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知識考古學的《臨證指南醫案》“肝陽”概念形成分析

論著

·學術探討·

基于知識考古學的《臨證指南醫案》“肝陽”概念形成分析

王維廣，李成衛*，王慶國

(北京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中醫臨床基礎系，北京 100029)

摘要：《臨證指南醫案》“肝陽”概念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肝陽與肝的關系是肝生肝陽，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肝陽概念的對象及肝陽與其他概念間的關系源于理學中的“理一分殊”“理學世界圖示”和“體用一源”。理一分殊決定了肝陽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理學世界圖式決定了肝陽與肝的關系是肝生肝陽；體用一源確定了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臨證指南醫案》的肝陽概念主要來源于理學。厘清《臨證指南醫案》肝陽的發生學基礎，解決其理論來源問題，無論是對古代文獻的研究、肝臟象理論、中醫臟象理論的研究，還是對現代肝臟象理論、中醫臟象理論和中醫理論的構建都有積極的意義。

關鍵詞：《臨證指南醫案》；知識考古學；“肝陽”

DOI:10.13463/j.cnki.cczyy.2015.06.001

中圖分類號：R249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6258(2015)06-1101-03

基金項目: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2011CB505100)。

作者簡介:王維廣(1987-)，男，碩士，中醫師，主要從事仲景雜病診治體系及基于知識考古學“肝藏血主疏泄”理論研究。

收稿日期:(本欄責任編輯：張海洋2015-03-03))

*通信作者:李成衛，男，醫學博士，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電子信箱-ichengw@126.com

Concept of liver yang in “A guide to clinical practice with medical record” based on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WANG Weiguang, LI Chengwei*, WANG Qingguo

(TCM of College of Basie Medicine Beijing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Beijing 100029, China)

Abstract：The concept of Liver Yang inLinZhengZhiNanYiAn(A Guide to Clinical Practice with Medical Record) relates to the Liver and the characteristics of liver diseas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ver Yang and the Liver is one which the Liver gives rise to Liver Yang; while that between Liver Yang and Liver Yin is one between substance and function. The concept of Liver Yang and its connection to other concepts originated from Neo-Confucianism’s “Universality and Particularity”, “World diagram”, and “Oneness in Form and Function”. “Universality and Particularity”determined that Liver Yang relates to the Liver and the characteristics of liver diseases; the World picture of Neo-Confucianism determined that Liver gives rise to Liver Yang; “Oneness in Form and Function”determine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ver Yang and Liver Yin as one between substance and function. As such, the concept of liver yang inLinZhengZhiNanYiAnis originated from Neo-Confucianism. The clarifying of the formation of Liver Yang inLinZhengZhiNanYiAnand resolving of issues surrounding the origin of said theory is of positive significance to the modern Liver Zang-Viscera Theory, the Visceral Picture Theory, and the structuring and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Medicine Theory.

Keywords：LinZhengZhiNanYiAn;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liver yang

《臨證指南醫案》認為“肝為風木之臟……體陰用陽”，即肝之陽為肝用。并運用這一概念解釋疾病的病機，如“肝陽熾，虛風蒙竅”。《臨證指南醫案》的醫學理論歷來是中醫理論研究的重點，其概念的源頭多被追溯到《內經》時代[1-2]。為此，本文采用知識考古學的方法，并結合編著《臨證指南醫案》的哲學背景，通過分析肝陽概念的“對象”及肝陽與肝的關系和肝陽與肝陰的關系，探討形成《臨證指南醫案》“肝陽”概念的思想基礎。厘清了這一點，解決肝陽的含義及歷史爭議，無論是對古代肝臟象理論、中醫臟象理論的研究，還是對現代肝臟象理論、中醫臟象理論和中醫理論的構建都有積極的意義。

1知識考古學

知識考古學是由當代法國思想體系史家米歇爾·福柯創立。他指出“話語，至少像考古學所分析的那樣，就是說在它的實證性的層次上，不是某種把自己的計劃納入語言的外部形式之中的意識；不是一種語言，也不是講這種語言的主體。它是一種具有本身的連貫和連續形式的實踐”[3]。對于話語的形成方式，福柯主要是通過批判現代主義編年體史學的四個掩蓋了歷史的斷裂、偶然、非連續性基本預設而闡述的[4]。 通過對四個基本預設的批判，不僅闡述了話語形成的規律，同時也確定了話語的基本單位——陳述。正是重新確認了話語的基本單位，不同于傳統史學強調整體性、內在性和起源分析法，知識考古學確定了重視陳述的稀少性、外在性、合并性的研究方法。 知識考古學考察的重點為概念的對象和概念間的關系，以確定概念的陳述特征，再通過考察陳述特征的理論來源以確定形成該概念的思想基礎。

