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自然生態學在20世紀以來的新進展,社會生態學將生態學的方法、原則與觀點運用于社會問題和生態問題的分析與探討,因而兼具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雙重性質或視角。本文嘗試通過梳理社會生態學的發展歷程,勾勒出社會生態學的基本立場與觀點,并通過著力分析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理論觀點與實踐探索,來揭示社會生態學在何種意義上是一種生態文化理論;然后,圍繞著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流派的理論框架及其與論敵之間的交互辯論,描述社會生態學研究的大致歷程與最新進展;最后,從理論與實踐兩方面,闡明社會生態學在何種程度上提供了關于當代人類社會綠色變革的合理想象或實踐路徑。
[關鍵詞]生態文化;社會生態學;綠色變革;環境政治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綠色變革視角下的國內外生態文化重大理論研究”(12AZD074)與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美國生態自治主義及其批評研究”(2012SJD720004)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李亮,南京林業大學江蘇環境與發展研究中心講師(江蘇南京 210037)。
隨著生態科學研究的日新月異與人類生態環境的日益惡化,社會生態學應運而生。早在冷戰時期,社會生態學就超越了意識形態的對立,成為蘇聯和美國學者們共同關注的研究領域。時至今日,社會生態學在美國、英國、挪威、奧地利等國依然影響重大。社會生態學家默里·布克金在美國被視為與保羅·古德曼、諾曼·喬姆斯基同等重要的激進猶太人①。社會生態學的理論觀點和實踐主張在批判工業文明和實現綠色變革、走向生態社會的雙重維度上,對我國環境政治學理論發展和生態文明建設實踐都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
一、作為一種生態文化理論的社會生態學
從詞源上看,生態學是以自然生物及其所居住的棲息地為考察研究對象的。1865年,德國生物學家漢斯·賴特(Hans Reiter)用希臘詞“Οικοθ”(Oikos,家庭、住所)和“Λογοθ”(logos,學科、研究)合并而成“oekologie”(ecology),用來指稱研究生物棲息環境的科學。1866年,德國生物學家恩斯特·海克爾(Ernst Haeckel)提出了生態學的經典定義:“研究生物有機體與其周圍環境的相互關系的科學。”從17—19世紀的創建時期一直到20世紀60年代以來的現代生態學時期,無論是經典生態學著力于研究生物與環境之間的關系,還是現代生態學著力于研究生態系統的結構和功能,生態學研究都是以自然生態系統為主要對象的。
直到1923年,生態學在關注人類與環境的關系方面才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美國芝加哥大學的一批學者開始探討人類與環境生態問題,為生態學研究拓展了視野。社會學學者羅伯特·帕克(Robert Park)首次提出了“人類生態學”概念。隨后,羅德里克·麥肯齊(Roderick Mckenzie)給出了人類生態學的定義。1985年,國際人類生態學會成立。這不僅是人類生態學發展的重要標志,它更意味著生態學的研究突破了自然生態系統,把“自然—社會—經濟”復合的人類生態系統納入自己研究的重要領域。
早在1953年,建筑學與城市規劃學者歐文·古特金(Erwin Gutkin)就使用了“社會生態學”這一概念。其后,默里·布克金和進化論生物學家托馬斯·赫胥黎(Thomas Huxley)分別于1964年采用它來命名自己的理論。1972年,塔維斯托克研究所的弗雷德·艾茉莉(Fred Emery)和埃里克·特李斯特(Eric Trist)合著出版了《走向一種社會生態學》。但是,社會生態學的思想淵源可以追溯到更早時期。19世紀末期關于人類社會與自然之間關系進行反思的思想家,就已經為社會生態學的發展打下了基礎①,如法國地理學家以利沙·雷克呂(Elisée Reclus)、蘇格蘭植物學家與社會理論家帕特里克·格迪斯(Patrick Geddes)和他的美國學生劉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社群主義哲學家馬丁·布伯(Martin Buble)、無政府主義地理學家彼得·克魯泡特金(Peter Kropotkin)。
在蘇聯,生態學于20世紀60年代就已經開始考慮社會因素,并逐漸發展為一種不能被納入到普通生態學之中的、現代形式的社會生態學。由此開始,蘇聯的社會生態學研究蓬勃發展并在80年代因馬爾科夫出版的《社會生態學》②而達到鼎盛時期。蘇聯社會生態學研究在中國學術界得到了呼應和延續。從20世紀80年代起,中國學術界開始嘗試運用系統論的觀點探討社會生態問題,并努力嘗試建立起包含工程技術研究、技術科學、基礎科學和哲學在內的社會生態學學科。
