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鼓

周天紅

打鼓場這個群山之中的村子就是與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兩條小溪左右而入，匯成一條小河向東而去。中間突起一個平壩，平壩不方不圓，形如鼓狀，也就得了“打鼓場”這個名號。另有一說，場鎮前方有一小瀑布，水流一股，終年而下，沖入溪潭，咚咚直響，勢如擊鼓之聲。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你們家那個牛皮鼓名氣大。村長對毛三說。毛三一驚，知道村長要打他們家那個鼓的主意了。

毛三家的牛皮鼓確實有些來頭。他祖上晚清年間在縣衙里跟過班當過差干過擊鼓升堂的活兒。衙門垮了臺，那牛皮鼓就到了他們家。牛皮鼓大著呢，三米多直徑，全是正宗水牛皮料子的，一鼓錘下去，不要說整個村子，就是幾山幾里遠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村長說：毛三，要開會你就給我敲鼓通知，要鼓掌或者呼口號時你就給我敲鼓帶頭，要散會時你還得給我敲鼓發出命令，反正你就給我看著點子敲，千萬不要敲錯了哈。

毛三說：村長，你老人家就放心，我寧愿敲自己的腦殼都不會把鼓敲不到點子上。毛三說這話時，差點把頭低到了地上屁股朝天了。毛三知道村長是在關照自己，給自己安排了這么個好差事兒，又很好地繼承了祖上擊鼓升堂的差活兒，美著呢。

沒想到十五那天毛三就犯事兒。大月亮，一個村子亮堂堂的。村口門前的大曬壩里正開著大會呢，上上下下批斗大地主劉大財正熱鬧，群情激憤，熱火朝天。村長在戲臺子上高喊口號，戲臺下也是呼喊聲一遍。村長示意毛三，此時不擊鼓更待何時？村長對著毛三擠了擠眼又歪了歪嘴。毛三沒看見，吃晚飯時他整了半斤老白干兒正呼呼大睡，低著頭，夢口水流出來胸口都打濕了一大片。

村長走到毛三面前，踢了一腳，大喊了一聲：毛三。毛三像挨了一棍子似的，直沖沖地就站了起來。一不小心，毛三沒站穩當，一歪身子骨，把牛皮鼓連鼓帶架子都碰到了戲臺子下。臺下剛才還在訴苦呼口號，一下就變成了笑聲的海洋，前仰后翻東歪西倒一大片。這一整可了不得。上面派來的工作隊還在臺子上呢，一甩手，沒了好臉色，走人。村長完全控制不住了整個會場，只好宣布散會。

毛三，你小子是成心的哈。我看你給大地主劉大財就是一伙的。你祖上到過劉大財家唱過堂會打過花鼓，你是不是受他指派混進來搞破壞的？村長話音一出，嚇得毛三兩腿直打抖抖，差點尿都出來了。那年月，三歲小孩子都知道，要攤上個罪名，你還不得去下地獄呀。

村長說：現在正在除“四舊”呢，你那個牛皮鼓，堅決不能敲了，那就是個封建朝代封建思想的活生生的遺物，還能在那樣嚴肅的大會上敲嗎？

毛三心里又是一抖。這下完蛋了，敲鼓的差事兒要黃，就是牛皮鼓的命運也保不住了。

村長說：毛三，你聽好了，明天就找人把牛皮鼓抬到村上辦公室來，誤工費，你出！

毛三的心徹底碎了。他跟村長不少時間了，一口唾沫一顆釘，知道村長的心，比村口壩子邊的紅石頭還硬。牛皮鼓，指定是完蛋玩意兒。自己怎么對得起祖宗喲？

那一夜，村子里沒有鼓聲，黑得很，靜得出奇，連遠遠的山頭上夜貓子打架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牛皮鼓的聲音突然再次響起，那也是下半夜的事兒了。

鄉親們，快出來，快出來，后面的山頭正在往下滑，垮起下來了！毛三一邊敲鼓，一邊放聲高喊。

村長出來找著燈籠火把一看，當真不得了，鬧山體滑坡，整個村子都在往下動，要出人命！村長組織十幾個大漢兒，一家一戶地敲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牽我背，趕緊往安全的地方轉移。

一場大災，村子里無一人傷亡。

當然，牛皮鼓肯定是保住了。毛三敲鼓的活兒，也得到了恢復。只是，毛三不再是在會場上敲鼓帶頭呼口號，而是干上了村子里報平安的活兒。

打鼓場的名號，也就更響亮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