2《臨證指南醫案》“肝陽”概念的對象及概念間關系

2．1肝陽概念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肝陽概念描述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主要指肝之功用、肝病的病機及治法等。如《臨證指南醫案·中風》中論述到“內風……肝為風臟，因精血衰耗，水不涵木，木少滋榮，故肝陽偏亢”。肝陽偏亢描述的是肝病的病機。為此，肝陽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再如《臨證指南醫案·耳》中論述到“如心腎兩虧，肝陽亢逆”。可以看出，心腎虧虛損傷肝臟，肝臟受損，導致肝陽上亢。為此，肝陽描述的肝臟受損之狀態，即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2．2肝陽與肝的關系是肝生肝陽《臨證指南醫案》中肝與肝陽的關系是肝生肝陽。如《臨證指南醫案·木乘土》中論述到“若肝陰胃陰未虧，肝陽亢逆犯胃……若肝陰胃汁已虛，木火熾盛……因嘔吐不食，脅脹脘痞等恙，恐醫者但認為脾胃之病，不知實由肝邪所致”。論述了肝邪也可以導致“嘔吐不食，脅脹脘痞等恙”。這里的“肝邪”主要指肝所生之邪，從原文可以看出，肝所生之邪為“肝陽亢逆”，由此可見，肝陽與肝的關系是肝生肝陽。再如《臨證指南醫案·郁》中對郁證的闡述，“抑郁悲泣，致肝陽內動，……當柔緩以濡之，合乎肝為剛臟”。認為患者“貫膈沖咽，自覺冷”的病機是抑郁傷肝，而至“肝陽內動，陽氣變化風火”。可見抑郁傷肝，肝傷而至肝陽內動。為此，從“因抑郁傷肝，而至肝陽內動”中可以看出肝生肝陽。2．3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臨證指南醫案》中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如《臨證指南醫案·肝風》中論述到“左脈弦，氣撐至咽，心中憒憒……乃陰耗陽亢之象，議養肝之體，清肝之用”。其病機是原文中所說的“陰耗陽亢”，即指肝陰肝陽的虛損狀態。此病當從體用的角度治療該疾病，即“養肝之體，清肝之用”。從此段論述看，肝陰肝陽之間是體用的關系。再如《臨證指南醫案·痙厥》中論述到“諸厥皆隸厥陰，疝瘕，心熱脅脹，中消便難，乃肝陽內風……是肝用太過，肝體不及也”。此病的主要病機為肝陽內風，其中不耐溫補的原因是“肝用太過，肝體不及”。可見，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

