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容背叛

一

柳喬從南海荒野退回營地時整個人頭都是大的，這不難理解，當時情勢確實嚴峻：幽暗森林失守、逆風谷地淪陷、駐守亞考蘭平原的將士士氣不振，再加上白澤從戰場撤離時受到千風國毒霧攻擊，他瞬間就在所有人“靠你了！”的期待目光中，感受到了巨大壓力：“你們就沒想過幫白澤解下毒？！”

“營地里沒人會解毒。”幾個士兵異口同聲，柳喬不禁抬手按住了頭：“也沒想過請人解毒？”

周圍士兵一片沉默。

柳喬不禁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不該對先遣部隊抱期望，這幫人表面上對白澤畢恭畢敬，私下卻是三分畏懼五分警惕兩分鄙夷，這沒辦法，誰叫白澤一出生就被預見者預言了亡國身份？

何況他明明守在離海，卻在千里之外的不周山受到攻擊這事也有點說不過去。柳喬放棄了同士兵ABC爭論，推開門看了旁邊柳賢一眼又問：“進去看看？”

柳賢點點頭，也不多話，跟著柳喬進屋轉了一圈才皺了皺眉：“室內空氣真差，他們就沒想過開窗換氣？”

柳喬聞言冷笑：“他們恨不得白澤能這么躺著昏睡一直不醒，哪有心給他通風換氣？你沒發現白澤床頭連杯水都沒放？我看白澤要不是對古嵐國有用，只怕他們早就用破席子裹著他往野外拖了。”

她說著走到白澤身邊，拉起他露在被子外的手細細地看，白澤中毒不深，從手上淤青來看毒性已經在減，就算放著不管，以白澤體質也不過兩三天就能恢復，但考慮到前線越發吃緊的戰況和千風國越打越猛的氣焰，柳喬還是決定對白澤用藥。正好他中的毒柳喬之前研究過，保險起見還在白澤包里塞過解藥，現在見白澤背包放在床邊，柳喬想也不想就拽過包翻過來抖——

一個系著絲帶的卷軸從背包中掉出來，落在地上后滾了兩轉，撞上柜子就直接掙脫絲帶束縛，露出里面的菱形文字和古嵐國地形分布圖。

特別說明：菱形文字是千風國專用文字。

柳喬頓時就抽了口氣，她不傻，現下狀況不用彎腰也能猜出卷軸上寫著什么，而在這種古嵐國節節敗退且用兵伏筆皆被千風國看穿之際，白澤隨身攜帶的包里滾出這個卷軸意味著什么，柳喬不用想都能預料到，她迅速抬頭看向柳賢，對方果然在瞬間變了臉，彎腰拾起卷軸就陰晴不定地將目光朝她投來：“柳喬，你覺得這上面寫著什么？”

柳喬想了一下，覺得自己實在沒法輕看柳賢智商，把卷軸上的內容說成情書后決定實話實說：“應該是古嵐國的駐兵地形分布說明。”

柳賢滿意地點頭，正準備轉身喊人，就被柳喬的話攔住：“這明顯是白澤和千風國交鋒時從對方先遣部隊手上搶來的，雖然不知道是誰泄露了古嵐國駐兵地形分布機密，但我們內部肯定有間諜，必須趕緊抓起來審訊。”

柳賢一聽這話臉色就變了，他回頭看著柳喬，一瞬間就連眼神都變得微妙起來：“你的意思是，這卷軸不是白澤準備傳給千風國的，而是他和那邊交戰時從對方手里奪來的？”

柳喬點點頭：“我是這么想的。”

柳賢眼神更微妙了：“理由呢？”

“理由就是。”柳喬看著他頓了一下，“你如果是間諜，會把情報放在這么一目了然的地方？”

“……”柳賢沒說話。

但他臉上分明寫著“我還真會把情報放在這種一目了然的地方”，柳喬不禁嘆了口氣：“白澤身份特殊，實力強大又不喜歡防人，別說千風國，古嵐國里想害他的就不少。這卷軸如果放得隱秘點，說出去或許還會有人覺得白澤是間諜，放得這么簡單粗暴，就只會讓人聯想到陷害了，再說白澤是古嵐國唯一能召喚古龍的人，就算他真有什么異心，嵐王在沒把握擊退千風國前也不會動他。”

柳賢聞言眼睛微微瞇了起來：“所以你覺得嵐王會為了保留最起碼的戰力，而留下白澤？”

“至少明面上不會——”雖然他私下不知道派了多少刺客，柳喬心里暗想著卻沒明說，只繼續分析道，“畢竟這個卷軸的出現方式太過直接，有點智商的人都不會信，而嵐王——”腦子雖然有點不夠用，柳喬很想這么說，但還是很有素養地咽下這句只吐出了后半句，“在這種問題上應該不至于那么馬虎，你覺得呢？”

柳賢沒再接話，只意味深長地看了柳喬一眼，連帶著表情和接下來的話語也變得意味深長起來：“那只是你的想法，并不代表我的意見，而且我希望你想明白，自己的家人和這個怪物比起來哪個更重要。”

說完轉身，推開門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留下柳喬一個人在后面跺腳。

是了，這就是古嵐國絕大多數人對白澤的看法，私下都覺得能召喚古龍的白澤是個怪物。這事說來也好笑，古嵐國居民生來玄法天賦皆高，十個人里至少七人能呼風喚雨召雷使冰，偏偏上古之龍沒人能召喚，直到白氏家族第四十七代傳人誕生，古嵐國上空才出現古龍蘇醒的祥云。

當時嵐王對此相當重視，祥云出現的第二天就帶著第一預見者登門拜訪，本想順道看看白氏家族第四十七代傳人能否為國招安獻力，不料預見者只看了白澤一眼，便道出他有亡國之相，且當時原話還沒這么委婉，她說：“古嵐國十七年后將斷送在此人手上。”

