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遇 話通州

最近一年來，通州建設北京行政副中心是老北京們的熱門話題。我從小在北京長大，看著改革開放三十年，北京一天一個樣，幾乎是瞬間滿眼的高樓大廈從地上冒出來，有了大都市的氣派，卻生生擠走了老北京的那些熟悉的古建筑，只留下孤伶伶的幾處代表性經典園林，又是另一番滋味在心頭。黨中央的決定是北京的老百姓多年盼望的，他們從心眼里感慨慶幸歡欣鼓舞，我是高舉雙手贊同的一個。

通州我是熟悉的。我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地處通州北大街的北京毛線化纖廠工作。上世紀70年代的通州與河北縣城的區(qū)別不大。北大街是通州主路，312路公交車在廠門口有一站，每天車輪滾過塵土飛揚，時時還飄來烤紅薯的甜香。我住在一個土院子里，幾間小平房，在屋里生煤球爐子做飯取暖，炊煙裊裊，一派鄉(xiāng)土氣息。說起來，通州距天安門不過20公里，是京杭大運河北起點，也是通往天津、河北樞紐要道，堪稱北京的東大門。通州始建于西漢，距今已有兩千多年歷史，帝王謁陵南巡，文人進京會試，商賈云集、物阜財豐歷來是漕運倉儲重鎮(zhèn)和御敵門戶。當年八國聯(lián)軍入侵北京在通州弓箭與洋槍曾打了一場惡戰(zhàn)。黨中央選定通州為北京的行政副中心為破解大城市病開了一劑良方。這一高屋建瓴，深謀遠慮的大手筆讓困惑北京多少年的城市定位和改造找到了科學的答案。更叫人羨慕的是南水北調將使新通州綠水環(huán)繞，通州迎來了千年一遇的新生。

通州行政副中心的現代構想，不禁使人想起了梁思成。梁思成是維新派領袖梁啟超之子，著名古代建筑學科的開拓者和奠基者，曾參加人民英雄紀念碑等設計。建國初，梁思成兼任北京規(guī)劃委副主任，草擬了新北京發(fā)展方案，主張保護古建筑和城墻，建議完整保留老北京城，提出了“梁陳方案”，即在北京城西再建一座新城，而長安街就象是一根扁擔，挑起北京新舊二城。然而，由于城市大規(guī)模建設的歷史原因，北京城的許多古建被拆除。梁思成痛心疾首的說：“拆掉北京的一座城樓，就像割掉我的一塊肉；扒掉北京的一段城墻，就像割掉我的一層皮！”據說為此還與吳晗副市長聲淚俱下爭吵了一番。為了保護北海公園的團城，梁思成直接去見周恩來總理，當面懇陳意見。周總理親自登上城臺，了解情況后決定：團城的一磚、一瓦、一樹、一石都不能動，團城得以保存下來。

1948年年底，解放軍包圍了北平城，毛主席曾經親自給前方做出指示，要妥善保護文物，甚至要繪制地圖，讓前方戰(zhàn)士知道哪些地方需要保護，不能炸毀。北京和平解放，傅作義將軍的歷史功勞就是保護了千年古都。我們共產黨人的遠見，北京城在戰(zhàn)火中奇跡般地保存下來；可惜由于缺乏城市科學規(guī)劃保護經驗，在和平建設時期卻被逐漸毀掉。“如果這一片古城可以存留至今，那將是世界上惟一得以完整保留，規(guī)模最宏偉、氣勢最磅礴的歷史文化名城，就連今日之巴黎、羅馬也難以企及。”中國文物學會會長羅哲文曾如是說。時隔六十年后，今天，建筑學家梁思成“一根扁擔”的構想開始大規(guī)模實施。保護古都，尊重科學，往往跨越時空。梁思成先生應該與我們一起擊節(jié)起舞，了卻心中憾事。

