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身未育的繼母啊，您還好嗎

簡愛

本文作者采訪楊莉（左）

因為她是繼女，她遠離繼母30年，從少年到青年，從青年到中年。哪怕繼母將她和弟弟先后撫養成人，也沒能消除她心頭的那份家破人散的遺憾。直到她遇到了一個美國青年，走進了婚姻，看到了愛人家中自由婚姻帶來的快樂，她才幡然醒悟：“原來沒有愛的婚姻是痛苦的，唯有壯士斷腕，重新開始，才是正確的選擇。

明白了這點，她開始反思。一別經年，那個當年為他們姐弟遮風擋風，終身未育的繼母啊，你還好嗎？

1992年的春天，北京國際機場。

當飛往美國舊金山的飛機載著北京農業大學教師楊莉起飛的那一瞬間，她在心里默默地道：“再見吧，北京！再見吧，南寧！再見吧，那個——家！”

淚水滑過面頰的一刻，她知道那是因為欣喜。她終于憑著自己的努力，拿到了美國田納西州大學的全額獎學金，終于可以過自由的生活了。而過往的一切，就像一場夢，一個她拼命想逃離的幻境。

時年30歲的楊莉，出生于南寧，父親楊小軍是南寧糧食局的干部，母親朱曉梅是糧食局的一名會計。那個年代，兩個年輕人很時髦地閃婚，認識一個月就步入了婚姻殿堂。然而，性格不合成了他們婚姻的絆腳石，吵鬧成了家常便飯。楊小軍煩不勝煩。不久，他趁妻子去上海送大女兒楊梅，認識了來買糧食的劉美云。劉美云知性活潑，深深地吸引了楊小軍，兩人越走越近，一起去跳舞，一起看電影……

在那個年代，這可以是爆炸性的新聞。消息很快傳到了朱曉梅的耳朵里，她以為只要給丈夫生出兒子，就能挽回丈夫的心。然而，再次懷孕，生下的仍然是女兒，直到第三次懷孕，朱曉梅才如愿生了一個兒子。然而，他們的婚姻，也因為朱曉梅的猜忌和吵鬧，走到了盡頭。朱曉梅帶走了大女兒。臨別那天，她淚流滿面地摟著還嗷嗷待哺的一對小兒女，狠狠地對前夫道：“我此生都不會原諒你們?！?/p>

其實，楊小軍的離婚，對劉美云的觸動也非常大。在相識之初，她并不知道楊小軍有家，而當她知道時，已經身不由己?？粗鴹钚≤娒钜粚τ仔〉膬号仟N不堪，她又心疼又心酸。她將正生病的小兒子楊健抱回家，讓母親代養。她的這個舉動，深深感動了楊小軍，覺得這才是自己心目中理想妻子的樣子。兒子病好后，楊小軍向劉美云求婚。劉美云不顧父母反對答應了?；楹?，她因為先天性心臟病，不敢冒險生育，便把全部精力和心思，都撲在了楊小軍帶來的兩個孩子身上。

劉美云是廣西小學的語文教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楊莉從小耳濡目染，受到了良好的熏陶和教育。楊莉5歲那年，頻頻發燒。劉美云沒經驗，一開始以為是感冒了，帶著她到醫院進行輸液治療。可是楊莉的體溫雖暫時減退，很快又再度升高，并出現四肢抽搐、臉色發紫、口吐白沫等癥狀。劉美云嚇壞了，把楊莉送到南寧市醫院，進行詳細檢查后才發現，楊莉患的是細菌性腦膜炎。此刻的楊莉已經昏迷，劉美云嚇得直哭。在醫生的精心治療下，楊莉病情有所好轉，卻因為病毒感染了尿道神經，遺留下了尿褲子的習慣。

劉美云擔心楊莉的腦膜炎后遺癥會影響腦部發育，便向楊小軍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我想讓小莉先到我教的一年級旁聽，看她到底有沒有影響到腦子的發育。”楊小軍同意后，劉美云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南寧第一小學的校長，校長破例同意了。就這樣，5歲半的小楊莉作為一年級的旁聽生，開始了自己的小學生活。由于腦膜炎后遺癥感染了尿道神經，小楊莉經常會在上課時忍不住尿褲子，遭到了同學們的笑話和冷落。劉美云知道后，就跟楊莉說：“下次你不要憋著尿了，你想上廁所就要舉手告訴老師，不要怕。每一個人都跟你一樣，都尿過褲子，等你的病好了自然就不會尿褲子了。”不過，作為一年級的插班生，小楊莉期末考試考到了全班第一名，這樣的成績讓劉美云驚嘆不已。