盡管美國與蘇聯—中國的社會生態學流派審視生態問題的社會視角、從社會整體層面尋求構建生態社會的思路都是一致的,但二者在理論分析的具體方法上卻各有側重。蘇聯—中國的社會生態學流派立足于系統論方法,主張既要對自然進行改造和規劃,又要對社會經濟、行政組織機構等社會結構進行改進和完善。前者需要諸如構造地理學、自然保護生物學、生態工程學等自然科學技術的運用,后者則要求建立和發展跨越自然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的學科如生態經濟學、人類生態學等。因此,蘇聯—中國社會生態學流派將社會生態學定位為一門包括工程技術、技術科學、基礎科學和部門哲學的完整的學科。
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則更強調社會制度,尤其是政治制度的根本性。布克金認為,自然本身和有機社會具有差異性、整體性和互補性,只是當人類社會出現了等級制之后,自然與社會才被視為分裂的、支配與被支配的二元存在。因此,要創造一個生態和理性的社會,就可能而且有必要提供一種行動綱領性的計劃方案——自由進步的市鎮自治主義。總體來說,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是一種基于生態哲學理論的生態政治理論流派。
雖然各流派對社會生態學的含義有著各自界定,但都是基于有機整體世界觀、對人類理性(科技力量)的信心,并且具有人類社會的與自然生態學的雙重視野。相應地,社會生態學既力圖從一種社會視角來分析工業革命以來生態危機產生的根源與解決之道,又堅持從生態學的視角、用生態學的方法和原則來分析與應對社會現象,指導社會的健康持續發展。
關于社會生態學這一概念的含義,布克金作出了詳盡的闡釋:其一,雖然社會根源于自然,連西塞羅也說自然是“第一自然”而社會是“第二自然”,但二者具有本質性的差別,不能將社會簡約為自然或將自然等同于社會。其二,社會等級制造成的社會危機是人類支配生態的根源,當今生態問題的罪魁禍首在于人類社會本身。其三,要想解除人類社會面臨的危機、走出生態困境,根本的出路在于,依據生態學的原則與方式重新組織社會并通過生態哲學培育生態感知,幫助人類最終進入到一種生態社會。
那么,應如何理解社會生態學與生態文化理論之間的關系,或者說,基于何種理由認為社會生態學是一種生態文化理論呢?如果把“生態文化”界定為人類社會試圖超越現代工業文明及其文化意涵的,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制度、文明與文化體系及其元素,以及對現代工業/城市文明的生態化超越的智力展現及其實踐成果①,那么,社會生態學尤其是默里·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流派對等級制、資本主義和現代城市的社會與生態后果的批評,和對未來生態社會的構建努力都表明,它是一種主張和致力于綠色變革的生態文化理論。
布克金認為,人類支配自然的觀念根源于人對人的支配;人類等級制提供的壓迫性感知,把其對人類的自我想象擴展到了外在自然,視自然為支配的對象。在《生態地思考》一文中,布克金寫道:“人類對自然的支配源于人類社會內部,源于社會制度化為一種青年人屈服于老年人的老人制,以及女性屈服于男性的的父權制,而不是源于任何對自然或自然力量的控制。只有消除根源于等級制和身份地位,而不僅僅是消除階級和對自然的技術控制之后,支配才能被消解。”②
資本主義正是等級制的現代化身。二戰后,在西方尤其是美國獲得空前發展的資本主義,使商品關系已滲入到社會的每一個層面。基于對資本主義社會產生及其二戰后新特征的分析,布克金從社會關系經濟化、共同體都市化、標榜民主卻充斥著精英權力、無法擺脫生態危機等方面,系統批判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在布克金看來,以競爭和增長為基礎的資本主義最終將吞噬自然,如同不醫治的癌癥最終將吞噬其寄主那樣。一種“要么增長要么死亡”的經濟體系,必然是與自然界相沖突的③。所以,冠以“生態”或“綠色”前綴的資本主義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只有打破資本主義制度本身才可能建立生態社會④。
鑒于城市在人類社會發展歷史與環境問題中的重要性,布克金將城市重建視為社會重建的空間載體和突破口。早在1965年,布克金就出版了關于現代城市問題的專著《我們城市中的危機》⑤,對二次大戰后推行城市擴張的城市主義帶來的問題作了揭露和批評。布克金認為,歷史上的城市作為倫理共同體,無論其內部的社會關系還是城市與鄉村的關系,都是和諧融洽的,但現代盛行的城市主義主張城市的“無限制”擴張,引發了現代城市對公眾健康、生態環境、社會關系等方面的問題和危機。以古代歷史上的城市為參照,布克金對現代城市作了全面的批評。
那么,我們應當如何重建現代城市呢?布克金給出的方案是,首先,應從制度上并最終在物理上對城市進行“分散化”重建,重新賦予城市以合乎人性的規模,也只有在分散了的、適當規模的城市中才能實施面對面直接民主的自由政治和“解放性”的生態技術。同時,在倫理方面秉持真正的平等原則,對那些天生不平等的人予以補償,追求“不平等中的平等”以培育城市的倫理責任,把現代城市重建為倫理共同體的城市。最后,城市不僅克服了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和不公,還將克服城市與鄉村的對立,超越人與自然的二分,超越第一自然和第二自然進入到“自由自然”。
依據布克金1974年創建的美國社會生態學研究所(ISE)在其網站上所給出的介紹①,社會生態學研究指向兩個基本方面:(1)對當前社會、政治及其反生態趨勢的邏輯連貫的激進的批判;(2)關于社會重建的生態的、社群的和倫理的方法,依此,倡導一種關于社會與環境議題的重建性和革命性觀點,并推動一種直接民主性的、邦聯性的政治;構想一種超越稀缺與等級制的道德性經濟,并通過保持與弘揚自身的多樣性、創造性和自由,走向一個人類共同體與自然世界重建和諧的世界。
