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詞義系統是主觀精神世界與客觀物質世界的媒介,辭書釋義本質上是一套價值系統和意義系統,反映了一定時期的思想、科學、文化和語言的發展狀況,在整體上映射著人們的世界觀和心理認同及思維方式,體現出一個歷史時期的詞匯面貌和演變發展的價值取向。語文辭書收釋詞語講求系統性,具有內在整體把握的相互依存和照應,《爾雅》《說文》《新爾雅》《現代漢語分類大詞典》等語文辭書和知網(HowNet)、中文詞匯網絡 (Chinese Wordnet) 等電子網絡辭書貯存的詞義系統具有前后遞嬗的連續性和古今貫通的綜合性,也反映了知識體系與時俱進的不斷更新。
關鍵詞 語文辭書 詞義系統 釋義
一、辭書釋義與詞義系統
意義是辭書知識體系的核心和基礎,釋義可以說是語文辭書編纂的靈魂之所在。
詞義是詞所表達的內容,一個詞的意義只有與該語言中的其他詞聯系起來才能理解和習得。一種語言的詞匯是一個由許多語義相互聯系的等級詞匯單位所組成的內部統一體。詞義隨著社會生活的發展,適應人們交際的需要,按照本民族的心理習慣和語言特點而不斷發展變化,由此而形成“一詞多義”。每個詞都處在一個復雜的語義網絡中,詞與詞之間有著類義、同義、反義等多達數十種的語義關聯。一詞的本義引申出另一些意義,同一詞的各個引申義之間具有內在的聯系,從而形成了這個詞的詞義系統,而這一詞的各個意義又與其同義、反義和同源的詞密切相關。不同的詞與詞之間總是以某種特定的意義作為結合的樞紐,以其共同特征為基礎類聚成一個按各自所在位置排列的不同層面的詞匯群,同層面的為并列關系,不同層面的為上下位關系;各個層面的詞匯成分在語音、語義、語法、詞匯、文字這五個方面又同其他詞匯成分發生聚合關系,在更大的范圍內構成整體的聯系。如表吵鬧概念的詞語類聚由“炒”“吵”“鬧”“謅”等詞構成,其中“吵”本指鳥鳴,后漸取代“炒”表“爭辯,喧鬧”義。而“炒”本指把食物放在鍋里加熱并隨時翻攪使熟的一種烹調方法,由“反復翻攪食物使熟”引申有“攪擾,煩擾”義,又引申而有“爭辯,爭吵”義;“炒”又與表干糧的“”有關。“鬧”本有“喧嘩,擾亂”義。“謅”本有“亂說爭擾”義。“吵”“炒”“鬧”“謅”等除在“爭辯,喧鬧”義上構成吵鬧概念詞語類聚外,各自又與鳥鳴、干糧、烹調和擾亂等相關概念詞語類聚交叉關聯。“鈔”本指“叉取”,引申有“謄錄,抄寫”義,俗寫作“抄”,“抄”又有“查點、登記”義。“抄錄”義又可用表“書寫”的“寫”表示。“寫”則本有將一物從一處移到另一處的“傳遞”義。“鈔”由“叉取”義引申有“搶掠、強取”義,“抄”也有此義。“鈔”又有“票據、證券”義。“鈔”和“抄”等除在“抄錄”“書寫”和“搶掠”義上構成概念詞語類聚外,又與“票據、證券”義和“傳遞”義的概念詞語類聚交叉關聯。“炒”“吵”和“抄”音同,“抄”也可記音表“爭辯、喧鬧”義,從而構成吵鬧、鳥鳴、干糧、烹調、擾亂等概念詞語類聚和叉取、抄錄、書寫、搶掠、錢鈔、傳遞等概念詞語類聚交叉關聯的更大詞匯群。各個詞匯群的詞義之間縱橫交織,形成了所有詞之間彼此關聯的詞義系統。
詞義系統是主觀精神世界與客觀物質世界的媒介,具有反映外界客觀事物的功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稱為“中間世界”。然而,這個“世界”是人的意志創造的,是人在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過程中不斷豐富、不斷完善的“世界”。一種語言的詞義系統不是固化、平面、單一視角的,而是泛散、移動、立體地呈現在人們面前。在一個語言系統中,詞義絕不是孤立的,而是處于一定的聚合關系、組合關系及層級體系中。即詞義系統中的各個詞義按意義聚合成為若干有序的語義場,在詞與詞的搭配組合中按照一定的關系聯結成一個整體,每個詞的意義取決于同一語義場內其他詞的意義。