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 章
毛澤東和抗戰名篇《論持久戰》
◎ 秦章
毛澤東的《論持久戰》是一部人們耳熟能詳的作品,它創作于抗日戰爭爆發初期的1938年。在抗戰勝利70周年之際,重溫這一抗戰名著的寫作過程、流傳往事及世人評說,回味作品背后的點點滴滴,有著獨特的意義。
盧溝橋事變爆發后,短短幾個月內,日軍鐵蹄在華北、華東肆意踐踏,國民政府首都南京淪陷,大片國土落入日寇魔掌,無數家庭流離失所、饑寒交迫,無數同胞飽受欺凌、慘遭屠殺……

1938年,毛澤東在延安撰寫《論持久戰》
面對日本侵略者的大舉入侵,尤其是日軍在華北、華東長驅直入、攻城略地的不利形勢,許多人產生了悲觀失望、喪失信心的情緒,“亡國論”一度甚囂塵上。然而,短短幾個月后形勢又發生了變化,隨著平型關大捷、臺兒莊戰役殲滅日軍主力等捷報傳來,一時間“速勝論”又迅速興起,許多人被暫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對抗戰的長期性、艱苦性缺乏心理準備。“亡國”還是“速勝”?成為抗戰初期人們心中揮之不去的疑問。能不能回答好這個問題,關系著民族抗戰的前途,也考驗著中國人的智慧。
為了回答好這個問題,徹底駁斥“亡國論”和“速勝論”的片面觀點,扭轉悲觀、急躁情緒對民族抗戰的干擾,把全國軍民思想統一到腳踏實地、持久抗戰并最終奪取勝利的正途上來,毛澤東撰寫了《論持久戰》。
持久戰的觀點,其實毛澤東很久前就已經有了。1936年7月,他在和美國記者斯諾談話時就提出堅持持久抗戰的具體方針。抗戰初期,當正面戰場連連失利時,毛澤東始終堅持認為:最后勝負要在持久戰中去解決。
有了觀點還不夠,還要找到可
靠的具體的實現形式以及全面系統的闡釋說明,如此才能把觀點轉化為現實力量。于是,毛澤東開始大量地研究理論、總結經驗,準備完成這一工作。
從1938年5月上旬開始,毛澤東在延安的吳家窯洞里,用了9天時間寫成了5萬字的《論持久戰》。他寫作《論持久戰》,可謂是一氣呵成、廢寢忘食。數十年后,當時毛澤東身邊的警衛員翟作軍回憶起這段時光依然是歷歷在目。他生動地敘說當時的情景:
主席寫《論持久戰》,已經有兩天兩夜沒有睡覺了,還一個勁兒伏在案上寫呀寫的。實在寫得太累太困的時候,才叫我們給他打盆水洗洗臉,清醒清醒,或者到院子里轉一轉,要不就在躺椅上閉上眼養一會兒神,又繼續寫。飯吃得很少,臉色也不好看。提醒主席睡一會,他總是說工作沒搞完睡不著。就這樣連著五六天茶飯不思寫著稿子,睡覺時間短到不能再短。兩只眼睛都熬紅了,布滿了紅絲,面頰也明顯消瘦下來。有一次,他寫作入神,腳挨上了炭火盆,把鞋子都烤焦了。接下來的一天,主席病倒了,醫生診斷主要是累病的,就這樣主席吃過藥休息了一天。但睡醒后又坐到桌子前,一手撐頭,一手執筆寫起來。大概寫到第八九天的半夜,主席把我叫去,交給我一卷用報紙卷好的卷卷,叫我送到清涼山解放出版社去印校樣。后來才知道主席這些天寫的原來是《論持久戰》。
兩三天后,出版社送來第一、二部分清樣,毛澤東又立即親自進行校對,并寫信給出版社的同志說:“第一、二部分都校了,唯有第三部分未校,請將第三部分再送來看一次。”同時囑咐出版社的同志:“請對第一、二部分作最后的校對,勿使有錯。”
1938年5月底,《論持久戰》終于完成了。它的問世,非常及時地回答了抗戰初期困擾人們思想已久的種種疑問,進一步堅定了中國人民持久抗戰的勝利信心,為奪取抗日戰爭的勝利指明了正確的方向和具體的道路。
現在,毛澤東寫作《論持久戰》的地方已經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保護起來,供游客參觀。那是一間非常簡陋的小屋,即使在白天,里邊光線也很暗,屋子里有一張不大的舊式木桌,一把舊椅子,桌上有一盞小油燈。毛澤東就是在這間簡陋的小屋子里,寫下了《論持久戰》。
在《論持久戰》中,毛澤東到底說了些什么呢?