正是在上述雙重意義上,社會生態學構成了對當代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的解構和對未來生態社會愿景的建構,因而是一種著力于社會經濟架構及其觀念基礎的綠色重建的較為激進的“紅綠”生態文化理論。
二、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及其最新進展
雖然社會生態學有兩個流派,但蘇聯—中國社會生態學在蘇聯解體后尤其是進入21世紀之后逐漸沉寂。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卻因為布克金筆鋒刻薄犀利且門徒和理論對手眾多,受到了持續的討論和關注。
梳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豐富龐雜的理論著述,我們可以將其核心觀點和理論立場大致概括如下:等級制是人類社會壓迫和支配自然的根源,但是等級制不是人類歷史的唯一命運,自由與等級制曾經是人類社會的“雙重螺旋線”,社會生態學的目標和理想就是闡釋和重申自由的遺產、消除等級制進而實現生態社會。
在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理論中,等級制是文化、傳統和心理上的屈從與命令制度,而不僅僅是經濟上的階級概念和政治上的國家概念。布克金對等級制演進的闡釋,向我們展示了等級制的發展歷程。人類最早出現的等級制是老人制。老年人作為史前共同體中依賴性最強的成員,在食品短缺的情況下會首先遭到遺棄,所以,被物質不安全感籠罩的老年人對他們失去生物學力量的一種應變,就是獲取一種社會性權力,從而形成老年人享有特權的等級制。其后,老年人與薩滿教僧以及武士的聯合,締造了準宗教、準政治的等級制,以及女性對男性的附屬。再后來,從薩滿教發展而來的教會組織和軍事首領,分別在宗教活動領域和世俗領域進一步侵蝕有機社會,使人類進入了階級社會。伴隨著階級統治的需要和權力的轉讓這一政治行為的出現,作為制度化暴力強制體制的國家也就出現了。最后,支配的遺產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成功地把公共權能的信念從社會話語中驅除,使公眾對社會的控制無法與國家官僚制度相抗衡,支配的遺產達到頂點。
布克金認為,等級制不僅是一種社會條件,還是一種認識和感知框架。與有機社會走向等級制和階級結構相伴隨的,是泛靈論的自然史逐步讓位于希伯來人圣經中上帝意志的社會史。希伯來圣經中,上帝的意志就是上帝本身,不需要宇宙演化論來解釋它,而人類的責任就是無條件地服從。主創造的世界充滿了等級制,人們陷入了一種支配關系當中。這就為統治階級和國家提供了一種通過意志進行統治的意識形態。在希伯來人基于信仰推動統治認識論的同時,古希臘人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則基于理性分析成了等級制認識論的主要設計師。柏拉圖依據人們生而具有的靈魂質地存在著“金”“銀”“銅”“鐵”的不同,主張把城邦組織成為一個遵循等級制結構的“理想國”。亞里士多德則在《政治學》中依據女性和奴隸“低等的”理性,奠定了奴隸制和父權制的理性基礎。此外,等級制還通過一種內疚和自我規制的“現實原則”,深入到人類心靈的核心,使支配內化為被統治者的“自我壓抑”和“自我克制”。
然而,等級制并非人類歷史的必然,支配的遺產也不是人類歷史的唯一遺產。相反,自由遺產與支配遺產之間的相互斗爭、相互沖突,構成了人類歷史發展的“雙重螺旋線”。布克金認為,自由是自然和社會進化的潛能與方向。自由并非只是嚴格意義上的人類價值或關切,它還以萌芽狀態呈現在宇宙當中。因此,布克金反對隨意使用等級制的術語來描繪自然。他認為,某種動物被稱為其群體的“首領”或“王”的做法,只不過是影射了人類價值,而并非科學的客觀事實。
雖然自由的遺產隨著有機社會的衰落而式微,但自由并沒有被人們遺忘。在主觀層面上,它在中世紀的基督教中作為理論和理想再次浮現在人類意識的表層。在基督教徒對一個人類不被置于控制之下的、物質充裕的“科基恩之鄉”的描述中,在基督教派哈特派追求的各盡所能地勞動、按真正需求分配的共產主義生活理想中,在諾斯替教馬西翁、奧菲特教派中,個人與社會自由想象都得到了延續和擴展。在物質層面上,自由的理想和想象,激勵了古代“黑色再分配”運動、中世紀禁欲主義和享樂主義社會運動,甚至是后來的共產主義理想和20世紀60年代的反文化運動。
正是在人類歷史中不斷抵觸和反抗支配遺產的自由遺產,向我們提供著解決問題的某些線索。通過對雙重螺旋線——支配遺產和自由遺產的歷史考察,布克金提出了“自由市鎮自治主義”這一行動綱領性的計劃方案。在經濟上,自由市鎮主義主張共同體成員各盡所能、按需分配,重申和重建有機社會的用益權原則、不可簡約的最低保障原則和不平等中的平等原則,也延續中世紀自由遺產中的自由理想。在政治上,自由市鎮主義追求直接民主原則,用以消解等級制中國家對個體的支配。在倫理上,自由市鎮主義吸取了生態學多樣性中的統一原則,強調互補性、差異性,用以消解老人制和男權制引發的社會支配。
