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先進

李新立

風雨霜雪的刀子，漸次剝離日子。桌頭原本匝厚的臺歷，剩下薄薄的幾張。它驚恐的面孔，好像看透我發虛的內心。實在不知道，這個年末的最后一次會議，該是怎樣的結局。

擬定的開會時間沒有變動。

會議室已經收拾得干凈整潔，這是我的分內工作，多少年了，我熟知哪里會積塵更多。感覺中，暖氣供得比往日更好一些，能嗅得見暖氣片烘烤地板時散發出的潮濕霉變氣味。門口的一把椅子，因我用得太久，布紋和木縫中留下我身體的氣息。頭頭腦腦們聚在圓桌邊，和往常一樣，會議開始之前，習慣性地翻動著筆記本，在我眼中，似乎要喚起即將失去的某個記憶。年末歲首，會議內容幾乎一成不變：年度先進名額分配、獎品檔次、總結大會初步時間。先進評選程序也沒有變：各單位對應分配的先進單位、班組、個人名額，按照規定條件，填寫一張表格，自下而上推薦，然后由辦公室匯總，最后提交總經理辦公會議審定。

會議占用的時間短了許多，能感覺得到，領導層對年終總結少了以前的熱情。我也如此，會議記錄的字跡，龍飛鳳舞，估計時間久了，或許我也難以認得它們。參加會議的班子成員清楚，幾個月前，被我夾在文件夾里的一紙紅頭文件，悄無聲息地傳閱了一圈。剛回到我的桌上，那東西又被一把手拿了去，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里。這意味著文件的內容尚不能公開，成了少數人的秘密。我一直對忌諱的事情守口如瓶，但不難看出領導們臉上的悲戚。會議結束，一把手走出去時，回頭對我說：“抓緊些搞。”似乎有一種可以確定的預感。

年終總結安排文件擬定，幾位副職會簽，一把手簽發。打印、核對、蓋章、下發。

沉寂中，一切保持著原來的秩序。

譬如車間。因為我在二車間呆過，便清楚先進的評選法。通常，推薦班組時，車間總要將所屬班組多推薦兩個，其他車間的班組以及先進單位，以不熟悉情況而被忽略，但推薦表不能空著，最后，由車間主任捉筆一氣呵成。推薦先進個人時相對較為激烈。車間幾十人，揀個空閑地帶，蹲的、站的、坐的，圍在一起，等候主任發言。主任說，一年下來了，對照條件，誰夠格當先進，大家心里都一本賬，說吧。大家低著頭，不吭聲，突然拘謹了起來。有人站出來，聲音很大：“反正我當不了先進，我帶頭提幾個人。”他大約不是生產上的積極分子，提了幾個，都是與他平時要好的，很明顯，主任不滿意，其他同事也不樂意，附和者的聲音就十分稀少。沒有辦法，主任說，班組長先提吧。幾個班長，大約胸有成竹，邊提名，邊講那人的優秀之處，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基層會議。

那些單位、班組推薦表和先進推薦名單，不幾天就送到辦公室的桌子上。

剛到辦公室時，室主任對他經手的材料、記錄等等，一向鎖在抽屜里，嚴加保管，好像其中隱藏著天大的玄機。其實好多東西是公開的秘密，比如，會議剛結束，會議上的內容已經傳得紛紛揚揚，甚至，一些臆測或者捕風捉影的消息，霧霾一樣凝重得化不開。可能我過于散漫，現在，由各車間、部門推薦的先進名單，廢紙一樣隨便堆在桌上，未提交會議審定之前的許多天里，也沒有見誰對一堆紙張感興趣而仔細翻看。

審定的日子到了。開會議室，參加會議的人員一一到來。我仍然坐在門口的位置上，漫不經心地翻動著會議記錄。側眼看見一把手端著茶杯，捏著筆記本，徐步而入時，便馬上作出一副準備記錄的樣子。會議室里也會立即安靜下來。一把手掃視一眼坐在圓桌邊的下屬，順口問：“都到了吧？” 其實，領導班子成員，車間、部門負責人一個都沒有落下。

程序簡單了許多。一把手盯著我：“先說匯總情況吧。”

有些措手不及，好在我早有準備。匯總表在我眼前擺著，便一個一個念下去。結果表明，公司所屬的四大車間、一個分廠、五個部門，竟然票數難分上下。領導們心知大家的工作不可能“齊頭并進”，主任們也對這種結果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便有了片刻的沉靜。一把手竟然和往年一樣鎮靜，不得不佩服他的風范。他呵呵一笑，說：“看來今年的工作都做得不錯嘛。但先進單位只有三個啊。”所有的會議形式幾乎大同小異，一把手說，大家都談談看法吧，要把真正先進的選進去，讓人信服。有人咳嗽一聲，躍躍欲試，一看其他人沉默不語，便又擦一下嘴巴，把話咽進肚子里。領導明察秋毫，要那人先說，各位副經理們依次準備發言。會議就進行了下去。