詞義系統性的存在受客觀對象、思維主體、語言符號體系的制約,有其客觀因素制約的必然性。因為客觀事物彼此存在著聯系,大千世界雖物種繁多,但并不是離散和無序的個體,而是有著各種各樣聯系的有機體。人們對客觀世界的認知也不是孤立的,而是通過事物間的種種關系,把那些具有共同語義特征的事物匯聚在一起,在頭腦中形成一個聯想的網絡。如由“醫”的“醫治”義聯想到醫治的實施者“醫生、醫師”、醫治的承受者“患者、病人”、醫治的場所“醫院”、醫治的內容“病、疾病”、醫治的工具“藥”等,形成一個具有“醫治”語義特征的聯想網絡。又如“妻子”的同義詞有“太太、老婆”等,下位詞有“正妻、小老婆”,上位詞有“配偶、女眷”,“妻子”是由婦人充當的,與“妻子”相關的聯想有“告枕頭狀”“懼內”等,形成一個具有“妻子”語義特征的聯想網絡。盡管具體的思維、認識過程可能有反復、重疊、交錯等無序情況發生,但認識的階段性總結所形成的思維成果,特別是形成了人類社會集團性的認識成果,則是有內在規律性的。人類的這種認知方式投射在詞匯中就是將詞按照各種不同的語義關系聯系起來,形成一個個詞義類聚,構成由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語義要素,按照一定的結構秩序組成的、可與語言系統其他要素和語言系統之外其他因素發生關系,并具有表達思維與傳遞信息功能的詞義系統。民國時楊喆所編《作文類典》序言曾說:“自昔類書所立系統,見仁見智,各自不同。……本書分別部居,一一遵循學理,……俾相衛接,庶同條共貫,若網在綱,翻檢一過,足為觸類旁通。”“任何一部辭書都應該是一個相對完備的知識系統,應該反映特定語言的詞匯體系和語義網絡。”(章宜華,雍和明 2007:206)語文辭書不僅僅是羅列解釋詞語,而且是遵循學理把詞語井然有序地組織在一起,每個詞語的訓釋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詞語與詞語之間有著縱橫交錯的密切聯系,通過詞義的訓釋把一定時期的文化知識和意識觀念系統地連貫起來,將人類對世界的認識和經驗編碼為顯性的知識體系,體現了一定時期的文化科學知識結構和詞義系統。
二、語文辭書的意義系統
漢語詞義系統有古代的、近代的、現代的,有各個具體斷代的,有專書的、通語的、方言的,而語言文化的發展又是一脈相承的,因而詞義系統既有貫通古今的歷時演變,又有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共時交合。辭書釋義本質上不是一種與人的主體相分離的客觀形式系統,而是一套價值系統和意義系統,反映了一定時期的思想、科學、文化和語言的發展狀況。漢語語文辭書由訓釋各個詞語的子系統構成總的意義系統,每一部語文辭書的意義系統從橫向反映了一定時期的文化知識和意識觀念,不同時期語文辭書的意義系統又從縱向反映了語言的演變和社會的發展。如《勵忠節鈔》是敦煌文獻中保存較為完整的一部類書,分忠臣部、道德部、恃德部、德行部、賢行部、言行部、親賢部、任賢部、簡賢部、薦賢部、將帥部、安國部、政教部、善政部、字養部、清貞部、公正部、俊爽部、恩義部、智信部、立身部、誡慎部、謙卑部、推讓部、家誡部、諫凈部、梗直部、刑法部、品藻部、交友部、言志部、嘲謔部、陰德部、孝行部、人物部、志節部、貞烈部等部類,著眼于社會等級秩序中的社會道德倫理規范,凸顯了“忠節”的準則和“圣忠賢孝、德讓智信、勤學修身、誠意正心”等道德品格和社會生活行為規范,體現了其時“忠君愛國”和“孝親節義”等以“忠節”思想為主的生活理念和意義系統。