此言一出，嵐王震驚，心里某個角落也隱隱生出了在白澤十七歲前不動聲色把他弄死的念頭，不過介于嵐王是個行動派——也就是俗稱身體動得比腦子快，前一秒鐘才剛閃過“想個辦法盡快把他弄死”的念頭，下一秒鐘就發現自己雙手已經掐在了還是嬰兒的白澤身上。

然后他被白澤身上突然騰起的火焰燙了滿手泡。

旁邊驚慌失措的侍衛宮女露出了什么表情暫且不提，總之白氏家族是露出了“您要敢害白澤，我們就敢和您拼命”的表情，眼看當時氣氛僵硬劍拔弩張，第一預見者趕緊出來打了個圓場，她說：“陛下，您殺不死他的，這是天命。”

旁邊的禁衛軍長頓時覺得“您還是閉嘴不要說話比較好”。

但話已出口，嵐王不知怎地也突然恢復了冷靜，他摸了摸下巴，瞬間想出了一個自以為絕佳，但所有人都覺得蠢透了的決定：“那就把這個孩子交給我養吧，我讓柳家拿秘制毒藥控制他，就不會亡國了。”

這下就連第一預見者都露出了對嵐王智商憐憫的表情：“陛下，后面這句我覺得您不用說出來。”

禁衛軍長默默地扭過了臉。

這事到底還是這樣定了下來，嵐王將白澤收為義子，表面上指派柳家傳人柳喬和他青梅竹馬一起學習，實則讓柳喬暗中對他下藥控制，同時還十分明白地給宮里負責教導白澤的老師和宮女傳達了“白澤雖然是我收的義子，但預見者說了他是個會亡國的禍害，你們教導他照顧他時，意思意思走個形式就好”的意思。

禁衛軍長再度感受到了嵐王智商的不可直視，他甚至在心里覺得“有這智商的人當王，古嵐國遲早會亡”，柳喬對此表示附議。

因為風言風語很快就通過幾個嘴不嚴的宮女傳了出去，并且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到了千風國國王耳里，背靠火山、三面環海、地理環境惡劣不說，還沒什么糧食收成的千風國國王頓時就樂了，他早就想打地大物博生態良好的古嵐國了，但因千風國民不會玄術，早些年又沒發明出能抵御玄術的武器，領土擴張這事就壓了沒提，現在古嵐國被第一預見者預言亡國，他自是喜上眉梢，速度催下屬研究出能對抗玄術的槍炮，就轟向了古嵐國。

這一仗足足打了十六年。

二

白澤十三歲那年召出了古龍，雖然連帶著古嵐國士兵也被震死了一半，但確實震得千風國足足半年沒敢動，白澤也在召出古龍后外貌發生了突變，原本的黑發紫瞳變成白發紫瞳，皮膚也變得比一般人更白皙。不知道的人說他是召喚古龍的后遺癥，柳喬卻覺得那是他常年被迫服用秘藥造成的變異。但不管出于哪種原因，白澤過于強大的實力、與常人明顯存在差異的外表、早已被預見者判定的亡國命運，以及召出古龍后敵我皆傷的巨大的殺傷力，都足以讓古嵐國國王和千風國警惕，所以自白澤召出古龍起至今的三年里，柳喬就基本確定了自己一邊赴奔赴線參戰，一邊跟在白澤身邊幫他抵擋來自敵國或本國暗殺的悲慘命運。

這遠遠超過了一個青梅竹馬應有的工作量吧？！柳喬摔桌，她也試著和嵐王建議增加助力，或在戰勢吃緊時讓隨行士兵幫忙照看白澤——因為白澤從某種意義上看，是個玄術天賦極高生活技能為零的笨蛋。但無論她好說歹說下令強求，肯聽的仍然沒幾個，問起原因，各個都說被白澤那雙眼睛注視時心生畏懼壓力山大，但問題的關鍵是白澤那雙眼睛哪里嚇人了？！

不就是瞳孔顏色有點偏紫嗎？！這太陽一照就熠熠生輝、光華流轉的顏色哪里可怕了？而且你看！白澤眼中倒映出我模樣時，不是很好看嗎？！

柳喬伸手，剛想戳一把自己的倒映就發現白澤已經睜開了眼睛，不禁一愣：“你醒了？”

白澤點點頭，眼睛在她臉上定了定又移到柳喬抬著的右手上，柳喬覺得自己簡直能在他眼中看見“你想戳我臉？”的疑問，趕緊咳嗽一聲轉移話題：“醒了就好。嗯，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白澤搖搖頭，仍然沒說話，柳喬卻在松了口氣的同時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沒事的話我就有事想問你了，你是負責駐守離海吧？為什么會在千里之外的不周山遭到千風國毒霧攻擊？”

隔墻有耳，柳喬可沒蠢到真以為擺明柳賢就能壓下這事的地步，畢竟白澤是被預言過亡國的人，就算他沒生出異心，嵐王也不會對他掉以輕心，何況隨著白澤年齡逼近十七，柳喬不用想都猜得出嵐王對他抱有怎樣的戒心，再結合她這些年明里暗里幫白澤擋掉的眾多污蔑黑鍋，她一秒就能得出白澤周圍有人監視的結論。

必須在對方向嵐王匯報前想出對策。柳喬看著白澤滿心焦急，白澤卻依然是一副懵懵懂懂沒睡醒的表情，看了柳喬半晌才開口道：“那里有一個村子……”

“所以你去那里補給嗎？！”柳喬抵死不信，白澤卻眨了眨眼睛，仍是慢慢地開口道：“里面囚禁了一個人……”

柳喬瞬間無語。

她覺得自己想說的話很多，但一瞬間又覺得自己不知道該怎么說，她想說就算那里囚禁了個人，又和你有什么關系？就算那人是無辜的被迫囚禁，又和你有什么關系？你知道嵐王在你身邊安插了多少眼線？你知道這時候隨便離開離海，會被怎么告密嗎？但她張了張嘴唇，卻不知怎地，只莫名其妙地問了句：“救出來了嗎？”

