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工開物·陶埏》看宋應星對傳統手工藝的態度

《天工開物》是明代科學家宋應星的代表作，對中國古代的各項技術進行了系統的總結，本書不僅僅是一部手工藝技術專著，同時也是反映當時社會環境的書，本文從《天工開物·陶埏》簡單談了宋應星對待傳統手工藝的態度和思想

《天工開物》是宋應星最主要的代表作。崇禎十年，最初由友人資助刊刻于南昌府。全書共三卷十八篇，涉獵內容十分豐富，從農業到手工業，幾乎囊括了中國古代農業和手工業的每個生產領域。整書的編纂次序也較為特別，是按照 “貴五谷而賤金玉”的原則安排的，將與人們生存息息相關的農業置于首位，其次是工業，最后則是珠玉等貴族上層才能使用到的物品，單從這個順序就能看出宋應星重視農業、手工業的務實思想。

本文節選了《天工開物》中的《陶埏》一篇，通過對文章的分析，試圖淺談宋應星對傳統手工藝的態度。宋應星出生在一個書香世家，其曾祖父是明朝的重要閣臣，所以宋應星在年幼時便開始學習詩文，后又學習經史子書，接受的是封建正統教育。青年時期的宋應星喜歡四處游歷，了解各地民俗風情。公元1615年，宋應星到省城南昌參加鄉試，宋應星名列第三，順利通過了鄉試，信心滿滿的宋應星決定繼續前往京師參加會試，可惜，這次他并未上榜，名落孫山，但是宋應星并沒有灰心，他繼續趕考，然而直到1631年，宋應星已經45歲了，卻都未能成功，他寶貴的青壯年時間就消耗在了科舉上，從此他便絕了科舉之念。雖然宋應星五次進京會試都未能成功，但這五次的進京趕考并不是毫無收獲，在這幾次旅途中，他沿途經過了湖北、江西、河北、安徽、江蘇等多個省份，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與田間作坊的勞動群眾交流，深入了解當地農業、手工業等相關的技術知識，擴展了眼界，增長了見聞，這為他以后著寫《天工開物》打下了基礎，并提供了豐富的資料，可以說，這些寶貴的經歷是造就《天工開物》這本著作的的重要部分。

對傳統手工藝的肯定和贊揚

在《陶埏》開頭敘述性的文字中就提到“宋子曰：水火既濟而土合。萬室之國，日勤千人而不足，民用亦繁矣哉。上棟下室以避風雨，而瓴建焉。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而城垣雉堞，寇來不可上矣。泥甕堅而醴酒欲清，瓦登潔而醯醢以薦。商周之際，俎豆以木為之，毋亦質重之思耶。后世方土效靈，人工表異，陶成雅器，有素肌、玉骨之象焉。掩映幾筵，文明可掬，豈終固哉？”。肯定了磚瓦“以守其國，而城垣雉堞，寇來不可上矣”的護衛城郭的巨大作用，贊揚了勞動人民“人工表異，陶成雅器，有素肌、玉骨之象焉”的高超手工技藝。其中，卷中附插圖十六幅，不但形象的介紹了陶瓷生產手工廠的技術的分工和具體步驟，而且為陶瓷工匠們樹立了勤勞的形象，表現出手工藝人高超的技巧，不僅如此，還有諸如“凡觀火候，從窯門透視內壁，土受火精，形神搖蕩，若金銀熔化之極然，陶長辨之”和“民居算計者，則一眠之上施側磚一路，填土礫其中以實之，蓋省嗇之義也”的描述性文字贊揚勞動人民的智慧和節儉的品質。

在各節次序的安排上，他一反當時那些鑒賞家們的慣例，把他們不屑一顧的瓦、磚放在首位，繼而是罌甕，最后才是白瓷。宋應星對民居用的各式磚瓦，日用的器皿以及杯盤等，詳細地記載了整個生產流程。他還特意介紹了側磚夾土為墻以及用過火磚做墻腳等“省音之義”，而對那些“朝廷所用龍凰缸”和“不適實用”的“瓷仙精巧人物玩器”，只簡略地提一下，這些都鮮明地體現了他在序言中表明的“貴五谷而賤金玉”的民本思想。