劉美云因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不能干重活，就把日常生活里的一些家務分給楊莉去做。買菜、做飯、洗碗，楊莉每天上學、做家務、看課外書都有一個精確的時間表。每天她就按照這個預定的時間表安排自己的學習生活，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8歲那年，楊莉去菜市場買菜，聽到有兩位阿姨竊竊私語：“造孽啊，這后媽養的孩子就是可憐，天天還得出來買菜做飯給后媽吃?！薄皩Π?，聽說她后媽是個狐貍精啊，拆散了別人的家庭?！逼鋵崳@并不是楊莉第一次聽到“后媽”，“狐貍精”這些奇怪的名詞，在她上小學的第一天，就有幾個調皮的男同學跑到她跟前大聲說：“你媽媽是壞女人，是白桃花，你是后媽養的！”楊莉哭著跑回家問劉美云，為什么所有的人都說你是“狐貍精”？到底“狐貍精”是什么？劉美云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得告訴她說：“孩子，你確實有兩個媽媽，一個生你的媽媽，我是養你的媽媽，等你長大以后就會懂了?！?/p>

當楊莉終于明白什么叫“狐貍精”時，她已經是高一的學生了，逆反期也隨之而來。劉美云對楊莉的管教非常嚴格，一次，楊莉給劉美云熬中藥，結果她在一旁看書睡著了，中藥燒糊了，剛巧劉美云下課回家，就把楊莉叫醒狠狠地打了一頓。

打完之后，劉美云問她：“你知道你做錯什么了嗎？”倔強的楊莉咬著牙不吭聲。劉美云開始教訓她說：“你這樣做有多危險你知道嗎？萬一火把房子點著了，萬一煤氣中毒了，命都沒有了。你以后必須做完一件事才能做另一件事，這樣才能專注，你記住了嗎？”楊莉沒吭聲，她覺得如果這是親媽，肯定不會舍得讓自己做這么多事的。從那時候起，楊莉就立下志愿要考出去，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城市。

那年高考，楊小軍希望女兒能夠留在身邊，就在志愿上填上了廣西醫學院，楊莉則悄悄改成了北京農業大學。之后，楊莉考出了全市第二名的好成績。在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楊小軍發怒了：“明明填寫的是南寧的學校，怎么就考到北京去了呢？我得去找他們招生辦的主任?！睏罾蛘境鰜碚f：“這個志愿是我改的，我想去北京上大學。”楊小軍氣不打一處來：“你看看你填的什么志愿？森林保護？這工作適合女孩子嗎？”楊莉倔強地反抗說：“我就喜歡?！苯酉聛砣欤瑮罾虿怀圆缓瓤棺h著。劉美云勸楊小軍說：“孩子有志氣，就隨她去吧。”最后，楊莉拖著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南寧。

楊莉大學畢業后，因為成績非常優秀，又被保送讀研。劉美云每月會給楊莉寫信，但是，對楊莉而言，覺得繼母做的這一切都是在贖罪。她雖然從小和她生活在一起，但一想到自己好好一家人，就這么散了，都是因為這個女人的介入，心里就說什么也不能釋懷。

研究生畢業后，楊莉留在了北京農業大學工作。楊小軍希望她能回南寧工作，但楊莉說什么也不同意，反而開始向往更自由的生活。1992年，楊莉獲得了美國田納西州大學的全額獎學金，終于飛出了國門。

在美國讀書的那一段時間，楊莉靠自己的努力獲得了社會的認可。畢業之后，她進入了美國一家銀行工作，兩年后成為了美國公民，憑借自己的實力買車買房。1996年，楊莉在美國一次學習交流會上認識了美國人迪爾（Diehl），兩人熱戀后結婚。

婚后，楊莉和丈夫聊起了各自的家庭。Diehl告訴楊莉：“我父母的愛情故事非常傳奇，父親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遇見了母親，并且愛上了那個小女孩，后來父親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戰爭結束后，父親回到故鄉找到了當年那個小女孩，并且結婚了，愛情是婚姻的基礎，如果婚姻里沒有了愛情就是墳墓?！?/p>

從Diehl的故事里，楊莉明白了，婚姻，要建立在愛的基礎之上，而不是性。父親當年選擇了繼母，和她過了一輩子，說明他們的婚姻是有愛情的，而自己的生母和父親，現在想來的確不是一路人。父親當年是對的，與其在一起很痛苦，不如分開。

在美國，楊莉找到了自己的愛人，她也釋懷了心頭積郁多年的怨。她第一次主動給繼母打了一個越洋電話：“媽媽，我覺得我終于從身心都接受您是我的媽媽了，謝謝您從小教會我獨立，讓我現在做什么都得心應手！”電話那頭，劉美云感動落淚，她終于等到了女兒理解她的這一天。