(屈直敏 2006)又如《太平御覽》根據《周易·系辭》所說“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分為天、時序、地、皇王、偏霸、皇親、州郡、居處、封建、職官、兵、人事、逸民、宗親、禮儀、樂、文、學、治道、刑法、釋、道、儀式、服章、服用、方術、疾病、工藝、器物、雜物、舟、車、奉使、四夷、珍寶、布帛、資產、百谷、飲食、火、休征、咎征、神鬼、妖異、獸、羽族、鱗介、蟲豸、木、竹、果、菜茹、香、藥、百卉等55個部。各部之下又分成若干類,凡5363類。如“居處部”又分成宮、室、殿、堂、樓、臺、闕、觀、宅、第、邸、屋、家、舍、廬、庵、門、戶、樞、關、鑰、闈、閨、閣、簃、闥、廳事、齋、房、庭、階、陛、墀、序、廊、塾、壇、屏、扆、寧、廚、灶、竇、廁、墻壁、柱、梁、棟、窗、檻、椽、檐、棁、枅、鋪首、藻井、鴟尾、質礎、奧、屋漏、宦、突、磚、瓦、井、倉、囷、庾、府庫藏、廄、市、城、壕、槽、館釋、傳舍、亭、逆旅、道路、馳道、涂、阡陌、街、巷、苑囿、園圃、圈、牢、藩籬、華表等92類及堂皇、屠蘇、郭等3個附類,體現了當時的文化科學知識結構。再如《同義詞詞林》(1983)與《現代漢語分類詞典》(2013)不僅所收詞語有較大差異,而且語義類別也有了很大不同。《現代漢語分類詞典》的“辦公用品”類增加了“辦公電器”類,“生活用品”類增加了“生活電器”類,且收詞分別達92條與67條,反映了社會生活的信息化和現代化。《同義詞詞林》在“資本”類下收了“股份、股子、股、股金、公股、干股、私股”7個有關股份的詞,而在《現代漢語分類詞典》中“股票”已形成一個不小的“家族”,收有“股票、公股、私股、干股、A股、B股、H股、法人股、個人股、普通股、國有股、港股、紅籌股、藍籌股、績優股、配股、新股”等名詞,還衍生出“炒股、炒匯、持股、控股、入股、參股、招股、建倉、盤整、空倉、清倉、空對空、買空、賣空、崩盤、套匯、套牢”等動詞,相關的還有“紅盤、綠盤、上市、配股、開盤、收盤、開盤價、收盤價”等,充分體現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語言,反映了現當代的詞匯語義系統。
語文辭書通過描述所釋詞語作為語言符號蘊含的知識信息,包括詞形、語義、語用等信息,構成一個完整的語言知識體系,“并根據這些詞把當時的文化知識和世界觀的(宗教的)觀念系統化起來”(徐時儀 1991)。當人們查閱辭書時,也就同時接受了辭書所包含的文化意義和價值意義。辭書貯存的詞義是成系統的,辭書的釋義在整體上映射著人們的世界觀和心理認同及思維方式,體現出一個歷史時期的詞匯面貌和演變發展的價值取向。下以《爾雅》和《說文》為例略做論述。
《爾雅》首創按詞的義類編排詞匯,采用同義聚合的方法,以俗釋雅,以今釋古,從紛繁的故訓中概括相同的詞義,用一個基本常用義來解釋一組同義詞,如:允、孚、亶、展、諶、誠、亮、詢,信也。又如:績、緒、采、業、服、宜、貫、公,事也。既聚其同,又辨其異。如“鏤、刻、切、磋、琢、磨”為一同義聚合,而其區別在于“金謂之鏤,木謂之刻,骨謂之切,象謂之磋,玉謂之琢,石謂之磨”。又如“歲、祀、年、載”為一同義聚合,而其區別在于“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全書根據同一性和差異性把4300多個詞分為19個同義聚合的義類,構成一個建立在同義類聚基礎上的詞義系統,反映了當時的知識體系和價值觀。其中一般詞語三類,《釋詁》“皆舉古言,釋以今語”,《釋言》“約取常用之字,而以異義釋之”,《釋訓》“多形容寫貌之詞,故重義疊字累載于篇”。名物詞語16類,首先釋親屬稱謂,即《釋親》,包括宗族、母黨、妻黨、婚姻。其次是器物名稱,即《釋宮》釋宮室、戶牖、臺榭、道路等,《釋器》釋籩豆、鼎鼐、服飾、車輿等,《釋樂》釋音樂和樂器等。其三是自然現象名稱,即《釋天》釋四時、祥、災、歲名、月名、風雨、星名、祭名、講武、旌旗等,《釋地》釋九州、十藪、八陵、九府、五方、野、四極等,《釋丘》釋丘與崖岸,《釋山》釋山名及其形狀,《釋水》釋水泉、水中、河曲、九河等水流名及溪谷溝澮。其四是動植物名稱,即《釋草》釋草本植物,《釋木》釋木本植物,《釋蟲》釋昆蟲名稱,《釋魚》釋魚類和爬行動物,《釋鳥》釋鳥類動物,《釋獸》釋禺屬、鼠屬、須屬獸類動物,《釋畜》釋馬、牛、羊、雞、狗、豕屬牲畜。
