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植物人丈夫離婚，對簿公堂難舍的痛

陳克+孫麗+郭昕婕

1999年，21歲的江西姑娘馮珍麗到福建泉州打工，愛上了1976年出生的江蘇無錫男人孫凱達。

戀愛正酣，孫凱達卻告訴馮珍麗，自己其實已經結婚，妻子正在國外打工。這讓馮珍麗痛苦不已。可最終，在孫凱達哀求下，馮珍麗選擇了繼續在一起。

兩個月后，孫凱達正式與妻子離婚。孫凱達的父親大發雷霆。孫凱達父母早年離異，父親是泉州一所中學的退休老師。在老父看來，孫凱達的老婆溫柔體貼，而且她去國外打工賺錢，也是為了給孫凱達還債。父親罵道：“你要是敢和她結婚，我們就斷絕關系！”

2001年，不顧父親激烈反對，馮珍麗和孫凱達領證結婚。婚禮那天，孫凱達的父親沒有出席。

盡管公公不見他們，但小兩口卻如膠似漆。她洗衣服，孫凱達就曬衣服;她若掃地，他就拖地。朋友聚會，孫凱達一定要把馮珍麗帶著。為了有更好發展，兩人又一起到大學進修，并在一家大超市找了工作。

誰知2008年10月23日，孫凱達突然暈倒，被送進福建醫科大學附屬泉州第一醫院。醫生說，孫凱達患的是顱咽管腫瘤，這是一種先天性腫瘤，出生后一直潛伏在他的腦內，現在爆發了，就無法控制了。

馮珍麗嚇得急忙跟孫凱達的父親和大哥打電話。那晚，在醫院，馮珍麗和公公終于有了第一次見面。

孫凱達住院二十天，花光了他和馮珍麗的積蓄，這時，孫父給了馮珍麗3萬元。這無異于雪中送炭，讓馮珍麗很感激。

腦部手術后，孫凱達雖然活下來了，但卻成了植物人。擦干眼淚，馮珍麗開始無微不至照顧植物人丈夫。

照顧植物人非常辛苦。他們租住的房子只有40平方米，雖是一樓方便輪椅進出，但濕熱難耐。孫凱達很快長了褥瘡，馮珍麗跟護士學習護理知識，每4小時就給丈夫翻一次身。每天傍晚，只要馮珍麗下班回來晚了一點，孫凱達就會默默流淚等妻子。每到此時，馮珍麗都會心疼地替丈夫擦干眼淚，把他抱在懷里安慰道：“我今天買菜耽誤時間了，回來晚了。明天一定早點回來陪你。乖。”

一天，她下班回家，發現枕頭上全是血。馮珍麗經過查看，才發現，原來，孫凱達的面部肌肉抽搐，自己咬破了舌頭。看著丈夫舌頭側面窟窿眼還在流血，馮珍麗嚇得急忙找人一起將孫凱達送到醫院。

這之后，馮珍麗一刻也不敢離開了，她辭掉工作，專門照顧丈夫。沒了工資，房租、生活費、醫藥費這一個月四千多的開銷，讓馮珍麗透不過氣來。這一天，孫凱達的父親來看望他們，望著憔悴瘦弱的馮珍麗，孫父感動地表示每月給她1000元生活費。孫凱達的大哥也為他們支付了每月400元的房租。

憑著對孫凱達的愛，馮珍麗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暗夜里的日子。直到2013年，一個男人義無反顧愛上了馮珍麗。他就是馮珍麗打工超市的電工——陳路川。

一天下班，陳路川在路上喊住馮珍麗，拿出一束玫瑰花，放到她的電動車車筐里。馮珍麗一愣，迅速拿出花束，塞到陳路川的懷里。送花被拒絕，陳路川沒氣餒。他想：既然馮珍麗那么看重孫凱達，我就親眼去看一下。陳路川找到馮珍麗住處時，她正在為丈夫換尿布，小屋里都是腥臭味，馮珍麗卻沒有任何厭煩的表情。這讓一旁觀看的陳路川動容，他說：“小馮，以后我幫你一起照顧他吧。”馮珍麗沒拒絕也沒應聲。這么多年，從未有人說過這樣的話，淚水悄悄盈滿馮珍麗的眼眶。那之后，每晚，陳路川都和馮珍麗一起下班回家，為孫凱達端屎端尿、擦身、換衣，從沒說過一個“臟”字。他以最誠懇的方式，終于敲開馮珍麗的心。

很快，兩人談婚論嫁。可如果馮珍麗嫁給陳路川，必須先和孫凱達離婚。此時的孫凱達已是無民事行為能力的植物人，和這樣的人離婚，不能協議離婚，必須要其父母同意才可以。孫凱達的父親會同意馮珍麗和兒子離婚嗎？