白澤沒接話，慢慢垂下眼睫，柳喬頓悟，忍不住又想說鬧了半天沒救出人你還不如不救，但她看著白澤垂頭喪氣的側臉又覺得自己說不出這么狠毒的話，便揮揮手嘆了口氣：“算了，多余的話我也不想說了，你下次無論去哪都記得和我打聲招呼，別再這么突然行動了。”

白澤點點頭，內疚的聲音既輕又淺：“對不起……”

“什么？”柳喬沒聽清，再抬頭就見白澤眼神清澈、小心翼翼地朝她看來：“對不起，我給你和柳賢添麻煩了。”

柳喬頓時想掩面長嘆：不用對不起柳賢了，那混蛋一看就想把你當叛國間諜往上報。可她看著白澤清亮的眼睛，又覺得自己說不出這么殘忍的話。白澤沒什么朋友，整個古嵐國就她和白澤交情最多，又因為柳賢是她表哥，白澤自然也把柳賢當成了半個朋友，在這種情況下讓白澤知道柳賢想把他上報……那給白澤帶來的傷害柳喬簡直不敢想。

正好門外副官求見，柳喬也不多話，拍拍白澤的頭，叮囑了句你先休息就飛快地離開了房間。

然后她足足過了十七個小時才回來。

副官帶給她的并不是什么戰況急報，而是嵐王召見，信息傳遞時雖然只用了寥寥數語，柳喬卻從副官緊皺著的眉中判斷出嵐王召見不是什么好消息，果然她剛踏進偏殿，就見嵐王負手站在窗前，柳賢面色古怪地站在旁邊，而他們之間的桌上，赫然就放著不久前從白澤包里滾出的那張古嵐國駐兵地形分布圖。

哦，這情況有點糟糕。

現在已經不是柳賢“準備”把白澤當叛國間諜往上報了，他根本就“已經”把白澤當叛國間諜往上報了。

柳喬突然覺得有點頭疼，她當然知道白澤是被人冤枉的，但她真沒想到柳賢前腳從營地離開，后腳就能奔到嵐王書房……這和預想的不一樣啊？！預想中說好的“暫時壓下這事不提”呢？！

好吧，就算她那時誤解了柳賢的意思，問題是柳賢比她心細，行動迅速口才極佳論述邏輯也很清晰，任何占理的建議方案從他嘴里說出來基本就都能成定局，再加上他比柳喬先見嵐王，這期間用怎樣繪聲繪色的語句將白澤描述成叛國間諜，柳喬也不知道。如果真論證起來，柳喬一個出口不慎反而成叛國幫兇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就是莫名地覺得白澤還能再被申辯一下，所以瞪了柳賢一眼就面朝嵐王單膝跪下：“參見陛下。”

嵐王擺擺手，也不多話，隨便叫人抬了張椅子賜座就問柳喬：“這張駐兵分布圖是從白澤包里滾出來的吧？”

柳喬面無表情地點頭：“是。”

跟著沒等嵐王反應或柳賢插話，柳喬劈里啪啦就扔出一大堆話：“但白澤當時處于昏迷狀態，很難說這張圖是不是其他人放進去的，因為我們之前截獲過千風國密信，里面有風王派出密探調查白澤的情報，何況白澤一直在您的監視下長大，既沒去過千風國也沒學過菱形文字，以我所見不可能用菱形文字給千風國通風報信，所以這份地圖極有可能是千風國密探放進去的。”

她說著看似意味深長實則略帶挑釁地看了柳賢一眼，表面卻是笑得一派謙恭：“我說的是吧，表哥？”

柳賢臉色變了變，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被嵐王一句更不爽的話打斷：“那按你的意思，白澤這次受傷和我們之前的戰役多次失敗，是本王沒在軍隊瑞安對人了？”

柳喬頓時一滯——她還真忘了嵐王本人就在明里暗地派人暗殺白澤的事，趕緊思維飛速運轉準備想對應詞，不料嵐王重重地拍了一張紙在桌上，上面就是用菱形文字寫的“已成功接近白澤”七個字。

柳喬大腦立刻停止了運轉。

這下就換成嵐王沒給她反應時間了，他半蹙著眉，語氣雖沒什么明顯變化，狠決卻從他眼神深處透了出來：“我早該想到千風溯那家伙沒那么容易退縮，看這架勢，他是把千風國里最擅長易容偽裝的千貌族派到白澤身邊潛伏了吧？哼……現在就算這張地圖是藏在白澤身邊的千風國密探畫的也無所謂了，既然那家伙已經取得了白澤信任，再留著必然會給我們帶來麻煩，何況我如果沒記錯的話……”

嵐王頓了頓，目光在柳喬身上定了幾秒才緩緩道：“白澤還有十五天就滿十七了吧？”

柳喬被盯出一身冷汗，她僵著脖子點點頭，心里明白此言一出，自己就是再怎么幫白澤辯解也沒用了。嵐王一直就沒相信過他，無論白澤表現得再怎么安分守己都沒用，何況以她對嵐王和柳賢的了解，這兩人只要同時出現就意味著柳賢向嵐王獻了策，而嵐王同意采用。果然下一秒，嵐王就緊緊地擰起了眉：“抑制白澤靈力的藥，你有一直給他服用吧？”

柳喬僵著脖子點頭：“是的，解藥也是定期給的。”

“那就好。”嵐王滿意地笑了，“加大用量，但不給他解藥。回去后傳我的指令，調白澤駐守榆州關，你負責協助。駐兵你隨便選，但不能挑精兵，數量也不能超過三千，等到時機差不多了你再從榆州關撤離，柳賢會搞定后面的事。”

柳喬立刻就猜到了嵐王的意思：“您是想拿榆州關做誘？”