他首先全面分析了中日戰爭所處的時代和中日雙方的基本特點,闡述了中國抗日戰爭的持久戰總方針,批駁了“亡國論”和“速勝論”。他談到:“中日戰爭不是任何別的戰爭,乃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和帝國主義的日本之間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進行的一個決死的戰爭。”戰爭的雙方存在互相矛盾的許多特點,基本的特點是“日本的軍力、經濟力和政治組織力是強的,但其戰爭是退步的、野蠻的,人力、物力又不充足,國際形勢又處于不利。中國反是,軍力、經濟力和政治組織力是比較地弱的,然而正處于進步的時代,其戰爭是進步的和正義的,又有大國這個條件足以支持持久戰,世界的多數國家是會要援助中國的”。“這些特點,規定了和規定著雙方一切政治上的政策和軍事上的戰略戰術,規定了和規定著戰爭的持久性和最后勝利屬于中國而不屬于日本”。“亡國論”者只看到敵強我弱這一個特點,“速勝論”者則根本忘記了敵強我弱這一特點。
接著,毛澤東根據敵我雙方互相矛盾著的各種因素以及這些因素在戰爭過程中的發展變化,預見了中國持久抗戰將經歷的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敵之戰略進攻、我之戰略防御的時期。第二個階段,是敵之戰略保守、我之準備反攻的時期。第三個階段,是我之戰略反攻、敵之戰略退卻的時期。他著重分析了爭取戰略相持階段到來的條件和相持階段中敵我斗爭的形勢,提出:“這個第二階段是整個戰爭的過渡階段,也將是最困難的時期,然而它是轉變的樞紐。中國將變為獨立國,還是淪為殖民地,不決定于第一階段大城市之是否喪失,而決定于第二階段全民族努力的程度。如能堅持抗戰,堅持統一戰線和堅持持久戰,中國將在此階段中獲得轉弱為強的力量。”這是一個極其精準的預測,準確描繪了中國抗戰的前途和進程。
不僅是揭示了方向和階段,毛澤東還闡明了能動性在戰爭中的作用,戰爭和政治的關系,實行持久戰總方針所應采取的具體作戰方針、作戰原則和作戰形式等。他指出:“在第一和第二階段即敵之進攻和保守階段中,應該是戰略防御中的戰役和戰斗的進攻戰,戰略持久中的戰役和戰斗的速決戰,戰略內線中的戰役和戰斗的外線作戰。在第三階段中,應該是戰略的反攻戰。”他進一步明確八路軍的戰略方針是:“基本的是游擊戰,但不放松有利條件下的運動戰。”他提出“兵民是勝利之本”,闡
明人民戰爭思想,說:“武器是戰爭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決定的因素,決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力量的對比不但是軍力和經濟力的對比,而且是人力和人心的對比。軍力和經濟力是要人去掌握的。”“戰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他首次提出人民軍隊政治工作的三大原則:第一是官兵一致,第二是軍民一致,第三是瓦解敵軍。他在最后說:“抗日戰爭是持久戰,最后勝利是中國的——這就是我們的結論。”
《論持久戰》中這些閃耀著真理光芒的寶貴思想就像一座燈塔,在黑暗中為全民族的抗戰照亮了前行之路。
1938年5月26日至6月3日,毛澤東在延安抗日戰爭研究會作長篇講演。這是《論持久戰》思想的第一次亮相。很多聽眾馬上就感受到了這一作品的力量。陳云感到毛澤東講得非常深刻,非常有說服力,這些理論對全黨、對全國抗戰,都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講演結束第二天,陳云就向毛澤東提議在更大一點的范圍給干部們講一講。7月1日,《論持久戰》在《解放》雜志第43、44期(合刊)上正式發表。
