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楊
作為黑人群體的代言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里森以筆為藥,在小說《秀拉》中通過創傷書寫向世人展現黑人的真實困境,力求治療遺留百年的心理頑疾,借助夏德拉克這一角色為黑人群體指明了自助助人的心理治療與自我重建之路。敘事療法最大的特點是當事人能夠在敘事的延伸和轉向中改寫自我的人生故事, 從而達到自我重建[1]。夏德拉克的生命敘事體現了敘事治療的原則和方法,為黑人的心靈救贖提供了范例。
生命故事的隱喻敘事
敘事療法對人類行為的故事性,即人類如何通過建構故事和傾聽他人的故事來處理經驗感興趣。邁克爾·懷特將每一個深受心理問題困擾的人的生命敘事稱為“問題故事”,問題故事使得一個人的生活受到“主流故事”的支配[2],夏德拉克也不例外。在經歷戰爭之前,他跟其他年輕人一樣沉醉于愛情之中,保持著單純稚嫩卻還尚未完全建立的自我概念。戰爭改變了一切,在村民看來,“夏德拉克在一九一七年的戰斗中被炸傷,之后便始終處于劫后余生的驚嚇中”[3],戰爭的打擊和對死亡的恐懼是構成夏德拉克心理問題的罪魁禍首。實際上,夏德拉克真正的恐懼并非完全來源于戰爭,他的“主流故事”和問題也絕非如此簡單。
戰爭是對生存環境極其惡劣的現實社會的隱喻,敘事療法主張“借著社會建構的隱喻,我們以人和人、人和習俗制度間的互動,建構每個人社會和人際的現狀,并把焦點放在社會現實對人類生活意義的影響”[4]。白人主流文化統治下的社會赤裸裸地剝奪著黑人的生命,就像夏德拉克被炮彈炸飛了頭顱卻還在奔跑的戰友的身體意象一樣,黑人群體早已被剝奪了獨立思考的可能,只能按照機械的方式麻木生活下去。對于夏德拉克而言,這個奔跑著的尸體是一個深刻的隱喻。邁克爾·懷特指出:“比喻是非常重要的。外化對話中出現的比喻都是來自包含了對生活或自我認同特定理解的話語。這些話語影響了人們解決問題的行為,實際上,可以說是在塑造人們的生活”[5]。這個依然靈活移動的尸體意象反映出夏德拉克對生命的理解與認識。對他而言,精神的死亡也許不可避免,但是這并不是生命的終結。即使沒有了頭顱,沒有了大腦,失去了思考能力的身體也依然可以保持生命的活力,像那個行尸走卒一樣的動作有力、姿勢優雅。戰爭和死亡對于夏德拉克而言是一種隱喻,是反映出其內心真正缺失的表象。即便沒有那場戰爭,在白人操控的殘酷社會中,他的心理危機也會像那些從來沒有參加過戰爭的村民一樣或遲或早地出現。
夏德拉克在醫院中清醒過來時,頭腦中閃現出一系列幻象。他覺得自己的手指“豆莖般蔓延開去,雜亂無章地蓋滿了小推車和病床”[3],這種身體比例的不均衡使他極度恐懼,不敢面對這無法控制的身體。當護士逼迫他伸出手來吃飯時,他發瘋似的反抗,想竭力甩掉他的手指;而當護士們為了控制他而給他穿上拘束衣時,他反倒倍感輕松和感激,因為這樣一來,他終于得以控制那些瘋長的手指了。由此可見,對于當時的夏德拉克而言,死亡并不是最大的困擾。如果身體,甚至生命,超出了他的控制,他寧愿放棄。所以,對于規則感和控制感的追求遠大于他對死亡的恐懼,成為了他最大的心理需求,正如看到小推車上的那個被分為三個幾乎相等的三角形的飯盒的時候,他才能夠鎮定下來。這種對規則、對生命的控制感的渴望才是讓他活下去的真正內驅力。
對于當時的夏德拉克而言,白人社會的主流文化和規則并沒有帶給他完全負面的影響,因為即使白人社會的規則并沒有賦予他思考的權利和資格,那種穩定的社會法則依然帶給了他極大的安慰,他樂于遵從現行的社會規范。所以,他無法把自己的面孔和士兵這個名字聯系起來。“他想,‘當兵的或許是一種秘密,他不明白他們為什么會看著他,把他叫作秘密”[3](在英語中,士兵“private”也有秘密之意)。由此可見,夏德拉克對于士兵這個身份是不認同的。而士兵這個意象,也形成了他心中的另外一個隱喻,反映出一種“對抗”和“斗爭”的戰士身份。正如敘事治療理論所言,如果人們把問題的影響看作是壓迫性的,那么他采取的態度必然是反抗性的[5],他也極易采取對問題的“斗爭”或者“戰斗”的比喻。夏德拉克對于“斗士身份”的抵觸,也反映出他對自身抗爭能力的缺乏信心以及不愿與現實社會對抗的妥協態度。
