賈迎春

清代工藝美術在乾隆時期達到鼎盛階段。因此，研究清代工藝美術，乾隆時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這時京師的內務府造辦處舉全國之力，不惜工本，遍尋名匠。而以蘇州為代表的江浙區域民間工藝美術也隨區域經濟活躍得到迅猛發展。這兩地也成為乾隆朝兩個各具特色的工藝美術制作中心。而曹雪芹的家族背景和個人經歷使他正好有機會接觸南北兩地，宮廷與民間的大量工藝美術品，故描述起來不但細致且內行，基本再現了康雍乾三朝的中國工藝美術品的精華，是研究當時宮廷工藝美術和民間工藝美術的品類、風貌、制作技術沿革諸問題重要參考資料。

細金工藝是以“花絲鑲嵌”為主的金銀器制作工藝 ，脫胎于戰國的“錯金銀”此種技術明代主要用于皇家飾品的制作，進入清代開始流行于上層貴族家庭。

《紅樓夢》中所涉及的細金工藝種類十分廣泛，制作技術上包括：花絲、鑲嵌、燒藍、點翠、鏨刻等。所涉及的器物種類既有精美絕倫的金銀首飾，也有行內俗稱“件活”的手鏡、花插、盒、瓶、缸等生活實用品。還有行內稱之為“擺件”的爐薰、動物、建筑和人物模型等室內陳設器。尤其是書中極具有特殊象征意義的——“通靈寶玉”也是用細金工藝進行加工之后方可佩戴。較之明代，清代的細金工藝更為精巧。而細金工藝品的功能也從朝堂禮儀裝飾擴展向日常生活裝飾，因此此時的細金工藝品更趨小巧細致，功能上更趨靈活，且仍以首飾為主要運用對象。《紅樓夢》里所出現的細金工藝首飾有：冠、釵、釧、簪、鈿、墜子、花囊、戒指、手鐲、金抹額、項圈等幾十種。其中涉及燒藍、點翠、嵌寶、累絲、鎏金、鋃金等工藝。更有甚者，書中許多主要人物的名字也是以此細金器命名。

《紅樓夢》中巧妙地根據每個人身上所佩所藏的細金工藝品之不同，間接反映出他們性格愛好、氣質特征，乃至家族地位，甚至通過這件飾品暗示了其命運走向。因《紅樓夢》中有“金玉良緣”之讖語為一條主要線索，所以《紅樓夢》之中所涉及之金器亦多有所指，少有虛言。尤其是《紅樓夢》回目中出現細金飾品更暗示了人物命運和故事線索。現以前八十回回目中出現的“金陵十二釵”直接相關的三件細金工藝品其自身工藝特點來探討《紅樓夢》中如何借細金工藝來展現人物特征。這三回分別是：

第八回 賈寶玉奇緣識金鎖 薛寶釵巧合認通靈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第七十三回 癡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此處“金鎖”為薛寶釵佩帶的“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麒麟”為史湘云掛的“赤金點翠的麒麟”；“累金鳳”為迎春簪發的“攢珠累絲金鳳”。

瓔珞，原為古代印度佛像頸間的一種裝飾，由世間眾寶所成，寓意為“無量光明”。后逐漸演變為項飾，清代成為名門閨秀的重要飾品。據《清稗類鈔》所載，此時項圈的結構分為“圈”和“鎖”兩部分。“圈”為一個活口硬圈，再用一個小金圈，扣到硬圈兩頭的“螭頭”上，富貴人家多在此圈鑲嵌珠寶玉石。“金鎖”是以鏈條系在項圈上的，其實也是項圈的一部分，只是平時只露出“圈”，“鎖”不外露，非到禮儀慶典等儀式性場合，方露出“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這種工藝技術特征十分符合乾隆朝金銀器飾品像小型化、精細化、靈活組合化發展的趨勢。由“珠寶晶瑩”一詞可知，此項圈和鎖應為“赤金鏨刻嵌寶”的做法。所以實物當頗有重量，若年輕女子將此物帶在胸前，當穩而不動。十分符合寶釵穩重端莊的性格。“項圈”和“鎖”的一藏一露關系，尤其是藏露前后的視覺效果差異，暗示了人物的“裝愚守拙”——溫柔敦厚的閨范下掩蓋的超出尋常少女的熟諳世故，城府野心。更以“金”來暗示“金玉良緣”。