果然，馮珍麗的離婚請求遭到孫凱達父親和大哥的極力反對。他們認為，馮珍麗再婚就是在甩“包袱”。馮珍麗不由有些委屈，作為妻子，自己已經照顧了孫凱達整整五年，多少眼淚，多少汗水，只有自己最清楚。如今，自己想追求新生活，婆家人卻要求必須一生照顧孫凱達。看到馮珍麗為難的樣子，陳路川在孫父面前鄭重地說：“伯父，放心，我愿意和馮珍麗一起繼續照顧孫凱達。讓他繼續和我們一起住。”這句話，讓孫家都很震驚，馮珍麗感動得淚如泉涌。

2013年8月開始，馮珍麗和陳路川開始從法律角度解決婚姻問題。由于孫凱達癱瘓在床意識不清，無法去民政局協議離婚。馮珍麗就到福建省泉州市鯉城區人民法院起訴離婚。法院了解了孫凱達的病情后，受理了此案。根據我國現行《婚姻法》的規定，夫妻一方患病無法治愈，無法進行正常夫妻生活，符合法定的離婚條件。法官們感到為難的另一個問題是，法律也規定，夫妻雙方有扶養的義務，必須要給患病一方合理的安置才能離婚。這樣，馮珍麗和孫凱達離婚后，孫凱達具體由誰照顧，相關的各種費用又如何承擔呢？

馮珍麗向法官反映，將來支出最大的可能就是孫凱達的醫療費。因為費用無法估計，兩家需要核算一個合理比例，共同分擔。馮珍麗和陳路川再婚后，為了照顧孫凱達，原先租的40平米的一室一廳顯然不合適了，必須在隔壁再租一間小屋子。可房租又該誰承擔？

馮珍麗認為，既然她和陳路川答應繼續照顧孫凱達，那么費用就理應由孫凱達的父親和大哥來出。一個出錢，一個出力，這樣才公平。孫凱達的大哥則說：“過去，我給他們交過房租，我爸也一直每月都給1500元的生活費，慈善機構還捐了8000多元。如今，馮珍麗再婚，陳路川每月也有3000多元的收入，后續費用應該由馮珍麗和陳路川負責。”馮珍麗的公公也認為，從法律上看，馮珍麗有責任照顧孫凱達，她不能推給其他人。

孫家不愿承擔后續費用，這讓陳路川覺得不公平，畢竟他和馮珍麗也得為自己的小家著想。馮珍麗的姐姐從江西趕來，氣憤地對孫凱達的爸爸和大哥說：“你們把孫凱達接回家照顧，她已經為孫凱達付出了太多太多……”就這樣，兩邊多次爭吵都沒有結果，更是為了這樁離婚案撕破臉了。

2014年6月，該案在泉州市鯉城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鑒于孫凱達屬于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法院指定孫凱達的大哥來代理訴訟。最終，關于離婚后經濟分擔的問題，雙方一直沒有達成一致意見。雙方甚至都表示可以出錢，但不愿意花時間和精力照顧病人。調解多次陷入僵局。一個多月后，法院再次把雙方當事人接到家事調解室，邊喝茶邊了解雙方真實想法。茶桌上，馮珍麗的公公高度認可了兒媳馮珍麗這些年的付出。他說：“我的兒子孫凱達癱瘓以后，馮珍麗照顧了他6年。這是青春年華最寶貴的6年……”馮珍麗很感動。孫凱達的大哥也松了口：“只要你們把我弟弟照顧好了，我們愿意在經濟上承擔一些。”

2014年8月，經過法官調解，雙方達成了離婚協議。離婚后，孫凱達繼續跟隨馮珍麗生活。她和公公分別負擔孫凱達醫療費的30%和70%，孫凱達每月房租900元、生活費1000元均由公公家支付。同時，馮珍麗戶口不遷出泉州，馮珍麗和陳路川的孩子出生后，可以落戶在公公的房子里。辦完手續后，馮珍麗和孫凱達的戶口拆成兩本，人手一本。就這樣，經過一年半的爭吵和調解，馮珍麗和陳路川終于帶著孫凱達開始了新生活。再婚后不久，馮珍麗懷孕了，摸著日漸豐滿的腹部，馮珍麗感到久違的幸福。

2015年5月，馮珍麗的兒子誕生。新生命的降臨，讓馮珍麗對日子越來越有盼頭。馮珍麗抱著孩子來到鯉城區法院，感謝為她的新生活付出辛勞的法官們。同時，她也深深感謝和她曾經對簿公堂的87歲的公公以及孫凱達的大哥。

孫凱達的父親和大哥抱著馮珍麗的兒子，親熱有加，如同一家人。而馮珍麗也用她的真情大義，贏得了孫凱達一家人的理解與尊重。新的生活，已向他們敞開寬廣的懷抱，一切都將越來越好。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王 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