夏德拉克出院之后依然在刻意尋求規則的存在,他對于環境的描述中含有很多喻示著規則感的詞語:“整整齊齊的灌木”、“筆直的人行道”、“方方正正的黑色轎車”、“規劃整齊的鬧市區”;而與這些反映出清晰規則的外部環境的描述相對應的則是他所見的行人形象:“他們都是些薄片,像紙娃娃般飄下人行道”[3]。敘事療法認為身份認同是一個人與他人,同自己的歷史,同文化之間的交流過程中的一種共建[6]。以上描述表明夏德拉克對于他自身以及他所處的黑人社區中的其他人都缺乏信心。在他看來,他們全都如同單薄的隨時可能被風吹得左旋右轉、前仰后合的紙人一樣,根本不具備對抗外部的能力,這正體現了敘事療法中“生活協會”的內涵。敘事治療理論認為“身份認同奠基于‘生活協會,而非核心自我。這個‘生活協會的會員是一個人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心理投射中的重要人物,這些重要人物的話對這個人的身份認同的形成具有影響力”[5]。作為黑人群體的一員,少了健康的“生活協會”其他成員的有效映襯,當時的夏德拉克根本無法形成完整的自我概念。
問題外化與定義儀式
不論白人主流文化所呈現的規則多么完善,黑人群體始終無法指望這些游離于自身文化之外的白人文明來解決自身的心理危機,完成自我建構,夏德拉克亦是如此。雖然他對于主流社會的既定規則充滿了期待與寬容,但這只能對他的心理危機起到暫時的緩解作用,正如他不能永遠待在醫院和警察局里一樣,白人社會無法成為他心靈的永恒歸宿。
要治療自己的心理頑疾,夏德拉克必須找到一個可以恒久依靠的力量,并且從中建立起可以賴生存的穩定規則。他在監獄中的奇特經歷幫他完成了這個重要的轉化:他看到墻壁上的有一行用油漆刷出的命令“滾你媽的!”不論這個命令有多么無稽,作為一名外部規則的習慣接受者,夏德拉克還是十分認真地研究并準備執行這個命令以尋求內心的平靜。思考本身也的確減輕了他的頭痛,但他并沒有意識到恰恰是這個命令給了他意想不到的收獲:外部規則指向了他自己,他終于開始意識到自我的存在。為了執行外部命令,夏德拉克開始渴望找到自己,看到自己。在沒有鏡子的牢房里幾經周轉,他終于在馬桶水的暗影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這副面孔如此確定無疑、不容爭辯的存在使他擺脫了始終隱藏于內心,認為自己根本就不存在的想法。這個發現讓他大吃一驚,大喜過望,甚至讓他冒險看了一眼一直以來無法控制的雙手。而這一次,雖然沒有得到來自護士或者是警察的幫助,沒有借助外部社會既定規則的力量,他的雙手依然一動不動地在那里。這讓他感到了新生命的開始,發覺自身內部存在著創造規則的力量,而這種源于自身的規則感更能讓他平靜下來,“他睡了新生命開始后的第一覺。這一覺比在醫院里的藥片更香,比果核更深,比禿鷹的翅膀更穩定,比雞蛋的弧線更安靜”[3]。
夏德拉克終于感覺到了自己對身體的控制,也開始了有意識地對自身心理問題的治療,而這個治療是從“外化問題”開始的。敘事治療最重要的思維方式就是問題的外化[7]。敘事治療主張問題并非內在于個人或家庭,而是外在于個人并從外部對人施加影響的外來侵入者,借此幫助個體將問題看作是個體的敵對者,將問題外化,最終重建自我故事。根據敘事治療的理論,“敘事治療師首先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將人的自我認同和所求助的問題區分出來”[8]。夏德拉克意識到自身的問題來源于對死亡恐懼的毫無準備和無法控制,于是,他想對恐懼做一番安排從而便于控制它,這正體現了敘事治療中將問題外化的理念。