天人合一，人與自然相協調的可持續發展思想

天工開物這個名字，取自“巧奪天工”和“開物成務”兩個成語。巧奪天工是指人工的精巧勝過天然，形容技藝的巧妙，開物成務的意思是指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方法，通曉萬物之理后就得以辦好各種事情。從“天工開物”這個名字也能看出宋應星認為，只有不斷豐富和提高自身的知識技能，掌握事物的發展規律，再輔以鍥而不舍的努力，就能制造出各種精美實用的器物。

在《陶埏》中，作者系統的分析了造物的制作周期，各個造物的生產過程，同時對造物前后的每一個環節都做了詳盡的分析，如“凡磚成坯之后，裝入窯中，所裝百鈞則火力一晝夜，二百鈞則倍時而足”。 “凡火候少一兩則釉色不光；少三兩，則名嫩火磚，本色雜現，他日經霜冒雪，則立成解散，仍還土質。火候多一兩則磚面有裂紋。多三兩則磚形縮小拆裂，屈曲不伸，擊之如碎鐵然，不適于用”。這些準確的數據，不僅對陶瓷燒造有重要的參考作用，同時也可以避免原料的浪費和對環境的不必要影響。在原料選取方面，則需要“掘地驗辯土色”，“百里之內，必產生合用土色，供人居室只用”，從這里也可以看出宋應星對自然環境的重視和了解。

法、巧、器三者的結合

在《天工開物》一書中，有三個要素被闡述的極為詳細，這三個要素分別是制作方法、制作技巧及工具設備，三者相結合，就能制作出能滿足人們需求的各種器物，這三者可以歸納為法、巧、器。

“法”指制作方法，制作器物，紡織紗布，農業種植，冶煉金屬都有相對應的方法，每種方法都不盡相同，只有掌握了這些方法，領悟其制作要點，才能胸有成竹開始著手制作。《天工開物》這本書中，對農業手工業的各個領域的生產制作方法都做了詳盡的記錄，并不是草草記錄，泛泛而談，從字里行間能夠清楚的感受到作者是在親身經歷過后，將傳統的生產制作方法結合個人經驗和理解后記錄下來的。例如，在《陶埏·磚》中，作者提到，“凡埏泥造磚，亦掘地驗辨土色，或藍或白，或紅或黃（閩、廣多紅泥，藍者名善泥，江浙居多），皆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者為上。汲水滋土，人逐數牛錯趾，踏成稠泥，然后填滿木框之中，鐵線弓戛平其面，而成坯形”，此段大意是，在制作磚時，要根據泥土的顏色挑選適合制作磚的黏土，黏土的質地需黏而不散，細膩無沙，用水侵濕之后，人趕著牛去踩踏黏土，將黏土踏成稠泥，然后填滿事先備好的木框中，這些方法都非常具體形象，使閱讀者能有非常直觀的理解。再如，在《陶誕·嬰甕》中談到了連窯法。因陶瓷器件大小不一，燒制所需要的溫度也不一樣，若全都分開燒制，則成本較高，效率也較低，文中提到了一種方法，可以將大小不一的陶瓷器件放置幾十個窯連在一起的連窯中燒制， “凡缸瓶窯不于平地，必于斜阜山岡之上，延長者或二、三十丈，短者亦有十余丈，連接為數十窯，皆一窯高一級。蓋依傍山勢，所以驅流水濕滋之患。而火氣又循級透上。”“其窯鞠成之后，上鋪覆以絕細土。厚三寸許。窯隔五尺許則透煙窗，窯門兩邊相向而開。裝物以至小器，裝載頭一低窯，絕大缸甕裝在最末尾高窯。發火先從頭一低窯起，兩人對面交看火色。大抵陶器一百三十費薪百斤。火候足時，掩閉其門，然后次發第二火。以次結竟至尾云。”。大意為缸窯和瓶窯不能建于平底，必須建在斜著的山崗上，長的有二三十丈，短的也有十多丈，數十個窯連接在一起，一個比一個高，因為是依山而建，所以可以避免水流積淤，火氣從最下面逐級向上滲透，窯頂上鋪上三寸厚的細土，窯每隔五尺開一個透煙窗，窯門在兩側相對而開。小件的器物裝在底層，大件的器物則裝在最高處的窯，燒窯從底部開始點火，兩個人在兩側觀察火色。大約一百三十斤陶器需要柴火一百斤。當窯爐的火候夠了，則關閉窯門開始燒第二個窯，依次燒制，直到最高處的窯爐。這樣的方法，既能使每一個窯爐的熱量得以充分利用，節省燃料，同時能使最高處的窯爐溫度不斷升高，從而燒制出品質更好的瓷器，這種效果，是普通的窯爐無法做到的。