《說文》依據“立象以盡意”的原則來解詞辨義,在周秦以來按義類編纂的《史籀篇》和《倉頡篇》等基礎上發凡起例,博綜融貫先秦典籍所載詞義,對9353個詞依其所體現的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鳥獸昆蟲、雜物奇怪、王制禮儀、世間人事等類別“分別部居,不相雜廁,萬物咸睹,靡不畢載”。根據字形解析,分為540部,每部建一部首來統攝同部之字,“據形系聯”;又以540部來統攝天下古今所有的字,彰明自然萬象,“以究萬原”。通過訓釋詞義“理群類,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旨”,展示自然、人事與思維變化貫通的條理,闡明“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的宏深意旨,構成由單個詞的本義與引申義組成的單個詞詞義系統,又在各單個詞的詞義系統基礎上構成“一生萬物,萬物合一”相互聯系的先秦時期漢語詞義系統。
許慎精審考證六藝群經、諸子史傳和前言古語中的意義,以排列字詞本義的方式進行博綜融貫撰成《說文》,540個部首既是字形系統,也是義類系統。《說文》的詞義系統凝集了先秦詞義之大成,體現了當時的價值觀念。如許慎對十二地支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解釋,除了分析字形結構之外,主要是概括先秦典籍中相關的詞義,用陰陽學說來說明在不同的時令陰陽二氣消長與萬物的關系,以為陽盛則萬物生長,陰盛則萬物凋零,構成由陰陽為核心的這些詞的詞義系統,而這些相關的詞義又是當時社會思想觀念的反映,形成“天人合德”的一種思想體系,即一種哲學意義上的陰陽學說。又如《說文》收錄了禱、議、誡、誥、詁、諺、謎、札、牘、祝、詩、讖、奏、訓、冊、諭、謨、論、詔、誓、語、說、記、謳、謚、誄、詛、譜、碑、史、箋、簡、符、牒、帖、吊、券、檄、頌、銘等與文體相關的詞,大致囊括了當時基本常用的文體,其中“言部”有“言、語、談、謁、詩、讖、諷、誦、訓、譔、譬、謨、論、議、訂、識、訊、誡、誓、詁、證、諫、說、記、謳、詠、諺、講、詛、訟、譴、讓、謚、誄、譯”等,“示部”有“祭、祝、祈、禱、禪、禁”等。在對這些文體語詞本義的逐一訓釋中,或涉文體的體裁,或論文體的功能,或探文體的使用對象和場合,從不同角度反映了漢語中有關文體的詞義系統。再如《說文》引《詩經》有380例,不僅引用古文派《毛詩傳》的說解,而且也汲納采摭今文派《詩》學齊、魯、韓三家的說解,還廣泛引證了道家、墨家、法家、兵家、雜家和小說家等各家及當時通人的說解,由典籍詞義的引證建立起先秦至漢代的漢語詞義系統。
詞義系統由詞義及詞與詞之間的各種關系相互聯接而構成,其存在又反過來使具體的詞義得以確立。這兩者是相互依賴而互為前提的。詞義系統實際上是整個客觀世界與人類主觀精神凝結的體系,具有反映外界客觀事物的功能。語文辭書收釋詞語講求系統性,即必須具有詞義系統的整體觀念,把同義、反義、類義、上下位義等相關詞語作為一個個子系統來釋義。
語文辭書編纂可以說是一個系統工程,收詞和釋義具有內在整體把握的相互依存和照應,涉及框架和體例的合理安排。就具體編纂而言,許慎所編《說文》一般以義類相從類聚成同一義場,例如酒量語義場中“酣,酒樂也”,“醉,卒也。卒其度量而不至于亂也”,“酲,病酒也”,形成飲酒量的適度至過度的詞義類聚。類與類之間的編次則由實到虛,由整到散,由吉到兇。如名詞在先,動詞和形容詞在后;事物專名在先,析名在后。例如示部中“禧、禛、祿、禎、祥、福、祺”等在先,“禍、祟、禁、祅、祲”等在后;言部中“語、誨、諄”等在先,“、諜”等在后。同一義場中詞的排列也各有依據,或以音近編次,例如示部“禛、禎、祇、禔”同列,“祭、祀、祡”同列;或以義近,例如示部“祈、禱”同列,“禍、祟”同列。