嵐王點點頭：“千風國雖然能在部份戰役上壓制我們，但不拿下榆州關攻不進皇宮，千風溯那老家伙想必等不及了吧？這么想要榆州關，我就給他個機會，讓白澤守榆州關，等他把部隊遣進榆州關后再派精兵一舉殲滅。”

毫無疑問，這就是個將計就計的局，榆州關地形特殊，背靠懸崖而易守難攻，通常情況下三千士兵就能鎮住，但白澤身邊如果有千風國間諜潛伏，對方就必然會趁此機會里應外合地攻進來，到時嵐王不用迎擊，只需布下重兵等對方攻入后出擊，就能上演一場螳螂捕蟬的好戲。

柳喬平心而論，這確實是在現有狀況下嵐王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既能給予千風國重創又能肅清白澤和他身邊的間諜，但柳喬聽了卻覺得心里不是滋味，而且無關其他，那一刻她甚至都沒多想，直接抬頭就看著嵐王問了出來：“恕我冒昧，陛下，您安排的伏兵準備在什么時候攻出來？”

“當然是千風國攻入榆州關之后出來。”嵐王瞄她一眼，“千風溯可不是個容易上當的家伙，伏兵如果在千風國攻入榆州關前出來，他見勢不對就能立刻撤退，只有等他進入榆州關后率軍突擊才能達到布局的意義。”

“但榆州關失守就意味著士兵們被攻破。”柳喬很想打斷嵐王的話，雖然她在開口前接到了柳賢清晰明白的“給我閉嘴”眼神提示，但她還是不管不顧地把心里的話問了出來，“陛下，恕我直言，您是準備犧牲三千士兵性命，不動聲色看著他們為守住榆州關而拼搏，直到死去才率兵出擊完成您的布局？”

“那是當然。”嵐王的聲音和他的微笑一樣風輕云淡，只是看著柳喬的眼又帶上了不少對她智商的憐憫，“我不是讓你在士兵里隨便挑精兵以外的人了嗎？”

柳喬立刻就覺得自己什么都沒用了，她已經清晰地知道了嵐王的想法：這三千士兵和白澤一樣，都已經被嵐王放棄了。

嵐王既然下定決心給千風國重創，必要的犧牲就不可能少，何況一將功成萬骨枯，如果連這點人的性命都舍不得付出，那他最后只能淪為階下囚。

只是理解歸理解，實際操作起來柳喬仍然會覺得難受，這事明明能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比如挑三千名精兵，先帶著他們排兵布陣熟悉榆州關地形，等千風國攻過來后裝模作樣真和他們打一打，然后和嵐王安排的伏兵回合。但她想法還沒來得及細化實施，旁邊柳賢就像肚子里的蛔蟲一樣潑了盆冷水過來：“勸你最好少做夢。”

柳喬簡直要抽著冷氣回頭，她最不爽的也就是這個，柳賢沒發言，從頭到尾甚至連個暗示性的動作都沒有，可偏偏他就利用了那么點嵐王對白澤的不信任，達到了兵不刃血的理想結局。她動動眼神，剛想張口又被柳賢犀利地截斷：“就算你能從營里挑出可以和千風國抗衡的精兵，里面又有多少人愿意跟著白澤拼命？別忘了他召出古龍時那陣不分敵我全民皆傷的攻擊，軍隊里有不少將士家人就死在他手下，更別提他十七歲滅國的預言早在十幾年前就傳得風風火火人人皆知，這時你讓將士跟著他拼命？”

柳賢一聲冷笑：“將士們不趁機把他滅了才叫稀奇。”

柳喬：“……”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柳賢的話確實再理，原本還在她腦海中徘徊的一兩個零星句子頓時就被柳賢那盆冷水潑走，偏偏柳賢又在這時瞇起了眼睛，看著她似有所指地挑高了眉：“柳喬，你聽我一句話，別多事。”

柳喬以沉默來表示自己不想接話。

柳賢卻笑了，或許他根本就不在意柳喬的想法，只是借此機會把想說的話說出來罷了，他道：“我雖然能明白你不想看著這么多人犧牲的心情，但長痛不如短痛，與其堅持著等戰爭持續到所有守城將士滅盡，不如在現有基礎上用最少的傷害平息戰爭。”

柳喬不甘地咬住了嘴唇，而柳賢微微挑起眉梢：“當然，我說的這番話你可能聽不進去，但沒關系，你的想法從來就不能左右我的行動，看在這些年和你搭檔的份上，千風國攻關時我會盡可能不讓將士傷到你，但你如果執迷不悟一意孤行，耽誤太多時間我也不會拼命去保你。”

他說完轉身就準備走，柳喬突地抬頭有些急切地叫出：“柳賢！”

背對著她的青年微微一頓，跟著柳喬就改了口：“或許這話我不該問，但是表哥，你真的覺得以古嵐國現在的狀況，擊殺千風國攻打榆州關的士兵就能獲得勝利？”

“當然不。”柳賢稍微偏了偏頭，從柳喬所站的位置明顯看到他胸膛在震動，“我一直覺得古嵐國的滅亡是遲早的事，畢竟這個國家環境太過安逸，民心渙散且不思進取，但我之所以拼搏到現在，是因為和你比起來，我一直都沒忘記自己進入軍隊的初衷。而且嵐王條子上那‘已成功接近白澤’幾個字，你真不知道是誰寫的？”

柳喬聞言一震，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無論她再怎么抗拒再怎么不愿，千風國和古嵐國的戰役都被迫迎來了盡頭。她嘆息一聲，心急火燎地趕回了營地，虛弱地沖白澤笑笑，跟著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三

郁氣難消再加上壓力過大等諸多原因，柳喬一頭栽倒在地就沒爬起來。失去意識前她只覺得自己體溫過高，不出意外應該是發了燒，至于后來有沒有被人接住或被抱到床上一概記不清楚，但她做了一個夢，夢里的她還年幼，也不像現在這樣擅長制毒精通劍術，若拖去做戰力評測估計分值連五也沒有，但她卻站在狼煙四起的戰場中，周圍是狼煙烽火的喧囂和金戈鐵馬的廝殺，將士們嘶吼著用劍將擋在眼前的村民斬殺，棗紅色馬奔騰著踏過他們的尸體。她能聽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連帶著耀眼的火光，凄艷決絕地構成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