在布克金看來,吸取了生態學教益、消除了等級制和支配且重建了自由遺產的社會,將是一個支配自然觀念不復存在的社會,也就是一種“生態社會”。同時,作為隱含了“萌芽狀態的自由”的自然,也與人造自然融合為一種更加整體性的自然——一種有意識的、能思考的和有目的的自然,即“自由的自然”。由此我們就可以理解,布克金闡述的理論體系因為對社會等級制的強調、對生態學觀點的吸取而稱為“社會生態學”(中性意義上);因為對自由遺產和自由理想的強調以及它的生態學科學依據而稱為“自由生態學”(積極意義上);因為主張消解等級制與追求沒有階級、政府和國家的方案而稱為“生態無政府主義”(消極意義上)。
自從布克金明確提出社會生態學概念以來,關于它的非議和辯護的較量就產生了。也正是這些批評者和辯護者深入研究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并推動了它的了進一步發展。這些研究者可以分為三種主要類型:第一類是以美國佛蒙特社會生態學研究所為平臺的社會生態學理論流派的追隨者,以及理論盟友如生態女性主義者,他們的研究主要是對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理論進行傳播、發展和辯護;第二類是以深生態學家和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為代表的研究者,他們的研究通常是基于自身的理論立場,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自然哲學、社會哲學和政治哲學及其理論依據進行批評與詰難;第三種類型的研究者則是超乎某種理論立場和先見,試圖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進行客觀理論研究和實踐評價的研究。
第一種類型的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研究者,有社會生態學家珍妮特·比爾、布賴恩·托卡(Brian Tokar)和丹尼爾·喬多科夫(Daniel Chodorkoff),以及生態女性主義者內斯特拉·金(Ynestra King)等。比爾是布克金生活的伴侶與事業的同志。1997年,她從布克金的重要著作和論文中摘編出核心段落,圍繞著自然觀、有機社會觀、支配的遺產、對馬克思主義的批評、無政府主義架構等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理論的十個核心議題,編著成《默里·布克金讀本》①。此書是第一部簡練、完整地勾勒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基本思想的專輯,集中介紹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自然哲學、社會哲學和政治哲學思想。1997年,比爾還出版了《社會生態學的政治學》,詳細而系統地闡述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對國家、權術的批評,對公民城市和直接民主歷史的回顧,以及建設自由地方自治主義的自由社會的綱領與途徑。2006年布克金去世之后,比爾繼續闡釋和傳播社會生態學的生態哲學與政治哲學思想,并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原創性作了肯定和辯護②。此外,比爾還運用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理論,對深生態學、德國綠黨政治和美國綠色政治運動進行了分析和批評。
丹尼爾·喬多科夫是佛蒙特社會生態學研究所的共同創立者和前執行主任。他主要從社會生態學與共同體、教育的關系,展開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研究。喬多科夫認為,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是馬克思理論之后關于重建社會及其與自然關系的最為全面的理論。恢復人類文化與自然的和諧關系,是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理論的重要目標,而實現這一目標的途徑,就是重建整體性的共同體(holistic community)③。在教育方面,喬多科夫批評美國現在的教育不能稱之為教育,而只是一種為資本主義和市場培訓某種技能的職業訓練。它強化了資本主義的秩序,并使得青年學生屈服于支配和統治。相比之下,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所追求的自由社會,則需要一種能培養學生批評思維的教育,幫助學生了解無政府主義傳統和資本主義的支配歷史與現實。
布賴恩·托卡是佛蒙特社會生態學研究所的現任主任。他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從20世紀60年代到現在對社會運動和生態運動的影響,比如對反核與和平運動、反資本主義全球化等的影響,作了系統總結與闡述④。托卡認為,布克金社會生態學之所以影響重大而且持久,其原因在于,布克金把生態學這一“顛覆性科學”與無政府主義主張結合起來,把尋求人的自由與自然的解放統一了起來。同時,托卡還密切結合社會現實焦點與熱點話題,運用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理論分析轉基因技術和全球氣候公正議題。
