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華鵬
中篇小說《告密者》是“福建小說新干將”鴻琳繼《梨城叛徒》《尋找慈恩塔》之后,為他的“梨城系列”新添的第三朵“梨花”——梨城盛產梨花嗎?三部小說均以抗戰為背景,以一個知識分子——地方志編纂者——的眼光重新審視那段歷史中的人和事兒:《梨城叛徒》企圖為“叛徒”正名;《尋找慈恩塔》探尋地下工作者保守秘密的原因;最新的《告密者》呢?
簡單說,《告密者》試圖走進告密者的內心世界,告訴您一個不同尋常的告密者:他向日軍出賣了地下共產黨員,不但被告密者不愿追究他,連當地老百姓也保護他、尊重他;當他發現因他的告密而導致犧牲了很多抗日戰士時,他自責愧疚,追悔人生。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告密者呢,這正是小說要告訴我們的。
如果您沉浸于這個故事所營造的吸引力中,那么您會看到小說推開了歷史的一扇小窗,窗外上演的是一個告密者是是非非的一段歷史真相。故事的吸引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故事背后,小說向我們提供了一種歷史價值觀:對歷史的回眸與審視將是無法終結的課題,歷史沒有對與錯,歷史只有偶然和必然,在偶然和必然之間,是清澈的小溪與雄渾的河流之間的交匯處,那里混沌不清,那里泥沙俱下,那里漩渦陣陣……如鴻琳所說的,一個告密者的“崇高與卑劣,偉大與渺小并不是那么的涇渭分明”。
鴻琳的“梨城系列”還有之四之五嗎?不管有沒有,總之,小鎮梨城的抗日史宛如一座寫作金礦,被鴻琳一鍬一鏟地開掘著。因為他獨特的視野和傳神的表達,賦予了并不新鮮的抗戰題材以新鮮的魅力。鴻琳的小說思維力很強,他知道哪些地方是小說施展“拳腳”的空間,就“梨城系列”來說,他搭建了小說的兩個空間:一個是將一個普通小城的普通小人物與一場民族間的大戰聯系起來,“小”與“大”之間構成想象張力;一個是對歷史事件中的邊緣人物的剖析引向人性深處,模糊了對與錯、好與壞的道德評價,寫出人物復雜的外部世界和內心世界,這是一個小說家為我們提供的歷史真相。
經由人物內心進入人性的模糊地帶,是小說寫作的正道之一,《告密者》走在這樣的正道上,鴻琳的寫作越來越成熟。
如果要給鴻琳的“梨城系列”冠以一個名稱的話,可以歸類于“新歷史小說”范疇。中國的歷史小說大致走過了四個階段:古典歷史小說——以《三國演義》《李自成》等為代表;革命歷史小說——以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紅巖》《林海雪原》等為代表;新歷史小說——以《紅高粱》《妻妾成群》等為代表;顛覆歷史小說——以今日正走紅的網絡小說《尋秦記》《新宋》等為代表。新歷史小說產生于1990年代,“新”表現在打量和審視歷史的眼光上的“新”,胡適先生說“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審視歷史的眼光的多角度決定了“歷史小姑娘”形象的多樣性,新歷史小說避開宏大敘事、避開二元對立論調,一般以民間視野、個人視野的方式,來敘寫叛徒、土匪、地主、罪犯、妓女等歷史邊緣人物、小人物,構成小說故事的材料往往不是正史書籍所提供,而是來自地方志、野史,從而達到還原真實的個人、反思歷史、挖掘人性的目的。
從本質上來說,鴻琳的“梨城系列”依然承續著1990年代新歷史小說的表達傳統,并沒有進一步突破和開掘新歷史小說的敘述空間和精神空間,可以看出鴻琳深受莫言、蘇童、余華等那一批開辟了新歷史小說新版圖的小說家們的影響。但是,鴻琳的新歷史小說在經歷過1990年代新歷史小說的先鋒性和新世紀以來“諜戰小說”的大眾性的雙重洗禮之后,又呈現出了自身的鮮明特征,這特征可以用三個關鍵詞來說明。
第一個關鍵詞:現場感。歷史是過去的人和事,但歷史并不是沉睡在史書上的文字,它依然和今天發生著千絲萬縷的“血肉”聯系,鴻琳的“梨城系列”就是在發現和放大這種聯系。那些親歷過抗戰歷史的地方性人物——被日軍秘密逮捕的我二叔李牧(《梨城叛徒》)、梨城城工部我的父親肖飛(《尋找慈恩塔》)、出賣地下黨員的告密者朱滿倉(《告密者》),因種種原因他們的事跡在《地方志》的表述中,要么只有只言片語,要么漏洞百出,要么與史實沖突,為了歷史的真實與準確,方志辦的“我”不得不重新去調查、訪問當事人或者與當事人相關人員,一些真相被重新挖掘出來,歷史再次被書寫。小說基本采用“尋找真相、遇到障礙、克服障礙、再尋找真相”的結構來敘述,小說的現場感十足,將讀者帶入現實與歷史交錯的氛圍當中,小說的時空關系變得很豐富,這樣,小說便具有了很強的吸引力。
第二個關鍵詞:方志辦。方志辦在“梨城系列”小說中是一個巧妙的設置,地方志是方志辦人員對地方史的一種表述,方志的隨意性和缺損性時常可見,所以在方志辦工作的“我”去調查歷史真相理所當然,方志辦成為了小說敘述的一個動力,有了敘述動力,小說的邏輯關系就成立了。另外,方志辦的“我”,是一個知識分子的代表,有人文情懷,有將歷史的認識上升到人性高度的可能,這樣就有了小說的第三個關鍵詞:人性。很顯然,小說的目的并不僅僅是為了揭開一段地方歷史的真相,而是為了借糾正歷史的機會來還原歷史中的人——比如,我二叔李牧并不是叛徒、我父親違抗組織命令是為了梨城百姓、朱滿倉告密是不得已——歷史很復雜,歷史中的人更復雜,而處于模糊地帶的人性更難以說清。
不管怎么說,鴻琳的“梨城系列”為新歷史小說帶來了新的活力,他能用巨大的吸引力寫出歷史的現場感,寫出歷史的復雜和人的復雜,已經是一種很成功的寫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