由此可知,《爾雅》和《說文》貯存了先秦時期的詞義系統,內蘊著先秦時期人們對天地自然、社會人事、思想觀念的聯系、性質、變化的系統認識。與此相同,汪榮寶、葉瀾《新爾雅》內蘊著近代漢語的詞義系統,所收西學東漸出現的名詞術語反映了時代變革時知識體系新舊交替的更新。《辭源》《辭海》和《現代漢語詞典》等現代語文辭書則內蘊著現代漢語的詞義系統,在內容上反映了現當代人們對天地自然、社會人事、思想觀念的聯系、性質、變化的系統認識和價值觀念。
20世紀以來,按詞的意義來分類編排的詞典漸成為語文辭書家族中的一個特殊品種。這類詞典旨在展現一種語言詞匯的概貌和意義系統,以便人們聯想、類推、比較、篩選,從而選用合適的詞語來達到表達的最佳效果,也叫語義分類詞典,其源可溯至秦漢的《蒼頡篇》和《爾雅》。主要有梅家駒《同義詞詞林》和《寫作詞庫》,王鳳陽編《古辭辨》,徐為民《現代漢語分類詞典》,林杏光、菲白《簡明漢語義類詞典》,林杏光《漢語多用詞典》,董大年《現代漢語分類大詞典》,王惠等《現代漢語語義詞典》,蘇新春主編《現代漢語分類詞典》等。
《同義詞詞林》(1983)是首部現代漢語分類詞典,根據語義場原理,采取義素分析的方法,在漢語同義詞組成的詞義中觀結構基礎上將5000多個詞的6.7萬個義項分成人、物、時間、空間、抽象事物、性質、動作、心理等12個大類,94個中類,1428個小類,小類下再以同義原則劃分詞群,把數萬條詞語按詞的概念義分類編排構成一個有序的詞義系統。每個詞群的詞表示同一基本意義,以一個最常用的詞作為標題,共設3925個標題詞。同一詞群中詞語排列的原則是:現代詞在前,古語詞在后;規范詞在前,方言詞在后;常用詞在前,冷僻詞在后。同一標題詞下的同義詞按詞的修辭色彩和使用范圍等方面的差異分段排列,組成一個同義詞的詞義類聚系統。《寫作詞庫》又進一步標明多義詞的不同義項以及不同詞的義項間的語義關系,如“美”與“麗、美麗、好看、漂亮”的同義關系,“美”與“丑”、“褒”與“貶”、“府上”和“舍間”的相反對應關系,外貌總體的“美”與諸如“華美、嬌美、艷美、秀美、柔美”等各種各樣的“美”的隸屬關系,“美”與“艷麗奪目、萬紫千紅、嫩紅嬌綠、姹紫嫣紅、浮翠流丹、儀態萬千、秀色可餐”等描述“美”的詞在表達上的連綴相關關系,組成一個同義詞的宏觀結構。
《簡明漢語義類詞典》(1987)根據詞義親疏遠近關系將所收詞語分為18個大類,1730個小類,圍繞“人物”和“物質”這兩個核心組成一個具有內在邏輯聯系的詞義系統。林杏光編《漢語多用詞典》(1990)根據客觀自然與人工世界的系統聯系,將所收詞語分為3500個小類,每一類包括一群意義相同、相近和相關的詞語,合成一個詞義宏觀結構。
《現代漢語分類大詞典》(2007)參考傳統義類辭書和現代中外分類詞典的分類方式,依照實用原則把表達一個或一類概念的詞語匯集在一起,收錄約4.9萬條普通語詞和百科詞,分為17大類,143小類,共計3717個詞群。讀者可以按照事物概念的類別查到語義上有聯系的一系列同義或類義詞。
蘇新春編《現代漢語分類詞典》(2013)以現代化語料庫為基礎,選擇了通用程度較高的83146個語文性詞語,按五級語義層的分類體系編排,上位語義層對下位語義層有較強控制力,下位語義層對上位語義層的義域能全面覆蓋,左右語義類能互補對應。共有一級類9個,二級類62個,三級類514個,四級類2069個,五級類12623個。上層義類反映了整個社會生活與漢語詞匯的宏闊概貌,底層分類將同義、近義、反義詞語匯聚在一起,反映了同義、近義、反義相鄰的詞語類聚關系,建構了一個反映現代漢語詞匯面貌的詞匯分類體系。如有關“美麗”的詞有242條,分“美麗”“俊俏”和“美女、俊男”三類,“美麗”下分9個小類,有109個詞語,形容事物和人;“俊俏”下分7個小類,有80個詞語,形容女人和男人;“美女、俊男”下分2個小類,有53個詞語,指女人和男人。