作為生態女性主義者,內斯特拉·金從批判西方現代世界觀中的二元論及統治邏輯著手,認為男性中心論和機械論世界觀造成了西方男性同時對自然、女性的壓迫,并指出,這兩種壓迫因為男性統治的心態糾結在一起,所以解放女性和解放自然的運動必須同時進行⑤。基于生態女性主義視角,金研究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自然哲學和政治哲學,認為辯證自然主義為超越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自然與社會的二元分裂提供了理論基礎,而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無政府主義政治哲學,則為克服社會支配提供了理想愿景。
第二種類型的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研究者,由默里·布克金的論敵構成,其研究成果主要體現在他們作為論敵跟布克金展開的論戰性文章和著作中。從1987年開始直至90年代中期,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流派跟深層生態學家,圍繞著自然哲學展開了激烈的論戰。這些論辯集中體現在《保衛地球:布克金與福爾曼的對話》一書中①。社會生態學家指責深層生態學家的生態中心論,把人的價值等同于非人類生命,并要求人類從自然中撤出以保留更多的自然“荒野”,認為是在推行暴虐的不人道的哲學;相反,深生態學家則基于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立場,批評布克金把人類視為自然的理性、聲稱人類是自然進化的“舵手”,認為這一觀點實質上是一種人類中心論,是對自然的傲慢無禮。
1996年,大衛·華特森(David Watson)出版了《超越布克金:一種未來社會生態學的序幕》②。該書肯定了布克金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大多數左翼分子把生態問題當作資本主義經濟的從屬問題時,對生態批評的強調使得生態議題成為了前沿性的核心議題,但也從非人類中心主義的視角,批評了布克金對科學技術的信任與樂觀,以及人類干預自然的主張。華特森將布克金對人類理性的信任和期望,喻為西班牙浪漫主義銅板畫家的作品《幻想曲》,認為雖然布克金的一系列著作在左翼、反文化運動和生態運動中引發了關于技術、理性和社會變革的重要討論,但布克金是一個如此堅定的現代主義者,以至于他看不到當今“浩劫當中的浩劫”。所以,社會生態學需要從“布克金主義”中解放出來。
在政治哲學方面,生態馬克思主義者詹姆斯·奧康納(James OConnor)批評了默里·布克金的無政府主義架構③。奧康納將布克金社會生態學與巴里·康芒納(Barry Commoner)的生態思想作了比較并指出,前者重視從社會的層面分析生態問題,而后者側重于以技術的方式闡釋社會與自然的關系。奧康納肯定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社會視角,但卻批評了布克金政治哲學對國家的否定,認為布克金無視生態問題的區域性需要國家在各地區之間進行協調,而只是基于無政府主義立場主張取消國家,將無助于現實狀況的改變。
第三種類型研究超乎某種理論立場和先見,試圖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進行客觀的理論研究和評價。美國學者戴斯·賈丁斯(Des Jardins)對作為一種“環境倫理學理論”的布克金社會生態學作了研究④。賈丁斯認為,布克金社會生態學從特定的社會因素去探討生態危機的根源,并提出人對自然的支配與破壞源自社會中的支配和統治模式(其中一些人凌駕于他人之上或支配其他人),從根本上不同于深生態學從哲學世界觀的抽象因素考慮生態破壞的根本原因。這樣,布克金社會生態學就從與形而上學和倫理學相關的傳統問題,轉移到了與社會和政治哲學相關的領域。同時,賈丁斯也指出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面臨的哲學挑戰,比如:到底該如何理解人支配他人與人支配自然之間的聯系呢,是一個導致另一個嗎,二者互相加強嗎,對婦女的壓迫和其他形式的社會壓迫之間是什么關系呢,生態女性主義是不是社會生態學的一個分支呢?對此,賈丁斯評論說,雖然這些理論問題仍有待于社會生態學加以回答,但社會生態學已經給環境倫理和環境哲學作出了很大的貢獻。
不同于賈丁斯把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當作環境倫理學理論,英國學者約翰·巴里(John Barry)和澳大利亞學者約翰·德賴澤克(John Dryzek)把社會生態學作為一種綠色政治理論作了分析和評價①。約翰·巴里指出,布克金社會生態學作為一種生態無政府主義的理論,具有與傳統無政府主義理論相區別的特征。其一,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自由市鎮自治主義是一種共同體聯盟,限制了共同體的狹隘性,與生態區域主義等無政府主義只強調地方自治和自主不同;其二,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是基于城市的無政府主義,不像強調自然和鄉村的生態區域主義那么“有機”。此外,巴里還指出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在理論上的不一致性,比如自由市鎮自治主義的聯盟的本質,實際上類似于布克金自己批評的國家機構。