眼下，焦點集中在先進單位的確定上。

公司分廠——礦山，它一直是我們的寶貝。縣區內礦山不少，但那都是粘土礦。唯有在位于公司四十多公里的峽谷里，發現了貯量可觀的石灰石礦。三十多年里，它被一層層地剝蝕，豐富著公司的經濟效益。我多次進入礦山辦事，喜歡這里的環境，還沒有進入礦山，就看見公路的一側，兩邊的山突然聳立了起來，刀削斧劈一般。峽谷內，一條水清澈奔涌，河底的巨石，阻擋不了它日夜前進的腳步。夏天是這里最美麗的季節，青山綠樹，青草鋪滿河岸，不知名的鳥雀啁啾，蛇在水中納涼。偶爾，還可看見進入峽谷的游人，在陡峭的細路上攀援、拍照。

這么好的地方，卻沒有人愿意來當礦長，幾任礦長都是公司強行派下去的。交通不便暫且不提，單那生活條件就讓人受不了。由峽底朝上望去，山頂之上，三排平房赫然入目，不知情者認為它修建在空中，很有些風雨飄搖的味道，這便是宿舍和辦公房。由上往下看去，礦區內裝載石頭的車輛玩具車似的，水流晃動中，感覺山頂上的一切都要飛將出去。到了晚上，寂寞與孤獨會全部襲來。幾十年了，公司與地方協商多次，仍然解決不了通電問題，那臺身體單薄的發電機，吼聲再大，供應的電源只能用作短暫的照明，不能用作電視機的播放。至于生產條件，受環境限制，采掘設備用不上，基本靠人工采掘，生產安全，就成了所有管理者最為擔心的事情。

盡管如此，誰都清楚，石灰石供應從質量到產量，一直沒有落在后面。礦山當選年度先進單位，名副其實，就憑那么個生活條件，也在情理之中。

市場經營部能不能定為先進單位，看法不一。

經營開發部在樓下，占著最大的房間，擺著六張辦公桌，我有時順便進去，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和他們說說話。早就有人對該部門議論紛紛。部門中，他們配備了兩輛專用汽車，并且人手最多，因為遠離生產一線，他們個個穿戴整齊、干凈，新女婿一般，不像車間工人，一身工作服的灰塵洗都洗不下來，下了班，光洗澡得耗掉幾大盆水。他們隔三岔五的，還經常進餐館，公司撥付不少營銷費用，誰能保證他們是真正陪客戶吃飯，沒有公車私用？產品進入旺銷季節，基本上是足不出戶，坐等顧客上門，有時愛來不來，來了就喝茶吃瓜子，或者在電腦上翻撲克，清閑得快生蟲子了，一句話：不公平啊。也有人認為他們是很辛苦的。淡季，是公司最為艱難的時候，既要保證生產資金正常周轉，又要保證大家的工資如期發放。他們跑客戶，拉訂單，建立網點，預收貨款，為一筆業務，低聲下氣，送情送禮，比孫子還孫子。

主管營銷的經理，聽大家七嘴八舌有說好有說壞，低著頭，瓦著臉，一直沒有吱聲。

大家爭來嚷去的，一把手只好發表自己的看法。他覺得，市場經營部是公司的窗口單位，所有的工作代表著公司的形象，不能光看到差距，還應當看到人家的功勞，重要的是，多幾個牌匾、稱號，就是對公司的宣傳。聽一把手說得有道理，便都停下了爭執。

四大車間的主任和主管經理，互相瞅瞅，不說話。我明白他們的心思：最后一個先進單位，怎么說不能飛到別的部、室去。到底屬于誰，大家心里都想爭，可心里都沒有底兒。按照往年，今年的先進，明年就得繼續起模范帶頭作用，工作上不敢有絲毫懈怠，所以個別車間主任其實也不想爭。主任不想要先進，工人卻想要，畢竟那體現著一年的成績，再說，獎金雖然掛靠的不多，但拾到簍子里的都算菜。車間主任不表態，主管經理說，其實這幾個車間今年工作都很突出。他的話讓人聽上去，顯得模棱兩可，有些和稀泥抹光墻的味道。也就是說，四大車間都可以是先進。無奈，一把手要大家口頭提名。結果統計出來，一車間和三車間票數一樣多。一車間主任斯文，慢騰騰地說，三車間今年除了正常工作外，在技術革新，特別在修舊利廢方面為公司節約了大量資金，他們當選先進單位是眾望所歸。三車間主任說，我那是應該做的，你們吃的苦最多，沒有你們，我們下道工序就無法保證運轉。