1998年，楊莉生下女兒楊夢迪。十月懷胎，更讓她明白了作為一個媽媽從懷孕到生產的不易，她有一種極其強烈的心愿，想要找到生母朱曉梅。或者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此時，朱曉梅患上癌癥，也一心想再見見兒女，就讓大女兒從前夫那里要到了地址。不久，楊莉收到了大姐楊梅從上海寄來的一封信。原來，楊梅長大后，輾轉找到父親，并從他那里要到了楊莉的美國地址。楊梅在信中告訴妹妹：媽媽和爸爸離婚后，我們回到了上海，幾年后媽媽再婚，丈夫對她很好，還生下一個弟弟。只是年初，繼父生病去世后，媽媽也生病了，查出罹患骨癌晚期，現已手術切除右手拇指，經過化療病情相對穩定……看完這封家書后，楊莉和丈夫Diehl商量，不如把生母接到美國療養，美國的腫瘤康復醫療水平高，也許母親在美國能夠把身體調理得更好。就這樣，60歲的朱曉梅第一次到了美國，看到當年嗷嗷待哺的小女孩，如今也成為人母，不禁老淚縱橫。命運何其殘酷，讓她們骨肉分離這么多年。

楊莉給朱曉梅申請了一家離海邊特別近的康復中心，每次做完康復治療，楊莉就陪著生母到海邊散心。在她精心的護理之下，朱曉梅的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然而不久后，朱曉梅與后夫生的兒子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朱曉梅匆匆回國照顧。五年后，朱曉梅的小兒子去世，朱曉梅悲痛過度，癌癥復發轉移。

楊莉得知后，回國探母，朱曉梅經歷了人間悲歡后，對人世恩怨也看透看淡。病床前，她對女兒說：“我想吃點醬牛肉，年輕的時候，剛結婚那會，你爸就最愛吃我做的醬牛肉。幾十年過去了，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楊莉聽出了母親的弦外之音，她明白，幾十年過去了，一切的恩怨情仇也應該有個了結了。

楊莉告訴朱曉梅說：“父親身體還算好，只是有點高血壓，等您這次康復了，我就安排你們見一次面?！敝鞎悦穱@著氣，點了點頭。不久，她再一次進行了骨癌切除手術。然而，就在朱曉梅手術后的一個月，楊小軍心梗住院。楊莉匆匆趕回南寧。病床上的父親也拉著楊莉的手說：“爸爸之前做過對不起你親媽的事情，希望有一天能夠當面跟她道個歉，也希望有一天你媽媽能夠原諒美云。這一切和美云沒有關系，都是我的選擇。你們母女分離多年，是我當初輕率不得體的處理方式造成的。”

楊莉安慰他說：“母親已經原諒你了，我剛剛從上?；貋恚€說你喜歡吃她做的醬牛肉，以后有機會回南寧來看你……”楊小軍老淚縱橫。

然而，楊莉沒想到的是，這個心愿，兩位老人一直未能如愿實現。2013年，楊小軍突發心臟病離開人世。父親離世后，一次，劉美云不慎摔傷，臥床不起。這一次意外讓楊莉深深感受到繼母在南寧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人照料的艱難，作為女兒，她也希望有一天能為她養老送終。其實，好幾次，楊莉也很想把繼母也接到美國盡孝，但是和朱曉梅一說，她連連搖頭：“我能原諒你爸爸，但不能原諒她?！睏罾蛑坏米髁T。但對繼母的牽掛，卻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濃。

楊莉的女兒楊夢迪從小在唱歌上面很有天賦，楊莉一直在這方面著意培養女兒。一次，她領著女兒去海邊散步，女兒一邊跑一邊唱著：“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痹谂畠褐赡鄣母杪曋?，楊莉看到了從前的自己，那些曾以為淡然的往昔，她鼓勵女兒要學習中文，將來有一天，去那個自己出生的地方看看。

一直以來，楊夢迪都知道媽媽有個大心愿。 2015年，17歲的楊夢迪在好萊塢拍廣告時，被央視《星光大道》的導演拉住，希望她能參加美洲的星光大道。如果比賽勝出，就可以到中國中央電視臺去演出。于是，楊夢迪問楊莉：“媽媽，如果我能到中國去演出，我就可以邀請我的兩個外婆來看我的表演，也許那就是媽媽你的心愿達成的一天。”楊莉眼前一亮，這真是一個好辦法。

回到中國后，楊夢迪在媽媽的支持下，一路過關斬將，竟然真的獲得了美洲《星光大道》的冠軍。

2015年10月25日，楊夢迪獲得中央電視臺的邀請，將會在一個月后站在央視演播室大廳，唱響《月亮代表我的心》。細心的女孩分別向兩位外婆發出邀請，希望她們到節目現場來為她助陣。楊莉知道，這將是兩個仇恨和怨懟了一輩子的女人，在相隔了半個世紀后，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見面。這也是她苦心勸慰多年，一直盼望的一次見面。她希望女兒隔代親的感情，能將兩個母親拉到一起，讓兩位白發鬢鬢的老人，把一切恩怨都放下。而她這個女兒，可以真正地承歡膝下，來報答她們的生之劇痛、養之深恩……

這一幕，我們也翹首以盼。

編輯/張明媚 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