約翰·德賴澤克把綠色激進主義劃分為兩大類:一類集中在意識的改變,而另一類則更明確地依賴綠色政治。前者認為,人們體驗和看待世界以及他們互相看待的方式,是綠色轉變的關鍵,即一旦意識到朝著正確的方向轉變,那么,我們就可以期待政策、社會結構、制度和經濟體制隨后相應地轉變,所以它企望改變人們的思考和行為;后者則更加直接地針對社會、經濟、政治結構與實踐,致力于社會制度和集體決策層面上的變革。因此,布克金社會生態學被德賴澤克劃歸入綠色激進主義的綠色政治范疇。德賴澤克分析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自然觀、對現代性的態度以及它在當代社會中的地位,認為布克金的生態無政府主義方案是一個政治經濟戰略,關涉到政治制度從地方層次開始的徹底更新。
戴斯·賈丁斯側重于研究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環境倫理學意涵,約翰·巴里和約翰·德賴澤克側重于研究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政治哲學部分,而美國學者安德魯·萊特(Andrew Light)則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作了一種更為全面的考察分析。1998年,萊特主編出版了《布克金之后的社會生態學》②,對社會生態學代表人物默里·布克金的倫理學思想、政治哲學思想、技術觀以及人類學論據等,作了深入考察和分析。在他看來,社會生態學是綠色思潮中一個很有前途的理論流派,但需要超越布克金個人的思想,而不是使社會生態學成為布克金主義的社會生態學。
21世紀以來,除了佛蒙特的社會生態學研究所本部及其相關學者的努力,英語世界中有兩位學者的工作尤其推進了社會生態學的研究。一是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的社會學副教授達米安·懷特(Damian White),另一位是英國謝菲爾德哈勒姆大學的政治學高級講師安迪·普萊斯(Andy Price)。
2008年,達米安·懷特在英國出版了他的博士論文《布克金:一個批判性評價》③。在該書中,懷特系統研究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自然觀、環境觀、社會觀、城市觀、倫理思想和政治思想,還分析了布克金思想發展的背景與演變歷程。值得指出的是,懷特總結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四重身份”及其重要遺產:第一,布克金是政治生態學的先行者,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是二次大戰后最早拒斥馬爾薩斯主義而從社會歷史角度考察分析社會—自然關系的理論之一;第二,布克金是一名人道主義的生態學家,反對深生態學將人類視為地球癌癥的觀點;第三,布克金是一名后工業時代的綠色倡導者,肯定人類理性進而科學和技術在人類自由和自然解放中的作用;第四,布克金是一名開放的生態城市烏托邦主義者,提供了一種人類社會與自然共存共榮的愿景①。
2012年,安迪·普萊斯關于社會生態學的研究成果《重釋布克金:社會生態學與我們時代的危機》,在挪威出版②。在該書中,普萊斯對布克金社會生態學思想及其論敵的觀點,作了詳細深入的研究。該書重點分析了布克金一生中的兩次論戰:第一次是始于1987年美國馬薩諸塞州愛莫斯特市的全美綠色組織會議中的社會生態學與深生態學之間的論戰;第二次是1995年以來社會生態學主張的社會無政府主義與生活風格無政府主義之間的論戰。通過對這兩次論戰雙方的大量文獻的梳理,普萊斯指出,雖然布克金對深生態學和生活作風無政府主義的批評是苛刻無情的,但論敵陣營中的成員對布克金個人的攻擊和憤怒,卻是離譜到無視布克金著述中的合理內容,而致力于對布克金的學術努力作誅心之論。
普萊斯認為,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確實存在著一些理論問題,但作為一個整體的社會生態學構想并沒有過時。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理論和實踐主張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評與抵制,比布克金在世時甚至更具影響力。尤其是在“另一種全球化運動”(Alternative Globalization Movement)的理論和實踐中,比如在邁克爾·哈特(Michael Hart)和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等理論家的著述中,在“薩帕塔運動”以及更近發生的西班牙“五月十五日憤怒者運動”等實踐活動中,布克金社會生態學訴諸宏大歷史敘事、特殊與普遍的雙重政治視角,以及從理論走向實踐的原則,都得以清晰顯現。普萊斯認為,布克金社會生態學與當今反全球化運動理論和實踐之間的相關性,將會越來越明顯。一方面,通過對“另一種全球化運動”的大量經驗的分析,將有助于我們認識到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價值;另一方面,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理論和實踐主張,對于挑戰現代社會危機和生態危機的當代運動,提供了豐富的啟迪③。
而在一篇題為“為布克金辯護”的書評中,伊恩·安格斯(Ian Augus)肯定了安迪·普萊斯關于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分析和評價,認為普萊斯恢復了布克金的學術名聲,并將社會生態學介紹給新一代綠色左翼行動者④。