破解大城市病，保護和重新規(guī)劃古城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通過建設“副中心”來應對，一般也是國家行為。從巴黎、倫敦、羅馬都可以看到這樣的發(fā)展過程。巴黎建都有1400年歷史，全部是歷史遺留下來的老建筑格調，沒有高層建筑。1840年，法國頒布了《歷史性建筑法案》，是世界上最早一部文物保護的法典。根據法國法律規(guī)定對文化建筑和歷史建筑不得隨意拆除。在巴黎，坐落在塞納河兩岸的巴黎圣母院、凱旋門、盧浮宮、埃菲爾鐵塔、香榭麗舍大街，哪怕是街心一座雕塑、路邊一座小教堂都在講述著她“每個拐角處都有歷史”的榮光。巴黎自1965年之后開發(fā)了9個城市副中心，將商務、住宅區(qū)遷出舊城安排到郊區(qū)，在舊城之外形成30多個新城區(qū)，并將75萬人從老城遷至新城。英國倫敦對古建筑的保護有悠久傳統(tǒng)，早在1877年就成立了古建筑保護協(xié)會。80年代，英國設立了中央政府直接管理的遺產辦公室，古建筑保護走上了法制化軌道。全國被列入國家重點保護的古建筑和歷史遺跡共約50萬處，大到皇宮、古堡、教堂，小到草屋、拱門、電話亭，甚至電線桿。走在倫敦街頭小巷，常可以看到直徑約一尺的圓形搪瓷藍牌，這藍牌上的文字記載著此間老屋某年至某年曾住過的名人及名人的生辰。老屋一經被掛上藍牌，便成為“英國遺產”，不得拆除和改變其原貌，并定期得到修繕。老舍1924年至1929年在倫敦教過5年書，其間住在圣詹姆斯花園31號。這些房子都被掛上了藍牌。意大利羅馬被譽為世界最大的“露天歷史博物館”，是唯一在城市中心保存有大面積古遺址的首都。羅馬以一墻為界，分為老羅馬和新羅馬。對老羅馬遺址的遵循“修舊如舊”原則，保留原有風格，內部是古羅馬共和國、帝國、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筑和遺址。上世紀50年代，羅馬新城建成，被打造成新興商業(yè)區(qū)和居住區(qū)，建筑多為不超過10層的辦公樓和公寓樓。羅馬總人口約300萬，大部分人住在新羅馬，或更遠的周邊小鎮(zhèn)。羅馬新舊城分開的做法為世界許多城市所效法，成為解決現代與傳統(tǒng)沖突的有效途徑之一。

改革開放后，北京古城的保護開始得到政府的重視。北京的老城墻如今只有正陽門城樓及箭樓、德勝門箭樓被保存下來。正陽門城樓、德勝門箭樓相繼成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兩段明城墻遺址也被得到整修，被辟為公園供人們游覽參觀。2003年重建于1957年被拆毀的永定門城樓，2005年竣工。許多古代遺址得以重新修繕一新。然而，北京人口數量過度膨脹、水資源緊缺、大氣污染、交通擁堵、生態(tài)環(huán)境容量嚴重不足等問題，主要是中心城區(qū)功能大而全、且過度聚集帶來的。借鑒國際經驗，北京疏解非首都功能、優(yōu)化提升首都核心功能，調整城市空間布局，重組城市功能迫在眉睫，勢在必行。

城市古建筑保護是對一個民族文化的敬仰和敬畏。歷史古建筑一旦毀壞無法恢復，猶如人的生命一樣。在飛速發(fā)展的現代社會，在千年古跡沉淀的北京城，為了文化和歷史的需要，為了國家保留文化遺產，更為了后人保留了珍貴的歷史遺跡，大力倡導尊重歷史文化，培養(yǎng)敬仰文化、珍惜文化和愛戴文化的意識，已然成為每一個北京人自覺自愿地行動。當你漫步在紅墻綠瓦的紫禁城，或駕一葉扁舟蕩漾在頤和園昆明湖，那是何等的愜意，何等的自豪，那不也是生活在北京的人莫大的福氣嗎？

一場稀稀落落的小雪散落京城，2016年春天輕輕的腳步分明已經聽見，腦中閃過唐代詩人韓愈的《早春》詩句：“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絕勝二字拿來形容正在熱火朝天建設的新通州再貼切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