三、大腦詞庫與網絡辭書
語文辭書是人們解疑釋惑的老師,從理論上說,語文辭書的編纂也應遵循人們認識周圍世界的認知規律,揭示出反映人們周圍世界的詞義系統。我們知道,人的語言中樞在大腦,大腦中處理神經信息的是神經元。人腦中大約有140億個神經元,一個神經元可與1000個其他神經元建立聯系,從而在人腦中形成一個龐大、復雜而嚴密的神經網絡。人類的認知活動,包括語言和思維,就是由大腦通過激活這些神經元集合中的神經活動形式而產生的。人腦中關于詞匯信息的存儲和提取構成了一個具有類似詞典功能的大腦詞庫。大腦詞庫具有體系性。詞語在詞庫中按語義的不同范疇、類別分列在不同的層級,類與類、層與層之間都有著各種聯系。這種相互聯系的種屬結構構成了大腦詞庫的網絡結構。這是一個客觀存在于人腦內部的語言認知系統。根據國內外目前已有的研究成果,可以推測人腦中的詞庫與我們歷來所編的語文辭書在檢字法和詞義訓釋等方面都有所不同。
大致而言,在歷來所編的語文辭書里,我們是用已知的詞去定義所要解釋的詞語,通過對意義的解釋將語言與客觀世界的聯系信息存儲在語文辭書里,而在人的大腦里,就像一本語文辭書所載有的信息那樣,也存儲著我們對客觀世界的已知信息,只是這種“內在詞典”在人大腦中組織信息的方式與歷來所編的語文辭書不同。在人的語義記憶里,表達詞義與概念間關系的心理表征要更為復雜,每個詞語所能表達的相關信息量也更為豐富。如《現代漢語詞典》解釋“暖”為“溫暖”“使溫暖”,《漢語大詞典》解釋“暖”為“溫暖,暖和”“使溫暖”“指暖和的氣息”等。但要真正理解“暖”這個詞,我們還必須將其與“冷”“冰”“涼”“熱”“燙”“溫”等有關溫度的詞相聯系,而人腦中詞義信息的組織安排就具有這種系統上的聯系。誠如Fromkin & Rodman(1994:129)所著《語言導論》一書所言:“盡管沒有一個說英語的人能認識韋氏詞典中所收入的全部45萬個詞,但所有說英語的人對自己心理詞典中所儲存詞的信息的了解要勝過業已出版的任何一本詞典。”因而語文辭書的編排方法與人大腦中組織信息的方式越接近,人們使用語文辭書來解疑釋惑也就越方便。理想中的語文辭書應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人腦組織信息的這種機制,將詞條及義項按意念分類,以網絡形式排列,以類別詞為網絡核心,以放射形式顯示各相關詞條及義項,體現詞與詞的范疇關系和屬性關系。
近年來在心理詞匯學基礎上誕生的認知詞典學致力于探討詞義與概念間關系的心理表征,旨在從一個新的角度,即心理語言學的角度來探索詞匯間的語義關系和人腦中“內在辭書”的結構,力圖從人的心理角度探討詞義系統和知識結構,使辭書的編排及組織能最大限度地復寫存在于人腦中的各種語義信息,以求符合人腦對詞匯記憶和運用的心理現實。Princeton大學認知科學實驗室所編的WordNet可以說就是這樣一部基于心理語言學原理的新型辭書(陳群秀 1998;姚天順 2001),收錄約15萬個詞,描寫了名詞、動詞、形容詞和副詞四類詞的近10萬個概念節點和500多萬個語義關系,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概念網絡。這部辭書與歷來所編語文辭書的不同之處在于其不僅處理與所釋語詞相關的語義或語法信息,而且更注重于所釋詞語與相關詞語之間的天然語義聯系。