此外,需要提及的還有活動于挪威的、以埃里克·艾格拉德(Eric Eiglad)為代表的“生態公社主義”一派。艾格拉德不僅在進入21世紀后主持編輯出版了布克金的許多著作,而且反復聲明,對“生態公社主義”的最新的系統理論表達,是激進思想家默里·布克金的著述⑤。在他看來,布克金關于社會生態學的闡述,為生態公社主義提供了一種“自由進步的自治市鎮主義”的革命性注解,以及一種歷史分析、一種自然與社會的辯證哲學、一種互補性倫理和一種政治經濟學。而珍妮特·比爾在回顧默里·布克金與無政府主義的決裂歷程時,也特別提到了挪威“生態公社主義”與布克金“自由進步的市鎮主義”的同義性,認為是挪威同仁的政治與心理支持促成了布克金和自己長期的意識形態家園(生態無政府主義)的徹底決裂,并且對于前者的未來發展寄予厚望。⑥
三、社會生態學與綠色變革
社會生態學關于當代人類社會綠色變革的理論想象和實踐路徑,大體上屬于“紅綠”的意識形態陣營,而無論在“紅綠”陣營內外,它都是獨樹一幟的。從理論層面上說,社會生態學可以被視為一種關于綠色變革的新哲學。概言之,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不僅是一種嶄新的哲學——包括一種新的自然觀、新的社會觀和新的主體觀,也是一種全新的綠色變革目標、綠色變革戰略與綠色變革路徑。
社會生態學認為,現代社會中的生態環境問題只是其整個經濟、社會和文化體制及其觀念基礎的根本性弊端或危機的表征,尤其是現代資本主義制度已經將擴展或膨脹至極致的工商業主義、城市中心主義、大規模主義、集中化和集權化的歷時性結果。因此,廣義的“綠色運動”,不僅應當是一個綜合性的社會經濟改革運動,還應當是一個長期性的歷史文化復興或重建運動。反觀現實中的生態環境運動,盡管有著抗議主體的不斷擴大和抗議議題的不斷拓展,比如第一波綠色運動以保護資源如森林、礦藏等為主,第二波則擴大到反對農藥污染、工業污染等生態環境問題,而第三波綠色運動在繼續反對前兩波綠色運動所提出的生態環境破壞行為的同時,把關注對象擴展到了第二代環境問題即全球環境問題,但總的來說,環境主義還是一種相對狹窄的或溫和的綠色社會政治動員。因而,社會生態學的重要理論價值之一,是為現實中的綠色運動以及綠色變革主體培育提供理論指南或參照。
相比之下,對現實綠色運動動員影響頗大的“深綠”的深生態學提出“深層的”生態學,主張從個體的生態世界觀和價值觀的層次來分析(應對)生態環境問題,反對淺層的、表層的和零碎的環境主義方法。其優點是突出整體性的自然觀,強調人類對生態、生物、生命多樣性和豐富性的尊重;但由于囿于個體價值與倫理意識關注的理論缺點,它對綠色運動的切實性指導作用其實有限。
更有甚者,某些理論觀點在倫理和政治上是很難站住腳的或有害的。比如加勒特·哈丁為解決全球生態環境問題所提出的“救生艇倫理”的方案。他認為,有限的地球只能養活有限的人口,地球就像一艘救生艇,只能承載有限數量的乘客。如果讓所有落水者都登上救生艇,那么結果就是救生艇不堪負荷而覆沒,并導致所有乘客落水喪生。哈丁認為,正是窮國人口的大量增加才導致了今日的糧食問題與污染問題,破壞了地球的生態系統,因此,富國的“救生艇”不應該去救窮國的正在沉沒的“救生艇”,以及那些將要墜入大海的窮人。事實上,哈丁的“救生艇倫理”根本沒有考慮發展中國家人民的歷史性生存權利,以及未來人類后代的生存權利,所以是一種“反人類”的理論。
在推動綠色變革的實踐方面,社會生態學主要倡導生態技術和推進綠色社會運動。從20世紀70年代初布克金大量發表文章開始,社會生態學就一直致力于對美國的大眾性環境社會運動發揮影響。布克金主張“以根本上激進的生態學替代技術主義的環境主義”的觀點,立即得到了廣大生態激進主義者的擁護。1974年,布克金與丹尼爾·喬多科夫等人共同創建了社會生態學研究所,開始參與早期的城市“綠化”行動,并致力于把替代性技術和太陽能技術引入美國內陸城市社區。
20世紀70年代后期,社會生態學在反核能大眾運動中的影響日趨顯著。彼時,美國政府在全美農村社區中選定了許多地點,預備用來修建核能發電站。大眾性反核能運動聯合了“返鄉運動者”“經驗豐富的”城市行動者以及其他激進分子,反對政府對農村的殖民化行為。1977年,1400名行動者因為以非暴力直接行動的方式占領新罕布什爾的一處核能建筑工地而被捕入獄,其后,分散化的反核能大眾運動聯盟遍布全美。這些聯盟組織采取非暴力的直接行動方式和自下而上的無政府主義式組織動員形式,體現了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自由地方自治主義理念的影響。另外,反核能運動聯盟對核能技術的態度,也受到了布克金追求解放的技術理論影響,這一理論促使他們了解到技術與社會變革之間的積極性關聯。正因為如此,其中的一百多名青年學生前往地處佛蒙特的社會生態學研究所,考察、學習有機園藝和替代性技術。
進入80年代,布克金開始關注西德和歐洲其他國家的綠色政治運動。社會生態學的影響明顯體現在其無政府主義主張對歐洲綠黨及其政治綱領的影響。布克金非常樂見這種“反對政黨的政黨”更多地是作為基層“公民創議”聯盟來發揮作用,而不是作為傳統一會政治的工具。80年代初,歐洲綠黨作為社會運動的政治代理人參加競選,但重大決策由地方基層作出,而且公職與內部職位都需要兩年進行一次輪換。西德綠黨則從生態主義立場對國家公共政策提出了全方位的批判,包括城市規劃、能源使用、交通體系、核武器減裁等。在這一時期,布克金著作的譯本對西德綠黨政治綱領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與此同時,社會生態學研究所的成員們在組織旨在成立美國綠色政治組織的集會過程中發揮了核心性作用。在這次集會上,關于美國綠色政治的發展規劃存在著兩種不同主張。一種是主張推動成立全國性綠色政治組織,以便與其他非政府組織聯系溝通,并最終創建美國綠黨;另一種主張是布克金所贊成的分散化的、基于基層運動的模式,由地方組織授權代理人在地區性聯盟中進行決策。結果是,后一種模式獲得了多數參會者支持,社會生態學家在新英格蘭地區形成了一種綠色自治聯盟。