赤金點翠麒麟，據名可知此麒麟為赤金打造，其上施以點翠，又文中提到“文彩輝煌的一個金麒麟”可見當有鏨刻之精美紋飾。“點翠”起源于漢代，發展于唐，盛于明清。它是細金首飾制作中的一個輔助技術，起著點綴美化的飾品作用。翠，即翠羽。先用金屬（多以掐絲技術為主）圍成不同圖案的底座，再把翠鳥背部亮麗的藍色的羽毛拔下，按照首飾部位所需形狀剪出后鑲嵌在底座上，以制成各種器物，小如首飾，大如屏風。流傳至今首飾常見，屏風用僅故宮尚有實物保存。用此工藝制作出的首飾，具有迷人的光澤感，色彩艷麗，且無褪色之憂。點翠工藝恰好在《紅樓夢》成書年代的清代康雍乾時期達到頂峰，后隨著翠鳥數量減少，此工藝漸趨衰微，至民國幾乎絕跡。史湘云所帶之金麒麟是以金鏈子拴住麒麟掛于胸前，鏈子靈活輕盈，佩戴之時掛在胸前，倘輕微動作便晃動不已，作為鏈墜的金麒麟，上面翠羽之耀目的華麗之色跟著一起閃動，特別能彰顯史湘云活潑好動、開朗豪爽的外向型性格。此回目名“因麒麟伏白首雙星”根據脂硯齋批語可知，作者借金麒麟暗示了史湘云未來之夫婿大致為和她類似性格之人。而赤金麒麟本身在金器配飾中屬于厚重感很強的品種，常給人“實在感”，也暗示了史湘云心直口快、毫不做作的性格特征。

攢珠累絲金鳳，此物因明清宮廷貴婦多用此物，所以現存實物留存較多，因是宮廷所用，其中以“京作”工藝最為精湛。累絲，亦稱“花絲”或“壘絲”，是細金工藝中最為精致，制作也最為困難的，此技術現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此工藝主要分“花絲”和“鑲嵌”兩部分：花絲是用金、銀這類延展性好的貴金屬做原料，拉成細絲，用堆、壘等技法織編結成型；鑲嵌就是把金、銀薄片捶打成形，制成底座后把珍寶嵌進去，工藝過程要經歷制胎、成型、燒焊、咬酸、鎏金（或燒藍）、鑲寶。攢珠累絲金鳳應是以累絲金鳳為主體輔助以攢珠的裝飾。《紅樓夢》中涉及“累絲”之細金工藝品頗多，多為榮寧二府的“正經主子”所用。這種描寫十分符合文中賈家朝廷勛貴舊族的身份背景。文中提及這金鳳平時藏于匣中，僅在八月十五之類的禮儀慶典等正式場合方才使用。可見即使賈迎春為上層貴族少女，這樣的東西也是飾物中的“重器”。累絲金鳳從工藝技術出發，實物十分華美而脆弱，用來編織的金絲極細，稍不留意就會折斷，日常并不實用，暗喻了書中的賈迎春美麗而懦弱，老實而怕事。雖為貴族小姐，卻常跟匣中金鳳一樣沒有什么存在感，且性格又脆弱無能。書中迎春對自己平日禮儀典慶所用的“重器”尚沒有膽量護持，借此便可窺見日后婚姻生活中遇見“中山狼”之流人物的悲慘后果。

紅樓夢中描寫到的各種細金工藝品，都是在清代乾隆朝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的，絕大部分紀錄了乾隆年間工藝美術的真實面貌和技巧、風格特點，可以窺見中國18世紀工藝美術，尤其是細金工藝的發展線索。對當今的工藝美術發展有著積極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