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總是傾向于將問題和自身混為一談,不加區分,問題很容易被歸咎為自身品性:問題就在于我內部。既然認為人本身就是問題,人們對于解決問題所能做的便很少了,因為每一個解決問題的行為都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自我破壞。但是通過問題的外化將自身和問題劃清界限,一系列解決問題的可能方法便會展現于前。正如夏德拉克意識到是對死亡的始料未及產生了困擾他的恐懼時,“他忽然靈機一動,設想如果一年中只把一天投入對死亡的恐懼,大家就都能拜托它,在剩下的時間里就會感到安全自由。就這樣,他創立了國家自殺日”[3]。
“國家自殺日”的創立對夏德拉克而言意義非凡,通過這一節日的設定,他成功地面對了自己的心理問題,充分顯示了他作為規則制造者的力量,這極大地減輕了他內心的不安定感,使他的心理危機得到了有效的緩解。而村民們對這一節日的態度也從最初的驚慌失措、憂心忡忡,變為了后來的漫不經心、深入人心,甚至將其變成了日常生活中記錄時間的標志,匯入了他們的語言。這是一個村民們對死亡、對恐懼集體心理脫敏的過程,語言的變化將一個能對他們的心理問題起到有效緩解作用的概念深深地植入了他們的大腦。將一年中的一天交給死亡為大家贏得了平日里安靜生活的機會。通過對“國家自殺日”的宣揚,夏德拉克也在努力爭取著對村民們的心理救治。
對夏德拉克而言,“國家自殺日”的設立是一種莊嚴的“定義儀式”。敘事治療中,往往要安排一定的儀式以見證當事人轉變的重大時刻:“敘事治療師有時會創造一些過程,讓在場的觀眾以非常特別的方式,為治療師和來咨詢的人的對話扮演見證人,這些過程就是一般所知的定義儀式。這些儀式是有力量的,可以協助人恢復或重新定義他們的自我認同”[8]。夏德拉克之所以將自殺節設定為針對全國而非其個人的原因就在于如果要完成自我重建,他必須要得到“局外見證人”的幫助,村民們便是他所渴望擁有的“局外見證人”。夏德拉克走上街頭,大張旗鼓地慶祝“全國自殺節”的目的就在于希望得到村民們對他改寫了的生命故事的回應。因為外部見證人對其生命敘事的回應和復述可以幫助他對自己的生活方式進行有效地重現和確認,因而意義重大。然而,可悲的是,尚未意識到真正生命價值所在的村民始終沒有融入他的界定儀式,與他產生他所需要的互動。
結 語
夏德拉克的自我重建之路表明僅憑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建立真正的規則進而擺脫對死亡的恐懼,沒有黑人群體的共同覺醒,任何個人的努力必將歸于失敗。黑人的自救之路只能建立在整個族群覺醒和崛起的基礎之上,而這一目標的達成還需要曠日持久的不斷努力。夏德拉克就像是莫里森筆下一個不屈的斗士,他的問題是歷史的、文化的、族群的問題。莫里森創作這部小說的目的在于通過夏德拉克個體的抗爭來警醒黑人大眾,使黑人群體在其故事中發現自身固有的戰勝問題的力量,并在獲取這個力量后重新建構一個更強大的自我和一個新的生命故事,從而達成文學書寫的治療功能。
基金項目:本文系北京市高等學校青年英才計劃(項目編號:YETP 081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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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丁 楊(1979— ),女,山東濟南人,文學碩士,北京中醫藥大學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