柳喬驀地驚出一身冷汗。

她想說話，張了張嘴唇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她明明沒有動，夢境中無數被斬殺村民的絕望卻隨著滾滾濃煙朝她襲來。她感到格外壓抑，就像被無形之物掐住咽喉，不止吞咽，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但這狀態并沒持續太久，很快柳喬就感到一陣暖意沿著右手漫了過來，順經沿脈，眨眼的功夫就讓她意識變得清明。柳喬試探著動了動手指，下一秒居然就直接從昏睡中醒了過來。

然后她的第一反應：咦，我怎么躺在床上？

隨后很快反應過來：哦，大概是我昏倒后被白澤或別的人搬到床上了吧。

接著她又感覺不對勁：但這天花板的風格怎么看著這么奇怪？不像我或白澤房間里的天花板啊？

柳喬側頭去看，正好撞上白澤抬眼朝她看來的視線，淺紫色的眼瞳突然變得清亮透徹，光華流轉間里仿佛潺潺流過被極光和花瓣填滿的河：“你醒了？”

語氣既欣喜又雀躍。

柳喬心里不禁一暖，剛想接話就見白澤一臉認真毫無二心地補充：“但你好像胖了，我抱你過來時覺得很重。”

柳喬頓時一口血！捂著嗓子正準備往下咽又聽見旁邊副官一記追加：“不不不，不是您長胖了，而是從營地到榆州關這段路上白澤大人一直抱著您沒松手，行軍休息都沒讓人代勞，畢竟好手難提二兩啊。您雖然只×××斤，一直拎著不放也確實有那么點分量。”

說這話時他眼神還有些閃爍，抬眼偷看白澤時表情也有些畏懼僵硬，柳喬卻沒管那么多，她現在只想一口血轉噴到副官頭上，等她好不容易拍拍胸口順完氣，壓下一口濃血才驚覺副官那番話里信息量極大，立刻轉頭驚道：“你剛剛說什么？我現在在榆州關？”

副官點點頭。

柳喬登時瞪圓了眼睛：“什么時候過來的？！”明明昏倒之前還在營地，一覺醒來就平移三百公里也太驚悚了吧！何況，“嵐王讓我出發前挑三千精兵……”

“哦，這個您不用擔心。”副官表情瞬間出現了變化，“陣地三天前就轉移了，當時因為您昏迷不醒，柳賢大人就代您完成了相關工作，包括兵器配置戰線轉移將士挑選排兵布陣都幫您一一落實了，他還說您不用太感謝他，醒了好好調養身體就行。”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真摯語氣陳鏗：“您那表哥可真是位深藏功與名的好人啊。”

柳喬心里暗想柳賢你個吃飽了沒事干，就等著千風國攻入榆州關后打伏擊戰的家伙是有多積極，戰線轉移這事明明可以等我醒來再做，偏偏幫我代勞，合著真因為一路把我搬到榆州關的人不是你，所以輕輕松松順手隨意是吧？

柳喬抱著某種莫名其妙的微妙心態，試探地問了句：“那操練計劃列陣方案應急預演什么的，他沒做吧？”

“做了啊！”副官臉上仍然掛著那副熱情洋溢普通人見英雄的表情，“他做的應急預案比您好多了，對比之下簡直就是煮面條和金玉滿堂富貴全席的差距。”

柳喬：“……”

雖然她早就知道柳賢比她心思縝密行動迅速口才極佳不止高出一個能量級，但現在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官這副崇拜樣……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再看旁邊白澤，他雖然沒說話，但從他的行動上看明顯也對柳賢支持……一思及此柳喬簡直惆悵得不想吃飯，嘆了口氣就抬手扶額：“好吧，既然柳賢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那就照他的安排做吧……”

——反正我也沒指望你們吃慣了金玉滿堂富貴全席的胃，會想吃我煮的面條。她在心里嘀咕了句，然后做總結性呈詞：“今天就先這樣吧，我再休息下，明天氣力恢復了再到外面看看大家的訓練情況。”

副官點點頭，朝她鞠了一躬轉身往門外退。白澤見狀也有點想退，但柳喬伸手拉住了他，虛弱地看著他笑了笑：“抱歉，白澤，能陪我到南墻上走走嗎？”

話音剛落，屋子里的兩個人都愣了。副官是愣柳喬明明說想了休息又叫白澤陪她外出散步，這趕人出門要不要這么速度;白澤則愣……的理由和副官一樣，只是前者沒那膽子對柳喬指手畫腳發表意見，后者習慣唯柳喬之命是從，所以都沒說話，一個規矩老實推門回房，一個小心伸手扶住了柳喬。

然后副官這才想到，榆州關南墻還是白澤第一次召喚古龍的地方。

四

三年前，千風國久攻榆州關不破，一怒之下就派間諜偽裝成平民混入古嵐國境，這些人除了煽風點火制造混亂擾亂民心外，還在城南岸的水源中下了毒，駐城士兵飲水后四肢酸軟全身乏力，別說施術抗敵，就是靠著墻站崗都沒什么氣力。而間諜功成身退后將消息傳出，千風國二話不說就攻了過來。

戰況頓時呈現出一邊倒的局面。

古嵐國兵敗如山，傳令官紛紛退至后線求援，前方將士雖然撐著苦苦抵抗，慢慢也在千風國勢如破竹的進攻下展現頹廢衰敗之相。眼看千風國前鋒部隊即將攻城，鎮守榆州關的柳家家主終于決定搬出鐵炮向下轟炸，他轉過頭在身后將士中巡視一圈，剎那間幾乎是想也不想就把白澤叫了出來：“你到城關南墻上方的碉堡中把鐵炮推出來，架在城墻上向下轟！”