“巧”是指手巧，即手工勞動者的制作技藝，在《天工開物》常以“人巧”、“工巧”表述。人類是萬物之靈，心靈手巧的勞動人民用一雙雙巧手制作出精美實用的器物，在三要素中，工巧是最為重要的一個要素，方法和工具都可以從他處獲得，唯有工巧，必須通過自身的努力才能獲得。在《天工開物》中，宋應星常常會要求農民和工人需要提高自己的勞動技能，在許多章節里，也會提到技藝熟練的人會對器物的制造有巨大的積極作用。在《陶埏》中，作者提到“造此者必為圓而不方之器。試土尋泥之后，仍制陶車旋盤。工夫精熟者視器大小掐泥，不甚增多少，兩人扶泥旋轉，一捏而就”，作者指出在制作缶的時候，要通過實驗找到適宜的陶土，還需要技術熟練的人取適量的泥，同時還需要兩人配合使用陶車才能完成缶的制作，對陶瓷工匠的技術要求非常高。

“器”是指造物的過程中需要使用到的各種工具和設備。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世無利器，即般（魯班）、捶安所施其巧哉？”只有有了好的工具和設備，才能事半功倍，甚至可以彌補“巧”之不足。

在《陶埏》中，有一種陶車的描述，“車豎直木一根，埋三尺入土內使之安穩。上高二尺許，上下列圓盤，盤沿以短竹棍拔運旋轉，盤頂正中用檀木刻成盔頭冒其上”。其原理和我們現在所使用的拉胚機一樣，將一根直木垂直買入地下，并固定住，露出地面的部分為二尺，在其上下都安裝一個圓盤，用短竹棍撥動圓盤旋轉，圓盤頂部中間蓋上一個用檀木刻的盔頭。這種工具的使用，需要兩個人的配合，一個旋轉陶車，一個扶泥，這樣就能制作出造型工整的陶瓷用品了。

《天工開物》作為古代典籍中為數不多的記錄和反映當時社會農業、手工業技藝，且帶有實證思想的著作，是我們了解古代生產生活情況的重要依據，它從衣、食、住、行等角度，深入人們的生活，詳細的記錄和總結了農業、手工業里各個方面的實踐經驗和工藝技術，這在以前是沒有的。宋應星這種嚴謹科學的態度，也反應了他對農業、手工業的重視，他希望通過這樣一部著作的記錄和總結，能為不同地區的人們乃至子孫后代在進行生產工作時起到積極的指導作用，同時也能使傳統的工藝技巧得到傳承和保留。正因為宋應星的這種民本思想，我們在閱讀《天工開物》時，能很清楚的感受到他對待每項工藝，每件工具的認真記錄和如實反映的態度，可以說，這本書是他為當時的人們所做出的一份“科學報告”，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科學之詳實專著。

（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 工程與設計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