90年代,社會生態學研究所的學生在綠色陣營中組織了一個青年核心會議,后來該組織從綠色陣營獨立出來更名為“青年綠色陣營”。1990年4月,地球日的第二十周年紀念日,青年綠色陣營動員青年激進分子發起了一個大型直接行動活動,組織活動分子涌向華爾街,以阻止股市開市。以社會生態學研究所為基地的活動分子,準備了內容很豐富全面的行動手冊,介紹生態學觀點,申明此次阻止華爾街開市活動的用意,旨在揭示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與環境污染、生態破壞之間的關系。同時,布克金在佛蒙特組織了“伯靈頓綠色陣營”,以表達他們對城市動員事件的態度立場,并參加了地方選舉。該組織最終獲得了市委會的若干席位,其候選人也在全市范圍內的市長選舉中對市長職位發起了挑戰,并引起了全美的關注。此外,在女性主義運動、環境正義運動、全球正義運動等運動中,也都有社會生態學的聲音和影響。
2006年,布克金不幸離世,但社會生態學的影響因其研究所的努力而持續甚至有所擴大。例如,在布克金去世的那年,社會生態學研究所啟動了一個氣候正義項目,開始對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的生物燃料、核能和碳交易等路徑進行持續批評,進而主張一種以社區為中心的替代性變革方案。這個項目的階段性成果,在布賴恩·托卡2010年出版的著作《走向氣候正義》中得以展示①。2010年以來,社會生態學研究所在全美各地至少舉辦了4期短期培訓班(每次8—10天),主題從社會生態學的哲學、政治學到社會變革的策略、方式、技能,等等。雖然培訓班并不授予學位,但依然吸引了各種背景的人士的參與②。
因此,正如達米安·懷特和吉迪恩·科索夫(Gideon Kossoff)所言③,社會生態學在當代歐美社會中影響廣泛,城市社會學、城市規劃、可持續城市和綠色城市的討論中,總能夠發現布克金等社會生態學家的觀點及其影響。甚至于,布克金關于科學技術和農業創新方面的許多主張,已經成為一種當今主流性的看法。另外,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在清潔生產、低碳發展、生態建筑和再生能源方面的實踐探索,也都顯示了社會生態學及其蘊含的深刻的綠色變革價值。
當然,從一種更一般性的理論維度和更廣闊的地域視野來看,以布克金為代表的社會生態學理論及其實踐探索,又是有著明顯的局限性的。就前者而言,社會生態學對于綠色變革的必要性與可能路徑作了一種社會文化層面或視角下的理論闡釋,強調了無論是深生態學主張的個體價值觀念改變,還是生態馬克思主義主張的經濟階級結構變革,都不足以獨立地消除當代生態環境問題的深層成因,這當然是有其獨到與深刻的一面的。但問題是,這樣一種社會結構與意識的根本性變革,其發生并不會更容易,而且與其他領域的其他形式綠色變革也不應該是一種對立或替代的關系。這就意味著,包括布克金本人與其他綠色思想(活動)家之間的激烈論戰的內容,并不具有外表上看起來那樣的強烈對抗性。更為重要的是,對于社會甚或社區的狹隘視角的偏執或熱衷,或多或少妨礙了一種更為綜合性的綠色變革思路或共識的達成以及取得實質性進展。在這方面,社會主義理論的歷史經驗似乎也值得包括社會生態學在內的生態(環境)主義來借鑒吸取——理論本身的純潔性或邏輯自洽性,不應該與政治變革戰略上的包容性或互補性相混淆或沖突。
就后者來說,至少布克金的社會生態學理論及其政治實踐想象,是有著強烈的新英格蘭地區背景的。這本身并不是什么問題或缺陷,恰恰相反,任何卓有成效的社會生態學流派,都只能是特殊生態系統條件和特定社會文化形態之間良性互動的過程與結果,沒有對特殊生態系統客觀規律及其要求的正確認知與遵循,就像缺乏對特定社會文化系統及其傳統的正確認知與遵循一樣,都不可能實現人與自然、社會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共生。應該說,對這方面的闡述與強調——“自由進步的市鎮自治主義”——是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重要貢獻。但是,從整個美國、尤其是整個世界范圍看,真正意義上的“地方(社區)重建”的實現,首先面臨著的困難是一個已經在相當程度上實現了一體化的全球性經濟、政治與社會。而問題的關鍵是,這個一體化的全球性經濟、政治與社會,是統一(臣服)于資本主義的一般性制度結構與話語的。應該說,布克金晚年與生態無政府主義的決裂和向馬克思主義傳統的部分性回歸,多少是緣于他對大眾反全球化運動所面臨現實挑戰的感觸與反思。在現實中,我們必須承認,社會(社區)維度的強化,雖然是限制與約束現代(資本主義)國家及其權力擴張的根本性舉措或方向,但卻在明顯呈現為一種政治聯姻的資本與國家霸權面前成為日趨弱化的力量一極,而不是實質性的挑戰者或替代者。相應地,執著于基層市鎮的生態民主化重建這一布克金社會生態學的“優勢”,又在相當程度上成為了它的內源性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