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火煉成鋼，才能讓往事如煙

李愛玲

當卡桑告訴我，她已搬離原來的家，自己租了一套公寓，正式開始分居生活的時候，我絲毫沒有意外，甚至為她感到慶幸、解脫和釋懷。

有時候，一段婚姻真正的開始與結束，并不取決于那一紙婚書。

這段兜兜轉轉近二十年的感情，終于可以無需任何形式地畫一個句點。

卡桑是我的閨蜜。當年，我倆的婚期前后相差僅三個月。而那時的我們，全然沒有即將成為新娘的甜蜜和喜悅。我的臉上，全是疲于兩地奔波的勞碌和內分泌失調引發的痘痘。而卡桑的眼里，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卡桑和男友相識于大學。那時候，卡桑艷如桃李，男人才華橫溢。藝術院校的孩子，滿臉都寫著率性和不羈。分分合合十年，彼此的相吸就像咒語和心魔，放不下，揮不去。卡桑最終還是辭掉北京令人艷羨的工作，放棄行業頂尖的高薪，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奔赴男友所在的小城，像遷徙的候鳥，注定孤注一擲，又那么義無反顧。

大多數時候，我們自以為獨一無二的愛情，不過是最普通的開始，最俗套的結局。當年輕氣盛的棱角撞上現實里最堅硬最殘酷的部分，情愛就變的不堪一擊。婚后，現實里的不得志，讓男人越發暴躁偏執，狹隘消沉，動輒劍拔弩張，隨時甩手走人。他是被慣壞的孩子，只有血氣之勇，并無成熟理性，越是對他寬容，他越是任意妄為地傷害身邊最親近的人。

未經過磨礪的婚姻，對于年輕的我們，就是一件尚且配不上也養不起的奢侈品，經不起輕微磕碰，更耐不住太多矯情。女人可以忍受物質的清貧和日子的艱辛，卻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深愛的人日漸傾頹。愛在失望里流離失所，分崩離析，只剩一盤冷掉的沉香屑。數次溝通失敗，徒留爭吵無益。卡桑只能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籌備自己的工作室，男人日日關在房里打游戲。直到有一天，卡桑在網上發現了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子的親密照片。

愛情，終不過一只美麗而脆弱的蝶，那么輕易地，就能在風雨凜冽的現實里折翼。

很多時候我們高喊著追尋幸福，卻沒有意識到，在追尋幸福之前，擺脫痛苦才是更難走的路。女人大都太容易為愛情耗盡所有氣力，找不到出路，復不了元氣，給自己套上鎖鏈，既無力掙脫，又舍不得開解。但卡桑不是。她早年經歷了親人早逝。比起同齡人，她更先看透生死，更早懂得無常。

所以她從不以受害者自居，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候，也不曾消沉頹靡。流過淚受過傷，卻從不消極抱怨，不讓自己在庸碌里長一身懶骨，也不曾被日子折磨成一個臃腫拖沓的怨婦。在錯誤中全身而退，把傷痛刨土掩埋，沒有人在無盡長夜點燃燈火，那就自己在凄風苦雨里成為自己的太陽。最窘迫的時候，卡桑告訴我，她全家的積蓄只有五千元。她要用這五千元，負責全家生活開支，維持工作室正常運轉。即便如此，我從未見她有一句埋怨，一起吃飯仍搶著買單：“沒錢就請你吃包子，有錢再請你吃大餐。”那兩年，她努力地爭取每一單業務，竭盡全力地抓住每一個可能的希望，義無反顧地嘗試，全力以赴地爭取，一次次與觸底的生活正面交鋒。

尼采說：“與惡龍纏斗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面對磨難就是高手過招，它不斷試探你最后的底線，不斷將你逼近崩潰的邊緣，你越怕那些刀光劍影雨雪風霜，它就越讓你嘗盡變本加厲的世態炎涼。痛苦可以摧毀一切，也同樣有令人重生的力量。卡桑顧不上自怨自艾，也沒時間顧影自憐。她知道只有在絕境里點燃火把，才有照亮暗夜的自由獨立的光。只有經歷了百煉成鋼的過程才能讓往事真正如煙。

我常常心疼卡桑，看她在有限的年歲里經歷了親人離逝、婚姻失敗、事業觸底，看她帶傷前行，仍然奔跑，將變故和劫數踩在腳底。有時看她滿不在乎又不走心的樣子，我又覺得可氣，常常刺激她：“你怎么心態那么好呢？”她沒心沒肺地回一句：“廢話，心態不好我能活到現在嗎？”

所有想把你置之死地的東西，最后只會讓你更強大。那些強大的人，不是鋼筋鐵骨不受傷害，而是受過無數傷害后，練就了快速自愈的能力。那些永不放棄的人，不是打了雞血，而是更清楚真刀真槍的實干比雞血雞湯都解渴。那些不走心的人，不是沒有心，而是更清楚什么值得裝進自己的心。

幾年過去，卡桑的事業幾經輾轉，風生水起。現在的卡桑，出門奔赴歐洲談生意，回來住進無敵海景的豪宅里。笑容滿滿，神采奕奕。她像韓劇里的逆轉女王，贏得那么漂亮。可是我知道，這逆轉的背后，付出過多少艱辛努力，咽下了多少無助悲傷。卡桑請我吃大餐，酒杯相碰，是我們曾經心碎的聲響。我們永遠記得，當年去吃最便宜的包子，連買IOPE氣墊粉都舍不得。

勞勞塵夢，人間煙火。

所幸我們仍是向著陽光伸展軀體的女子。像頑韌的野草，在荒寒砂礫里仍倔強地存活，用風霜雨露，開成繁花似錦。坎坷難免，挫折無懼。在經歷了深重的傷害、丑陋的背叛、蒼涼的離散之后，仍然有逐愛的勇氣，永遠有深愛的能力。因情而生的困，為愛所受的傷，都是命運在我們當年貧瘠的土地撒了一把鹽。而我們是勤勞的農人，經雨雪，歷風霜，當年流過的淚，終成汩汩清泉，把心滋潤成豐厚饒沃的土壤，春耕夏種秋收冬藏。

所有傷害終會在時間里愈合，結痂脫落，留下淡粉色的痕，隱約印著痛過的跡。我們用熱血灌溉，呼嘯奔跑，讓傷口開出了花，成為我們生命里，一枚愛的勛章。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我們終于在多年后的今天，把前塵往事妥帖安放，無憾地收割自己的笑淚悲喜，與生活交杯換盞，把酒言歡。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是我眼里的卡桑，無論在風雨之中，還是在彩虹之上。

（摘自《你若不傷，愛就無恙》，光明日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