白澤領命，二話不說避開橫飛的彈藥就城關上方的碉堡處爬。坦白說柳家家主做的并不是什么能讓古嵐國民眾信服的決定，畢竟古嵐國推崇玄術修行，無論名門望族抑或平民百姓，從出生到死亡都以修習玄術為榮，柳家家主要有得選，那必然會先用盡所有辦法才會考慮出此下策，可當時情勢確實難破，為保住榆州關。柳家家主也只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再加上冒死攀爬城墻推出鐵炮進擊的人是白澤，其余人也就更懷揣了份“事不關己”的異樣心態。

所以他們誰都沒發現柳喬也在一片混戰中，扛著弓箭跟著白澤爬到了城墻上面。

等柳喬一箭射翻意圖從城墻另一端爬上來阻止白澤的敵兵時，柳家家主和他旗下的將士都驚呆了，跟隨柳喬的副官更是驚叫著手舞足蹈叫她下來，可當時戰況混亂，他微弱的聲音城墻上的柳喬根本就聽不到，她只顧著拉弓搭箭，護著旁邊的白澤不受傷害，然后催白澤盡快將鐵炮推出來，卻沒留意到城墻上幾個抱腹滾地消極進攻的士兵，不合時宜地從她身后繞了過來。

而這一切，副官和城墻下的無數士兵都看到了。

這個距離太遠，他們就是有心阻止，從墻下沖到柳喬身邊也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離柳喬最近的士兵手起刀落，殷紅的鮮血跟著就從柳喬后背噴了出來。

世界萬物都仿佛在那瞬間停止了運動。

白澤在城墻上驚愕回頭，炫目的光在他身后綻放，由極黑到極晝，視網膜有一瞬間的空茫，之后是震耳欲聾的轟鳴，古龍幾近三千年無人瞧見的身影突然就從綻開的極光中浮現出來。

整個古嵐國沸騰了。

所有將士民眾的聲音如同一鍋燒滾的水般沸騰起來，副官能聽見四周歡心雀躍著狂吼“我們有救了！”的聲音，抬頭的剎那卻見白澤面色一白身形一晃，騰飛中的古龍跟著就從半空中面朝人群俯沖下來。

——副官幾乎只在眨眼間就意識到：古龍失控了。

白澤確實成功召出了古龍，但他心神不寧，情緒焦躁且關心則亂，召出古龍后完全無法用玄術對其進行控制，造成的最終結果就是古龍不分敵我見人即殺，雖擊退了千風國敵兵，卻也造成了古嵐國近萬精兵死亡。

在這種情況下柳喬突然提出讓白澤陪她到南墻走走……副官搖了搖頭，雖然覺得柳喬有可能是觸景生情所以想故地重游，但這守關保國的時刻又覺得自己不該八卦想那么多，于是默默離去。

事實證明，柳喬還真是因為重返榆州關所以觸景生情想故地重游，但她這次登上南墻的心情顯然和三年前不同。白澤在旁邊既擔心又忐忑地看著她，見她不說話，只一臉疲憊地趴在墻上后簡直不敢開口，小心翼翼尋了個地方坐下。

他這一坐反而把柳喬逗笑了，轉頭看著他的同時拍拍旁邊墻磚道：“過來。”

白澤小心翼翼地往這邊挪了挪。

柳喬有點想撫額：“再過來點。”

白澤又小心翼翼地往這邊挪了挪。

柳喬索性直接伸手勾著白澤脖子，把他拖了過來：“你對著我那么緊張干什么？我是會吃了你還是會拆了你？我說，柳賢的排兵布陣你看了？”

白澤想了想，然后點點頭。

“……和我的排兵比如何？”

白澤想了想，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柳喬立刻悟了，松開勾著白澤脖子的手后嘆了口氣就往地上坐：“好吧，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柳賢的領軍能力確實比我好，但……”

——但正因為這樣才糟糕，榆州關的排兵布陣如果由柳喬負責，那就算不能與千風國搏也會留退路走，畢竟她最初的想法演一場戲后誘敵深入，但從和柳賢交流的情況來看，他很明顯是個做戲就要做足的主，那三千守城士兵，他是真的準備拱手相送。如果讓他遣兵布陣，那絕對是背水一戰的陣容，間諜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把駐兵分布圖傳出，那三千士兵戰死的事就能在鐵板上定定，可和柳賢的交流畢竟是私下的事，她又能有什么辦法扭轉定局呢？

想著柳喬又嘆了口氣，抬手胡亂扯著頭發，白澤仍在旁邊擔憂地看著他，但這些她怎么想都沒辦法告訴他，只能一邊扯著劉海一邊挑著詞用另一種方式續話：“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我之前昏倒時做了一個所有村民都戰死，唯獨我一個人活著的夢，夢里面的我也很小，從年齡上看應該是十三、十四歲的時候，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聯想到了這次駐守榆州關的調動，也莫名其妙地覺得我們大概會死在這里……”

她說著吸了口氣，曲起手臂把臉往里面埋了埋，而后正準備開口就聽見白澤接話道：“不會的。”

見白澤定定地看著柳喬：“不會死的……我會召喚古龍……”

柳喬不禁笑了：“但是白澤，你其實并不希望召喚古龍吧？”

白澤面色一僵，柳喬苦笑道：“我跟了你這么多年，還猜不出你的真實想法就有違青梅竹馬稱號了，召喚古龍對你來說負擔極大，既會讓你喪失人類的感情，也會讓你脫離人類生老病死的自然因律，你現在雖然像正常人，會生病會受傷也需要吃飯睡覺，但實際上你的治愈速度比正常人高出三倍不止，更何況白澤……”

她頓了頓，起身湊近白澤又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道：“你其實一點也不喜歡戰爭吧？”