這種情形，還真讓人有些意外。

三車間的修舊利廢，讓公司領導們著實高興。絞道、提升這些常有設備，每年檢修時，都是提前提交購物計劃，每次花費幾十萬元。三車間這次沒有交計劃，他們鉆到院子里的一大堆廢舊設備中，把過去淘汰下來的絞道、提升機，全部翻騰了出來，拿著卷尺丈量，用氧焊重新割接。十多天時間里，我們如果進入生產區的院子，就能看見火花閃爍，時光仿佛回到了戰天斗地的五十年代。他們做出來的設備，安裝使用后，質量和效率幾乎能與原產品媲美。十多張風葉片，據說每片進價上千元，它的技術參數主要在于規格和重量上。給原生產廠家打了電話后，人家十多天后才能把貨發過來。時間不等人，一位老師傅在白紙上描圖，用普通的桿秤秤重，用砂輪機小心打磨拋光，竟然做出了專用風葉片。數日后，生產廠方的人帶著貨趕到，去設備邊看了看，又帶著他們的風葉片返了回去。

大家點著頭：三車間的工作的確出色。

一車間屬于重體力單位，年輕人占了本車間近三分之二的人數。年輕人多，便爭強好勝者多，偶爾在外邊喝了酒，回到公司，看見誰不順眼，就揮著指頭叫罵，連領導們也不放過。也有在外面打架斗毆的，公安一旦介入，難免株連公司。好在主任是精明人，在社會大江湖里經受過風雨，胳膊上的刀疤至今清晰可辨，不可磨滅的勛章一般。他的管理辦法或許不算正規，但公司的生產、質量指標都能超額完成，誰都沒有理由說他們工作不好。正好在四月份，上級也分配給公司一個名額，要將年輕人多、業績突出的單位推薦給市上表彰。領導們碰了一下頭，就定給了一車間。我編寫先進事跡單行材料時，主任高興地拍打著我的肩膀：“就那些事兒，你往美里編嗎。”我只好虛虛實實，亂寫一氣。后來，一車間就受到上面的表彰。獎牌送到車間時，車間員工們還燃放了幾串爆竹，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一車間受到了市上表彰，這個先進單位稱號得給一車間。

不過，三車間工作業績有目共睹。一把手說：“怎么辦呢？要平衡平衡。”領導們和與會者都腦筋好，很快形成了共識：設立一個技術創新獎，就給三車間。

會議的熱烈，很快讓領導們進入了以往井然的秩序。室內悶熱了起來，有人打開了門窗，從門內涌入的寒風，落在我的背上，似乎武林高手有意將暗中用力的手掌劃過。在我看來，所有的爭執都虛無縹緲，失去了未來的意義。

先進班組和先進個人，按照領導們的話說，要充分尊重基層的意見。這并不意味著會議很快結束。先進班組審定過后，先進個人上又出了問題。我念到質量管理室報送上來的一女工姓名時，一把手大喝一聲“停！”大家都吃了一驚。女工年過五十，參加工作三十多年了，在質量管理室算是資深技術員。她不顯老，穿著打扮不讓小她十多歲的同事。平時愛溜號，主任批評時，還理直氣壯，罵得主任扭身就走。一把手要室主任重新推薦一人，主任面露難色，有些畏畏縮縮。原來，這個先進，是她搶來的。當時，大家本來沒有推薦她，她開始大聲叫嚷，說主任與室里的所有同事串通起來，和她故意過不去。她革命那么多年了，沒有得過一次先進，論貢獻，比不上大伙兒，可論資歷，室里幾乎所有人都是她徒弟，傳、幫、帶的優良傳統總歸有吧？眼看就要退休了，這次的先進，一定得是她的，輪不上，總能搶上吧！

會議室里就有了笑聲。一把手也笑了。隨即，他沉思了一下，問：“給她，你們同意不？”見大家沒有表態，一把手說：“那就給她行了。”

散會，走下小樓，不曾想，質量管理室的她站在院子里。見她的主任出來，她立即上前，問，她的先進定下了吧，沒有取消吧。她大聲嚷：“我就當這一回先進，比當委員還高興。”她說，昨天晚上，她請了幾個室同事去餐館，還為她慶賀了一下呢。

她、許多人，包括大部分與會者，肯定還不知道，這真是最后一次年終先進評選。新年度開始，公司要被關停。而她臉上幸福的表情，叫人萬分感慨與傷感。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