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當一個舞蹈家

張曉紅

像以往一樣，女孩的父母給我打電話預約時，我照例提醒一定要征求孩子的意見。但是一看到孩子，我就知道是父母強迫帶來的。

14歲的女孩子，來我工作室之前，是被父親揪著頭發壓在地上，母親搶走了手機以后才帶來我工作室的。孩子認定了是父母又找人來對付她的，一進工作室，那仇視的眼神把接待老師都嚇了一跳。接待老師把登記表遞給她就趕快躲進另一個房間了。

女孩子始終低著頭，頭發是剪成童花式的，劉海長長的一直遮到眼睛。手里緊緊地抓住自己很時尚的花書包，似乎渾身都充滿了逆反和抗拒。

父母當然是有一肚子的抱怨、指責、批評和失望想對我傾訴，鑒于孩子當時表現出來的狀態，我禮貌地拒絕了父母的陳述，當著孩子的面說：“她已經14歲了，有能力說清楚自己的事，請你們一小時以后再來接她好嗎？”女孩子聽到我的話，猛地甩開遮滿了臉的頭發，迅速看了我一眼。我也同時看到了孩子清秀的面龐上有一塊青腫，應該是跟父母沖突時造成的。但是，那猛一抬頭的動作說明，她已經感受到了我接受她的信息，有“破冰”的跡象了。

填寫咨詢表格時，她一直埋著頭。每寫幾個字，就停下來想一會兒，有幾次劃掉重寫。看得出來有一些疑問，但一直沒有說一個字。交給我之前又從頭看了一遍，有點猶豫地遞過來。表格上，在“優點”一欄本來寫了“獨立”兩個字，又劃掉了，變成空白；在“最喜歡的人”一欄填寫的是“舞蹈老師”；在“最討厭的人”一欄本來填寫的是“爸媽”，又劃掉了，變成空白；“希望明年發生什么事”是空白；“未來10年的目標”是“我想當一個舞蹈家”。

“很喜歡跳舞，對嗎？”

“喜歡。”

“學習多久了？”

“從幼兒園的時候就開始學，現在沒有學了。我就想跳舞，他們不讓。”很顯然，那個“他們”是指她父母。

“還想學習跳舞，是嗎？”

女孩子沒有說話，眼里含滿淚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們不讓，我爸媽說，這是吃青春飯的職業，沒有前途。”

“你自己認為呢？”

“我認為不是這樣的，你看簡·方達，還有楊麗萍，她們都跳了好久。還有，以后歲數大了，我也很想當舞蹈老師。我還可以設計舞蹈，我自己學跳舞時設計的小舞蹈，舞蹈老師都說很好，我爸媽看都不看……”

女孩子的父母都是法官，平時工作特別忙，女兒從小就經常一個人被留在家里。有時跑出去玩影響了功課，父母一生氣，會在周末把她一個人反鎖在家里。有幾次，她居然會順著下水管道從三樓滑下去。父母沒有辦法，升入初中后，把她送進了一所私立學校寄宿。封閉式管理的學校，并沒有讓女孩子學會規范自己的行為；相反，離開了父母的視線，她更加肆意妄為。她不愛學習，拉幫結伙，打扮怪異，還經常跟同學鬧糾紛，把老師甚至校長，都不放在眼里。

女孩子不好好學習，整天跟幾個叛逆學生混在一起，而且還認識了外校和社會上的一些不良少年，逃學、上網、打游戲、打架斗毆、早戀等，都已經成了她的常態。

實際上孩子是有很好的理想，她從小一直都很喜歡跳舞，從幼兒園開始就參加舞蹈班的培訓。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父母不顧孩子的哭鬧反抗，停止了女兒的舞蹈學習。

從那以后，孩子對學習越來越沒有興趣，而且很抗拒父母。而父母認為自己都是為了孩子的未來考慮，孩子慢慢會想通的。沒有想到的是，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不良行為越來越多，甚至除了打罵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威懾到女兒了。

第二次來做輔導的時候，女孩子偷偷在書包里裝了一本相冊，是她從小到大參加各種表演的演出照，相冊里的女孩子陽光美麗，像小天使一樣可愛。

“真看不出來哦，你的額頭露出來是這么漂亮，用劉海遮起來好可惜。”

“初一下學期才剪的，以前都是長發盤著的。”女孩子微笑著，顯得溫和又美麗。

“那你準備什么時候再留起長發？”

“嗯？我沒有說再留長發。”

“哦，我以為當舞蹈家都是要留長發的，你的理想是舞蹈家，對嗎？”

女孩子的臉色馬上晴轉多云，沮喪地低下了頭：“不是，是，他們不讓我跳舞。”

“那么，你的理想還是沒有改變嗎？”

她沉默著，用手指把衣角反復卷起又放開。我慢慢開導她：“你都已經14歲了，如果你有很堅定很成熟的想法，好好跟父母溝通一下，也許會有機會。當然，像很多孩子一樣，你首先會對我說，他們根本不相信。可是，你仔細想想，父母為什么不相信？正是因為我們還不夠成熟，不夠有毅力，不能把事情堅持做得好。以你現在14歲的年紀，是完全有能力為自己的事情負責任、承擔后果的，你認為呢？”

“我怎么做他們才會相信呢？”

“每一個人，在每一個年齡段都有必須要完成的人生任務。孩子的主要任務就是學習，學習愛人和被人愛、學習尊重別人和被人尊重、學習如何跟別人更好地溝通和配合、學習很多文化知識、學習跳舞唱歌等。你肯定知道，即使要考舞蹈學校，也要有好的文化課成績，況且你要做一個舞蹈家，也需要很多知識去了解和發展你的舞蹈事業……所以，不管你想往哪個方面發展，都要有堅定的目標、足夠的心理準備和做事的勇氣，你準備好了嗎？”

她專注地聽完我說的話，第一次認真地直視我的眼睛，語氣很輕，但很堅定：“我真的想當一個舞蹈家，張老師，你幫幫我，可以嗎？我保證會好好學習，我會好好學習跳舞，我想做最喜歡的事……”

孩子的父母一直忽略了跟孩子認真交流，了解孩子內心真正的想法。他們根本沒有想到，原來在他們眼里已經無可救藥的女兒，也是有目標有理想的。

一個多月后，當女孩子再一次站到我面前時，真給了我一個很大的驚喜：她用發卡把劉海斜收在一邊，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已經齊肩的頭發利落地別在耳后，滿臉笑容，雖然穿著肥大的校服完全掩蓋了苗條的身材，但整個人看起來又精神又美麗。

孩子很快適應了新學校的環境，扎實的舞蹈功底和強烈的興趣愛好，讓女孩子煥發了新的活力，她很快在同學當中脫穎而出，在學校舞蹈隊成了第一領舞者。

學期結束時，女孩子通過媽媽邀請我參加她的匯報演出，很遺憾我當時在外地出差沒有能夠參加。但是媽媽發給我一張孩子在臺上表演時的照片。光彩照人的女孩子，已經變成了一個我幾乎不認識的“美麗白天鵝”。

（珠珠摘自《媽媽，愛我你就抱抱我》，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