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春
一
那時的很多個傍晚,我在長滿青草的山上放牛,常常不由自主地看著山下那條彎曲的土路,企盼能發現父親正在向村子走來。
他在遠處山頂出現的時候,只是一個黑點,但我知道他正走著。突然他消失了,或者說是那條小路拐進了山坳,是路帶著他一起消失了。我還是眺望著,他終究要出現的。果然是那樣,不過已不是原先的黑點,而有了清晰的輪廓。我拾一顆小石子朝腳步聲扔去,可他照樣走著,大步有力得很。我只好站起來,像電影里那樣大喝一聲:“站住!”他就站住了,再一次往山上看。他看到我了,微微一笑,輕輕而中氣十足地說一聲“調皮”。
可父親沒有在我的期盼中出現,他來自一個陌生而全新的世界,他的一切不是我所能想象的,但我還是固執地站在山上眺望。
二
往往是把牛送進了廄欄,天就黑了下來,母親已開始做夜飯了,我就坐在灶下燒火。
不久,我聽到一陣微弱的音樂,我知道那是家里的廣播響了,它就掛在灶屋的門框上方。接著就聽到了縣廣播站女播音員熟稔的聲音:現在是本縣新聞節目。這時,母親總是凝神傾聽,我知道村里的人也都一樣在聽。我看到母親的臉上漸漸綻出了笑意,我相信村里的人也都自得地笑了,他們都聽到了我父親的大名和他寫的新聞稿。
父親是縣里的報道員,他的稿子除了在本縣廣播外,還頻繁地刊印在省地方報的頭版,有時還上頭條。
往往也是這個時候,家里的門就被敲響了,不待母親和我反應過來,父親就推門而入了。父親微微笑著,反手將門掩上。母親歡悅地說:“剛剛聽你的文章呢。”神情竟有些羞澀。父親仍微笑著,踱步似的向我走來。我在灶洞邊呆住了,臉燒得通紅,直冒細汗,身子顫栗著。近在咫尺的父親是那樣奪目,使我無法看清,只覺得父親笑容璀璨地走近我,俯下身摸摸我的臉,他的手指修長白凈,手掌松軟細膩,接著父親就把我擁進了懷里。啊,我的父親,但愿你天天歸來!
三
“小哎,打酒去!”母親從懸掛在梁上的一排鐵鉤子上取下一個锃亮的酒壺遞給我。這時我才發現母親的臉紅亮亮的充滿生機,枯黃的頭發也似乎正在一根根柔軟黝黑起來。
待我提著沉沉的酒壺回到家,父親正坐在桌前翻閱著我的作業本。我把酒壺輕輕放在桌上,依著父親的肩膀,希望能得到他的表揚,可父親只是一頁頁翻著,不說一句話,有時點點頭,一如先前地微笑著。
父親最后檢查的總是我的作文,顯得興致盎然,而我卻探身將本子按住,不讓父親打開。我的作文寫得很一般,老師經常說我:“看你父親多會寫,要向你父親學習啊!”父親也不生氣,說:“讓我看看吧,怕什么呢?”
我不好意思地說:“那你不準笑我。”然后將手移開了。父親就讀起作文來了,但父親還是笑起來,先是嗤嗤的,抑不住了,就嘿嘿的,然后就哈哈的。惱得我直搖父親的手臂說:“不準你笑,不準你笑!”
母親這時把菜端了上來,酒也溫熱了,一家人就在一個飯桌吃了。家依然是靜靜的,但已彌漫著無盡的愉悅與親情。
四
父親在家里又住了一個晚上,就要回城里去了。我趕著牛送父親上路,到了山腳,父親對我說:“我走了。”
我心里難受極了,眼里噙著淚花,終于把埋在心底的話說給父親:“爸,什么時候帶我去城里呢?”
父親尋思片刻,望著遠方的小路,又回首那不遠的村子說:“等你放假讓你娘帶你一同進城住幾天。”
我咬咬下唇說:“我好想去啊!”
父親拍拍我的肩說:“崽啊,縣城也是那個樣子,好好讀書,將來到外面更大的天地去。”
我迷茫而使勁地點點頭,目送著父親一步步遠我而去,淚水已奪眶而出。快到山坳時,父親轉過身,朝我揮揮手,喊了句什么,就消失了。他從山坳那端出現時,已是一個黑點,黑點漸漸變小,最后在彎彎的路上消失不見了。
五
開學的前一天晌午,父親意外地回來了,母親驚奇地問:“今天又不是禮拜六,你怎么有空回來?”父親走得滿頭大汗,喘著氣說,有點事。母親趕忙給父親做飯,一邊叫我打酒去。
回家的時候,我在門口聽見父親說:“城里的條件和師資比鄉下好,我想還是把他轉到城里去讀書……手續我都辦妥了,明天就帶他走……”
我的心不由得怦怦亂跳,跑進家里,提著酒壺在屋里走來走去,興奮極了。
吃過晚飯,母親叫我和父親早早睡下,明天好趕路。我怎么也合不攏眼,便趴在床上隔帳子看母親在燈下收拾我的行裝。后來她發現有一件衣服的扣子掉了,便找來針線準備縫上。我看見母親一只手將那根亮亮的針舉在眼前,一只手扯一根白線在嘴里咬了咬,然后將咬直的線頭舉起來,對著細小的針眼,將那根白線穿了過去。
看著看著,我恍惚起來,覺得那根白線起伏起來,變成了一條悠長彎曲的小路,小路上我和父親走出了村子,消失在山坳之中。待我們在母親的凝望中再現,我們已是一大一小兩個黑點,漸漸遠去,最后在小路盡頭逝去,唯白線似的山路穿越在天地之間。
六
多年以后,我考上了大學,在省城待了四年,學會了普通話和踢足球。假期回家時,竟覺得父親的城一天比一天小了,便生出滯留省城的念頭,并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父親。父親說:“那是再好不過的了。”但后來我還是被分到父親的城里,而且與父親同在一個大院上班。
過了一年,父親退休了,回到了母親的村里。臨走時父親對我說:“我走了,你在這里好好工作,別三心二意的……”那語氣,似乎是把這座城交給我了。
后來,我結婚了,很快就有了兒子,日子雖然重復著過,但也過得平平靜靜滋滋潤潤的,少年時的激情和幻想在消退,就像是一件越洗越舊的衣服。有時看著活潑可愛的兒子,就感嘆地想,以后就看他的了……
現在,我坐在深夜的燈下回想著當年神往父親的城的情景,覺得是那樣遙遠和親近,但我怎么也想不起當年父親的模樣來了。時光的流逝,總是模糊著許多值得珍重的記憶。我想,什么時候有空回去看看我那日漸衰老的父親呢?哦,還有母親!在許多的傍晚,他們會倚著家門遙望那條發白的小路,期盼我的歸來。
窗外的小城正靜謐地酣睡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