隨后,中共中央又作出正式出版《論持久戰》的決定。延安當時很缺紙,就設法從國統區搞來一些,負責排字的同志、印刷工人日夜加班排字、印刷,很快《論持久戰》印成了書。由于當時條件太差,印書的紙不太好,印出來的書并不太結實,但畢竟可以大批發行了。剛剛印出的《論持久戰》封面上,是毛澤東親筆題寫的書名,同時還印有他親筆寫的一句話:“堅持抗戰,堅持統一戰線,堅持持久戰,最后勝利必然是中國的。”
《論持久戰》一面世就產生了重大影響。
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時的老師徐特立,當時擔任八路軍駐湘代表,在接到《論持久戰》一書之后,立即在長沙大戲院向湖南各界群眾作宣傳演講,盡管天氣酷熱,大戲院還是被聽眾擠得水泄不通。
不僅在共產黨內,就是在國民黨上層,《論持久戰》也有廣泛的影響。據程思遠回憶:“《論持久戰》剛一發表,周恩來就把它的基本精神向白崇禧作了介紹,白崇禧深為贊賞,認為這是克敵制勝的最高戰略方針。后來白崇禧又轉述給蔣介石,蔣也十分贊成。在蔣介石的支持下,白崇禧把《論持久戰》的精神歸納成兩句話: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并取得了周公的同意,由軍事委員會通令全國,作為抗日戰爭的戰略指導思想。”
值得一提的還有國民黨軍將領陳誠,該人黃埔出身,恃才傲物。當時,周恩來曾向他介紹《論持久戰》的思想,并送了他一本《論持久戰》,他卻認為這是共產黨的炒作,不屑一顧。直到1938年底武漢、長沙淪陷,抗戰形勢的發展確如毛澤東的預見,陳誠才深切感受到抗戰的艱巨性。于是,他重新找來《論持久戰》仔細研讀,被書中精辟的分析和科學的預見深深折服。他結合戰例在書上寫了許多批注,并邀請周恩來到湖南衡山給軍官訓練班的學員講授《論持久戰》。據說,這本陳誠批注過的《論持久戰》,至今仍存放在臺北陳誠私人圖書館里。
為了讓《論持久戰》在國際上發揮更大的影響,讓世界人民深入了解中國人民抗戰的重要性和艱巨性,黨組織決定將該著作迅速譯成英文傳播出去。幾經周折,這項重要任務交到了一位名叫楊剛的女地下黨員手中。
楊剛當時20多歲,公開身份是《大公報》駐美記者,深受周恩來信任。美國著名女作家埃米莉·哈恩是楊剛的好友,當她和自己的愛侶精通英文的出版家邵洵美得知楊剛將冒著生命危險,翻譯一部中共最高領導人的抗日著作時,他們決定將楊剛接到他們在上海的寓所,幫助她完成該書的翻譯。當時,上海已經被日軍占領,從事抗日書籍的翻譯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翻譯過程中,邵洵美為作品的思想深深折服,他在自己主編的《自由譚》雜志上撰文贊嘆道:“這本《論持久戰》的小冊子,洋洋數萬言。討論的范圍不能說不廣,研究的技術不能說不精,含蓄的意識不能說不高,但是寫得‘淺近’,人人能了解,人人能欣賞。萬人傳誦,中外稱頌,決不是偶然事也。”這段評論《論持久戰》的文字很珍貴,反映了該書早期讀者的切身感受。這些優秀的翻譯家在一起研讀原著,字斟句酌,切磋譯文,力求原原本本地反映作者的思想,不久就完成了翻譯和定稿。經黨組織批準,邵洵美又承擔了譯稿出版及印刷工作。接受這個光榮任務后,邵洵美深感責任重大,他夜以繼日地在印刷廠看稿、督促印制。兩個月后,第一批500冊書終于印成。為了把書盡快發行出去,他們又秘密運用自己的關系,冒著被日軍發現的危險,每日出去“暗銷”。一本書的翻譯出版讓這些年輕的充滿熱情的心靈走到了一起,為這部書的歷史留下了一段感人的注腳。
就這樣,這本薄薄的32開小冊子,不斷輾轉傳播,被在上海的外國人一直帶到國外,引起了世界反法西斯人士的廣泛關注。據說,丘吉爾、羅斯福的案頭都有這本著作,斯大林辦公桌上也有俄譯本的《論持久戰》。當時力主支援中國抗戰的史迪威將軍只看了《論持久戰》一遍,就認定這是一部“絕妙的教科書”。通過這本書,他更清楚地認識到八路軍、新四軍與日軍浴血奮戰,在敵后建立抗日根據地的地位和作用,認定抗戰的最后勝利一定是屬于中國的,于是積極建議美國政府加快對華援助,并建議向中共提供有限數量的武器裝備。
