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托紀事

梁戰龍

1

風起的時候

我在福托想你

福托隔著南渠

距東莊八百里

東莊遠呵，遠呵！

騎一匹快馬

日夜兼程

也追趕不上東莊的月亮

春天來了

福托的草綠了

桃花開了

那么多的少男少女

卷起褲管，淌過南渠

穿紅戴綠

來到福托 唱歌 跳舞

把春天的顏色涂滿整個天空

我在福托想你

冬天，福托的雪落了三尺

南渠結了厚厚一層冰

再也沒有人擷梅而來

偶爾的一兩聲寒鴉的啼鳴

使寂靜更加寂靜

我開始抑郁

日夜醉臥在福托

不再想你

只把梅花輕折三束

一束供奉

一束祭拜

一束埋葬

2

我曾二十年居住在這里

劈材、洗衣、喂牛、虛擲年華

我把過多的體力和精力

都交給了這個叫福托的小村莊

從村東頭到村西頭五華里

我每天提著酒瓶子

來回三趟

村西頭 有母親的一小畦菜地

里面種滿了五月的黃瓜

七月的刀豆以及

父親的一小壟煙葉

遵照母親的旨意

我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這些被稱為莊稼的

作物

澆水、施肥、噴藥、除草

如同在年饉歲月里

母親一口一口喂我高粱糊糊那樣仔細、

認真

十年了，離開福托十年了

可我一直保持著每天從市區

到郊區來回三趟的習慣

提著我的酒瓶子

看看郊區的天空，看看郊區的莊稼

看著它們

就像看著我一生最為可親的人

3

起風了，福托村

又一個人到山崗上睡了

我踩著厚厚的落葉，跟在一群人

后面，參加了葬禮

沒有悲傷，沒有哭泣

所有的心事已被風干

多年的磨礪已使我麻木，冷血

我看到逝者隱忍，安寂的面容

趨于一棵老槐樹的安詳，喑啞無聲

而我的影子越來越長

十五年了，我已記不起

有多少人在山崗上睡了

他們有的年老，有的年小

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

我快要趕上他們了，快了

我盡量不去隨便說出他們的名字

盡量不去隨便談論他們的故事

在福托村行走的時候，我一再

將我的腳步放慢，放輕，再放慢，再放輕

我遇到的每一個人

背影都有些模糊

他們默默地佝僂著背走路，不說話

我空空的來，又空空的去

有那么一個片刻，我真的幾乎忘了他們

4

早些年，在福托

我也和其他人一樣

有三畝地、一頭牛

有散發著溫熱氣息的熱炕頭

后來，迫于生計，進了城

將身體寄居在別處

將靈魂安放在低處

每天穿行于鋼筋混凝土建造的樓房之間

每天面對著鋼筋混凝土打磨的人群

十年了，我從福托隨身帶來的

那一點泥土早已被漂白的，失去了血色

能犁地的老黃牛變成了可愛的泰迪熊

我變得麻木、冰冷

不再關注世事人情

心，硬成了一塊石頭

直到有一天，在人流不息的馬路上

看到一堆濕熱的牛糞

我兩腿一軟，撲倒在地

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