白澤的表情瞬間凝固，紫色的眼瞳呆呆地看著柳喬沒說話，柳喬卻知道，她已經完全說中了白澤心中的想法。

五

白澤一直就是不喜歡戰斗的人，比起打仗他更喜歡坐在書房里看書，可情勢所迫，就算他再怎么抵觸，因著這一身常人無法超越的玄術天賦，無可避免地走向戰場，再加上嵐王那點幾乎可用“路人皆知”形容的用心，白澤完全就成了被迫參戰的典型。

柳喬記得自己剛遇見他時，他還像個普通男生一樣安靜，沉默，書卷氣濃，現在他身上卻流露著屬于戰場的味道。有硝煙，有火藥。彷佛只在適當的時機萌發，又被戰場誘導出稚嫩的芽。

是戰爭染上的創傷吧。柳喬拍拍白澤的肩：“不用緊張，這里沒別人我才敢這么說，但是白澤，我其實沒說錯吧？”

白澤纖長的睫毛眨了眨，弧度極輕地點了下頭：“嗯。”

柳喬不禁笑了：“我也一樣，一點都不喜歡戰爭，但是沒辦法，現實有時候總會把我逼向戰場，所以我只能想盡辦法為保住自己和身邊的人而活。”

她說著仰起頭，靠著城墻望向蒼穹：“但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很累，會抑制不住陰暗地想，要不干脆唆使你召出古龍把兩個國家都滅掉算了……”

柳賢送掉三千士兵做戲引敵的方法雖然瘋狂，柳喬一怒之下恨不能讓白澤毀掉兩個國的想法卻更喪心病狂。戰爭的真相說到底就是因為人類無法壓制內心深處的貪欲，領土擴張和資源開發都是假想，只要人類仍然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戰爭就會無數次地以各種理由爆發。

白澤他驚愕地看著她，雖然瞪圓了眼睛，模樣看上去卻依然又呆又乖順。

柳喬突然就意識到自己不能在白澤面前開這樣的玩笑，以她對白澤的了解，他猶豫過后真會照柳喬的話去做，如果她真唆使白澤召喚惡龍滅國……柳喬搖搖頭，把這個可怕的想法揮去。

柳喬摸了摸白澤的頭：“你戰斗的理由是什么？”

“為了保護你。”白澤想也不想就給出了回答。

柳喬聞言失笑：“嵐王聽見你這么說一定會很難過。”

“但他一點也不喜歡我。”白澤接過柳喬的話，“我知道的，柳喬，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把我當朋友。”

柳喬定定地看著白澤，幾乎是過了很久，才突然抬手按住了他的頭：“那我就以朋友的身份順便問你一句吧，白澤，假如戰爭終有一天能走到盡頭，你會選擇做什么？”

白發少年皺起了眉，慢慢地開口：“旅游……”

“旅游啊……”柳喬長長地吐了口氣，白澤一直被嵐王監視，這些年別說外出，就連古嵐城幾乎都是前線告急時才暫時離開。

“那等戰爭結束后，我們一起去旅游吧？”

白澤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看著柳喬，正想開口就被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打斷：“不好了！柳中將！千風國攻關了！”

怎么可能這么快？！

白澤匆匆抓住柳喬往下沖，才剛趕到關口就見城門大開，不由一驚，城門被間諜放行了！

這是千風國蓄謀中最成功的一次伏兵。隱忍潛藏的間諜直接混入了古嵐國兵營，等關口大門打開，堅守的陣營立刻就敗退下來，柳喬和白澤被逼到戰陣的最前端，并沒有看到柳賢之前說好的伏兵出現，但在拔劍御敵前，柳喬卻突然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似乎快要落山了。

暮色已經從天的盡頭慢慢浸染過來，日光中塵埃逐漸冰冷僵硬，空氣也像被凍結般讓人窒息。她覺得自己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于是站著一動不動，而旁邊的白澤抬手掐咒，冰凍石化麻痹遲緩失明砸下去后卻突然轉了勢，咒語一變直接扭轉時空打出一條通道來，炮火聲中柳喬第一次聽見白澤以一種驚惶而又粗暴的方式叫了她的名字：“柳喬！這里交給我！你快從空間通道里先走！”

柳喬想朝攻關的千風國士兵說什么，動了動嘴唇卻什么都沒說，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后面傳了過來：“事到臨頭還想護著她走嗎？白澤，你不知道嵐王已經下了事后殺掉她的命令？”

白澤回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見柳賢正站在他身后，他身邊沒有古嵐國伏兵，柳賢本人挑眉冷冷地看著他，表情像是在嘲笑，眼神卻無比倨傲：“你就沒有想過，千風國為什么會這么快攻破榆州關城門嗎？”

白澤倒吸一口冷氣：“你是……千風國的間諜？”

柳賢話如刀鋒，字字見血地將真相戳破開來：“古嵐國的伏兵已經被我滅了，現在古嵐國還站著的士兵里也有不少是千風國間諜，你可以試著召出古龍抵抗，但柳喬之前被我用藥迷暈，應該沒時間為你配置抑制毒性疏通靈脈的解藥，不要想不通，雖然用藥控制你是嵐王的要求，但嵐王就算沒這么要求柳喬也會這么做，因為她啊……”

他微微勾起唇角，舉起一張寫著“已成功接近白澤”的紙條晃了晃才道：“是千風國最早潛入的間諜。”

白澤迅速回過頭，瞳中瞬間閃過異樣的光，柳喬卻直直地看著柳賢發問：“你是什么時候對我用秘藥的？”

“這個嗎……”柳賢尾音故作俏皮地上揚，“從嵐王書房出來時拍你肩那下，怎么，你沒感覺嗎？”

柳喬平靜地避而不答，只追問道：“柳喬的表哥我有做過調查，長相和千風國內任何人都不同，你是怎么偽裝成柳賢的？”

“人皮面具啊。”柳賢回答得相當輕松，“你們千貌族不是最擅長制作面具嗎？”