3《臨證指南醫案》“肝陽”概念的形成分析

3．1理一分殊決定了肝陽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 應用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闡述人們對肝病的認識屬于本體論的認識方法。《內經》時代中國古人認識世界的方法多為宇宙論。宋代以后，在理學所倡導的理一分殊、格物致知的影響下，中國古人對萬物的認識從宇宙論轉向了本體論。為此，理一分殊決定了肝陽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 理一分殊指天地間只有一個理，天地間萬物雖各有其理，但是萬物之理只是天地之“理”的一種表現。正如朱熹所述“蓋合而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分而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極也”。同時朱熹認為只有不斷的格物，最終才能達到窮理的境界。他指出“一書不讀，則缺了一書道理，一物不格，則缺了一物道理”。 受理一分殊的影響，醫家從關注臟腑之“屬”轉向關注臟腑之“理”，如李成衛等[5]指出朱丹溪所說的“醫為吾儒格物致知之一事”所“采用的方法是朱熹的理學”。為此，醫家關注的焦點從肝及肝病之屬轉變成探討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如《臨證指南醫案·中風》中有“肝腎虛風內動”“胃虛陽升”等小節，即以單獨一臟為核心病機的小節。而反觀《金匱要略·中風歷節病脈證并治第五》中便沒有以單獨一臟論述中風。同時，由于肝陽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故理一分殊是構建肝陽概念的重要基礎。3．2理學世界圖式決定了肝陽與肝的關系是肝生肝陽陰陽的來源是中國古代哲學的重要命題。但直到宋明理學中，陰陽產生的機制才最終被確立下來。正如鄭萬耕[6]指出“漢唐……只是講太極元氣分化為陰陽二氣……但都未討論太極元氣怎樣分化為陰陽二氣的問題……經過周敦頤、張載、朱熹、王夫之等人的辨論，逐步解決了太極如何生出陰陽二氣”。在此基礎上，理學建立了自己獨特的世界圖式，即周敦頤在所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其“不僅影響著理學程朱一派，也影響著陸王的心學”[7]。 《臨證指南醫案》中肝生肝陽的理論來源應為《太極圖說》的“太極動而生陽”。如“平昔操持，身心皆動，悲憂驚恐，情志內傷……然約旨總以陰陽迭偏為定評，凡動皆陽，當宗靜以生陰是議”。論述了患者“瘋癲”病的病因、病機和治法。其認為該病的動為陽，愈動則陽愈盛，唯有用鎮靜之藥，使陽靜而生陰，最終才可陰陽平和。為此，癲狂病機的陰陽特點是“動生陽、靜生陰”。可見，《臨證指南醫案》與“太極動則生陽……靜而生陰”可謂如出一轍。 綜上，當理學世界圖式成為宋以后醫家對世界的基本理解時，理學世界圖式便成為眾醫家思維中不證自明的道理。由于理學世界圖式確定了肝生肝陽，且肝生肝陽是肝陽與肝的概念間關系。為此，理學世界圖式是構成肝陽概念的重要基礎。3．3體用一源確定了肝陽與肝之間是體用關系中國古人雖然很早就講體用，但直到程頤“首揭‘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后儒奉為圭臬，廣作傳釋”[8]后，體用范疇才被廣泛的應用。體用學說中“體”指主體、實體或本體，“用”指作用、功用或用處。如《朱子語類·卷六》所述“如這身是體，目視、耳聽、手足運動處便是用。如這手是體，指之運動提掇處便是用”。自理學開始，體用學說被廣泛運用于各個領域，成為主流學說。 《臨證指南醫案》中，體用學說與肝之陰陽相結合，確立了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如《臨證指南醫案》中論述到“肝為風木之臟，因有相火內寄，體陰用陽”，即肝陽為用、肝陰為體，并以此論述疾病的病機和治療。由于體用一源確立了肝陰肝陽的關系是體用關系，為此，體用一源也是構建肝陽概念的重要思想基礎。后世醫家多遵循《臨證指南醫案》的肝體陰用陽之說，闡述肝之陰陽的病機及治療。

4結論

綜上所述，《臨證指南醫案》“肝陽”概念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肝陽與肝的關系是肝生肝陽，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肝陽概念的對象及肝陽與其他概念間的關系源于理學中的“理一分殊”“理學世界圖示”和“體用一源”。理一分殊決定了肝陽的對象是肝及肝病本身的特征；理學世界圖式決定了肝陽與肝的關系是肝生肝陽；體用一源確定了肝陽與肝陰之間是體用關系。為此，《臨證指南醫案》的肝陽概念主要來源于理學。厘清《臨證指南醫案》肝陽的發生學基礎，解決其理論來源問題，無論是對古代文獻的研究、肝臟象理論、中醫臟象理論的研究，還是對現代肝臟象理論、中醫臟象理論和中醫理論的構建都有積極的意義。

參考文獻：

[1]李德新,劉燕池．中醫基礎理論[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1:120.

[2]李如輝.中醫理論的發生學研究[J].浙江中醫學院學報,1999,23(2):1-3.

[3]米歇爾·福柯.知識考古學[M].謝強,馬月,譯.北京:三聯書店,1998:218.

[4]余章寶.傳統歷史話語的顛覆——福柯《知識考古學》的后現代歷史觀[J].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2):111-118.

[5]李成衛,王慶國.基于知識考古學的朱震亨肝“司疏泄”形成分析[J].世界中醫藥,2013,8(9):1039-1043.

[6]鄭萬耕.試論宋明易學的太極動靜觀[J].周易研究,2002,14(5):16-21.

[7]夏乃儒.中國哲學三百題[M].臺北:建宏出版社,1996:278.

[8]景海峰.中國哲學體用論的源與流[J].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1,8(1):56-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