甚至在日本,《論持久戰》也引起了巨大的反響。戰敗投降后,日本國內有一種聲音就認為強大的日本之所以戰敗給貧弱的中國,就在于《論持久戰》提供的高明戰略。為了探尋該書的奧秘所在,日本有關方面還組織了一個半官方的《論持久戰》研究會。
和絕大多數的贊譽和推崇相比,王明對《論持久戰》的傲慢態度卻頗值得玩味。《論持久戰》在延安出版后,中共中央在1938年7月初致電長江局,讓在武漢出版的《新華日報》盡快刊登,但王明卻借口作品太長不予登載。于是,中央再次致電要求其分期刊登該著作,但王明仍不予理睬。王明為何要采取這樣的態度?他晚年曾辯解道:“在延安發表該文后,毛澤東又將此文送往武漢,要求在《新華日報》上刊登(該報編輯部在我的指導下進行工作)。我和博古、項英、凱豐及其他同志一致反對這篇文章,因為該文的主要傾向是消極抵抗日本侵略,等待日本進攻蘇聯。這個方針同中國人民的民族利益、又同中國共產黨的國際主義義務相矛盾。共產黨的政策是,中國人民應當積極同日本侵略者作戰,這一方面是為了保衛中國的獨立和領土完整,另一方面則借以阻止日本軍國主義者發動反蘇戰爭。所以,我們決定不在《新華日報》上發表《論持久戰》一文。”這完全是一種曲解,看得出他對毛澤東的《論持久戰》所持偏見之深。然而真理的力量是壓制不了的。首先是黨內很多人因為這本書改變了老看法,很多人原來都覺得毛澤東是軍事人才,在理論上要差一些,但通過學習《論持久戰》,他們了解到毛澤東原來在理論上也有著極高的造詣,是黨內最優秀的理論家。這樣一來,黨內對毛澤東的認識更加全面了,對他也更加尊重了,這為后來徹底揭穿王明自封的馬列主義理論家的騙人幌子創造了條件。
在共產國際那里,《論持久戰》這本書也產生了積極的影響。為了污蔑這本書,王明暗中密告共產國際,說該書的觀點存在原則性錯誤。可是當共產國際負責人季米特洛夫真正讀過這本書后,反而對毛澤東精辟的分析、科學的論斷充滿了贊賞,因此更加鄙夷王明的為人了。在到底該由誰擔任中共領袖的問題上,經中共中央赴共產國際代表團的詳細解釋,季米特洛夫明確表態:應該支持毛澤東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人,他是在中國革命實際斗爭中鍛煉出來的領袖,王明等人不要再爭吵了。他還在共產國際刊物上發表文章,高度贊揚《論持久戰》是“有史以來,還沒有人把軍事問題、戰爭問題說得這樣透徹,這是一本劃時代的著作”。1938年7月6日,在中國抗戰爆發一周年前夕,蘇共中央機關報《真理報》在頭版位置上刊登了毛澤東和朱德的照片,表明了蘇方對毛澤東領袖地位的支持。王明本想借《論持久戰》做文章,妄圖貶低毛澤東,其結果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一篇用9天時間一氣呵成的5萬字長文,能夠產生這樣廣泛而巨大的影響,是很罕見的一件事。這再次向我們揭示出思想的力量是無窮盡的。時至今日,《論持久戰》仍然具有極其旺盛而廣泛的生命力、影響力,成為世界許多國家軍事院校必修的教材,給后人留下了極富啟迪的思想源泉。
為了傳頌《論持久戰》,一批作家、詩人拿起筆,對著作及著者進行了熱情的謳歌。著名詩人卞之琳創作于1939年的《〈論持久戰〉的著者》一詩,就是其中的代表作。詩中寫道:
手在你用處真是無限,
如何擺星羅棋布的戰局?
如何犬牙交錯了拉鋸?
包圍反包圍如何打眼?
下圍棋的能手筆下生花,
不,植根在每一個人心中,
三階段:后退,相持,反攻——
你是順從了,主宰了辯證法。
如今手也到了新階段,
拿起鋤頭來搗翻棘刺,
號召了,你自己也實行生產。
最難忘你那“打出去”的手勢,
常用以指揮感情的洪流,
協入一種必然的大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