其詞義訓釋的編排組織基于物以類聚和詞以義聚的心理語言事實,貫徹以義聚類的宏觀編纂原則,大致以語義為本位,將在一般語文辭書中被隨意散置于各處的一些意義上與所釋詞有關聯的詞語聚集在一起,根據所釋詞語與相關詞語間包含的同義、反義、上下位義、整體部分義等多種語義關系進行描寫,組成一個以每一個所釋詞語為中心的、發散性的、幾乎描述該所釋詞語所有基本語義關系的詞義網絡系統。如WordNet中“人”即與“親屬”“家庭”“集體”“兄弟”“姐妺”“自然物體”“身體”“腿”“手臂”“肉”“骨頭”“有機物質”“物質”等組成了一個名詞網絡。用戶腦海中如果有一個特定的概念,那么就可以在相應的詞語類聚中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去表達這個概念。
Princeton大學所編的WordNet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反映了人類的認知心理,致力于從一個嶄新的角度,即心理語言學的角度來探索詞匯間的語義關系和詞義系統,從認知的角度建立動態語義關系數據庫,全面描述詞語間的各種組合信息,即詞語間存在的基本語義關系,構成宏觀、中觀和微觀詞義系統之間的系聯,盡量體現存在于人腦中的各種語義關系和大腦對詞匯的自然記憶和認知過程。(徐時儀 2002,2003)與WordNet類似的有知網(HowNet)和中文詞匯網絡 (Chinese Wordnet)等。如知網從上下位關系、同義關系、反義關系、對義關系、部件和整體關系、場所和事件關系、時間和事件關系、事件和角色關系、相關關系等構成一個詞義網絡系統和知識體系,體現了辭書編纂的現代化與數字化趨勢,[1]適應了新世紀社會發展的需要。
四、結 語
漢語古今的詞義是系統貫通的,《爾雅》《說文》《新爾雅》《現代漢語分類大詞典》等語文辭書和知網(HowNet)、中文詞匯網絡 (Chinese Wordnet) 等電子網絡辭書貯存的詞義系統具有前后遞嬗的連續性和古今貫通的綜合性,也反映了知識體系與時俱進的不斷更新。
21世紀是高度信息化的知識社會時代,新的時代需要編纂懂得讀者心聲的具有超級鏈接檢索功能的生成型電子網絡辭書,這種網絡辭書的編纂基于認知心理語言學原理,即詞以義聚的心理語言事實,采用以義聚類的編纂原則,反映了詞語與詞語之間內在的詞義關聯系統。從辭書中選取任意一個詞匯成分作為輻射點,沿著其聚合關系輻射開去,就會形成無數個以該詞匯為核心而聚合其他詞匯成分所形成的聚合網絡。每個輻射點可以是一個詞匯成分,也可以由多個詞匯成分構成。構成輻射點上的每一個詞匯成分又都可以作為一個新的輻射點形成一個新的輻射聚合。所有的輻射聚合聯系在一起就構成了網絡辭書開放性的詞義聚合網絡系統,每一個詞匯成分就像在人腦中一樣,在這個聚合網絡系統中都有一個確切的位置。如果我們能在認知語言學的研究上取得更多的突破性進展,進一步了解人腦如何接收、存儲、加工和提取語言信息以及語言習得、言語生成和言語理解的內在機制,那么新型語文辭書或許會隨著基因的破譯和計算機技術的進一步發展而由無聲的老師變為與讀者心聲相通的老師。
附 注
[1]具體而言,現代化表現為辭書語料數據化、載體電子化、檢索智能化。數字化兼具自動化、智能化和網絡化等多種含義,自動化意味著在數字化各個環節中實現了對人力的解放,智能化意味著數字化的相關操作具有擬人化甚或超人化的特征,網絡化意味著信息的海量化和資源交流的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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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師范大學古籍研究所 上海 200234)
(責任編輯 郎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