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詩

日還是后羿射日的日，月還是李白那時的月，山還是遠古時候的山，河還是遠古時候的河，變了的只是這匆匆的人間。

故鄉的山不是名山，故鄉的河不是名流。

雖無名氣，但名字還是有的。山叫齊躍山，來歷如何已不得而知。河叫梅子河。因山下的一顆老梅子樹下有一口清涼的古井，故鄉的地名就叫梅子水。而流經梅子水的這條河，也就叫梅子河了。

齊躍山的身上懷抱著十二尖山，這十二座小山巒風姿卓絕，鄉人認為是龍脈風水，并有民謠說“十二尖山對太陽，有關陰宅放路旁。誰人若能得此地，不做皇帝做霸王。”當然，這只是人間牽強附會。十二尖山屹立于此千年萬年，這窮鄉僻壤也沒出現過皇帝霸王。

人間有傳說，山河之間也有詩話。河沿著山奔流，山繞著河綿延。他們猶如隱居的一對夫妻，在這蠻野偏僻之地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據地質學家考證，遠古時期，這里是一片海洋。也許是幾億年，也許是幾萬年前的一次地殼碰撞，形成了這樣一座山。再之后，也不知過了多少年，一次地殼破裂之后，留下了一條傷痕，形成這樣一條河。

山雖不高，卻挺拔俊秀。河雖不大，卻滔滔不息。山離河是如此的近，近得能聽見河流的心跳。河是那么地清，每一片水都清晰地倒映著山的俊秀。這樣青梅竹馬的山與河，誰能相信他們沒有撥動“情弦”？

山依舊挺拔，河依舊奔流。但某一年的某一個春天，也許山會忍不住借用沈從文先生的話對河說一句：我明白你會來，所以我等。要是河不理會他的深情呢？也許他會用泰戈爾的詩句訴說自己的小委屈：河流唱著歌很快地流去，沖破所有的堤防。但是山峰卻留在那里，憶念著，滿懷依依之情。

如果河水仍不理會，我相信，山會寫一首詩給她。他這樣寫道：風從這里吹過/你從這里流過/風都知道我的秘密/你卻不知我的情意/我想親口告訴你/你卻一直在奔跑/奔跑，奔跑/那是你的心跳/也是我的心跳.

河應該是喜歡山的。看了這首詩，她既欣喜又生氣。欣喜自不用說，生氣呢，則是因為山不懂她的風情。她雖奔流不息，但心里無時無刻都裝著山呢。傻子，你難道沒看到我的心里眼里總有你的影子嗎？河悄悄嬌嗔道。我敢打賭，她也會寫一首詩給山，一定是這么寫的：天空搬運春風/月色搬運倒映/那么多我/在搬運你/而你/在搬運憂愁。

每年夏天，他們都會孕育出一個孩子，孩子的名字叫汛期。到了七八月間，河的肚子就明顯鼓了起來。產前的河流變得不安靜，痛苦的翻騰著，直到掙開河提和水閘的束縛，將洪水傾瀉到山下的田野。田野被淹雖然是鄉人的一大損失，同時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收獲。河水傾瀉到田野，形成一個湖泊，湖里有很多魚，鄉人們打撈了就可以拿到鎮上去賣。不過，這都是農藥大量使用之前的事了。

平常的日子里，河都是溫柔和清澈的。她與山一起，帶給鄉人無限的歡喜。

炎熱的夏日里，每個男人都是一條魚，在岸上時蔫蔫的，扔到河里就活蹦亂跳。娃兒們赤裸著身體，一會兒在水里滾，一會兒在河邊的田里滾，一會兒在岸上的草地里滾。有的還在河堤上糊上一層稀泥，光著屁股從岸上滑到水里，形成一個天然的溜溜板。

青山不老，綠水長流。故鄉的梅子河繞著故鄉的山而去，山水對望、四野茫茫，轉眼就是千萬年。日還是后羿射日的日，月還是李白那時的月，山還是遠古時候的山，河還是遠古時候的河，變了的只是這匆匆的人間。山河就這樣永遠詩意地棲居，這永恒的山水之戀，難道不讓人羨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