柳喬眼睛瞬間睜得極大，電光火石間不安的預感飛快地從她腦海中閃過，等她終于抑制住生理性顫抖問出“那張人皮面具是誰做的”時，白澤一聲“對不起”就跟著柳賢“不周山村子里囚禁的少年”后落地——

“對不起。”白澤說。

“我沒能救出你的弟弟。”

柳喬突然想起嵐王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風王千風溯不是個容易上當的家伙，他其實早就看穿她心底息事寧人不愿戰爭的算盤，所以故意派了假柳賢跟在她身邊，把她當成傻子似的等到拿下榆州關才把真相抖出來。

而這世上估計只有她才會那么單純地相信，風王就算屠了她的村，弟弟也真是被風王安置到了一個舒適隱秘的場所，等她完成間諜任務后帶著笑迎接她回來。

那夢中村民被殺時的聲聲哀嚎，她其實早就應該醒悟到。

她一直在努力為保住身邊的人而戰斗，不止為了千風國，也為了古嵐國，可事實上這兩個國家都已經將她舍棄，若她投明古嵐國，事成之后嵐王會派兵殺掉她;而她若協助千風國贏取勝利，柳賢立刻就能在攻城結束后取掉她的性命。

柳喬慢慢松開手，任手中握著的短劍落下。她已萬念俱灰，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沒有，她即使不用回頭就能猜到身后柳賢做出了怎樣的手勢，因為攻城的領頭士兵已經抽出弓箭瞄準她，拉弓扯弦后手一松，箭就帶著迅猛的力度破空。

弧形武器的最終落點是她的肩。

但沒有命中，白澤突然伸手推開了她，以毫不猶豫的姿態擋住了射向柳喬的箭，溫潤的血自他肩頭濺上柳喬臉頰，剎那間的急轉直變將柳喬定在原處，她茫然地張開口，半晌后卻只吐出了三個字：“為什么？”

會幫我擋下這一箭？

白澤慢慢彎起唇角，盡管聲音輕微，卻還是讓柳喬聽見了他的話：“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啊。”

柳喬瞬間一滯。

然后就聽見白澤斂了臉色的一句嚴肅宣告：“我絕不允許任何人越過我傷害到我的朋友。”

六

四周光影在剎那間褪色，穿梭的風也仿佛停止了流動，柳喬的心臟和大腦仿若窒息，過往種種陰謀背叛推心置腹，都像假象一樣紛沓而來……她突然想通了很多，對著白澤笑了起來：“太好了。”

她在心里說：看來不用帶著白澤的骨灰環游世界了。

然后她轉過頭，看著一臉陰晴不定的柳賢，挑起眉梢問道：“現在召出古龍殺了這些家伙再去旅游……還來得及吧？”

白澤以一陣極為耀眼的光代替了回答。

那句話就是個打破僵局的宣誓，更如同下定決心的證明。柳喬在白澤召出古龍的瞬間伸手向他，大地在短暫的震動后終于被銀光罩住，而在那陣光芒之中，有一道能劃破天地的身影毅然騰空，不是古龍，也非幻獸，而是比這片大陸的歷史都要久遠的，統領這片天地的祖龍。

周遭所有人表情都發生了巨大變動，柳喬卻沒管那么多，握住白澤的手就跳到了祖龍的背上，祖龍在一片炫光中展翅而飛，縱使身后哀鴻遍野鮮血飛濺，柳喬也一直沒有低頭。

她或許曾經考慮過戰事和后果，而此刻她只想遠離戰場遠離紛爭，不再管千風和古嵐國的未來會如何。說她膽怯也好，說她臨陣脫逃也好，在這一刻都已無關緊要。

而白澤始終沒說話。

他只是在柳喬翻身跳上祖龍背脊時，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后來的事他們誰也沒去問，只知道回過神時戰爭已經結束。而銀龍的飛翔劃破了時空，也將他們的歲月在那一刻永遠定格，直到凝固的時間再度流動以前，他們都會一直維持著這樣的容顏。

……這樣不是很好嗎？長生不老青春永駐。

柳喬挑起眉梢輕笑，極光在天邊輾轉而過。黑暗的天空剎那間就變亮了許多，看樣子應該很快就會天亮。柳喬回頭去看白澤，仍是少年模樣的白澤已從沉睡過度到假寐，只要她輕松呼喚，立刻就能醒來。

明明已經醒了，還在閉著眼睛睡嗎？

她有些好笑地伸出手去戳白澤的臉，對方皺著眉發出不滿的呢喃。即便過了整整五百年，面對她時，白澤這張毫無防備的臉始終沒變。戳到最后她索性放棄這種溫柔的舉動，大咧咧地直接拉扯對方的臉。

白澤驚叫著“疼疼疼”地跳起來，五百年的時間確實沒改變他的模樣，但終于讓他找回了些人類的情感。柳喬抿起唇角笑了起來：“白澤。”

“嗯？”

“有個問題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時候發現我是間諜的？”

“發現的話……”白澤略微頓了一下，“剛看見你時就知道了……”

柳喬立刻挑高了眉梢，白澤急急忙忙地補充：“我和真正的柳喬是青梅竹馬，靈氣能完全感應，你仿制的人皮面具雖然和她很像，但靈氣什么的完全不一樣……”

柳喬眉梢挑地更高了：“你知道我是間諜，也沒想過揭穿我？”

“因為你和真正的柳喬不一樣啊，她從來都不會對我笑。”白澤小聲嘀咕著，想坦白答案又不敢開口，柳喬抬手按住白澤的頭，想了想又揉亂了他的發：“預見者看來沒說錯，你真是個亡國的家伙。”

“不過。”她打了個哈欠，重新躺回地，“我還挺喜歡你這樣縱容我背叛。”

說完這句話后她覺得倦意襲來，翻了個身又繼續開始睡覺，因而完全沒有看到白澤彎了彎唇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安排的劇情走向一直沒出過差錯，無論嵐王還是柳賢，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劇情在走。

他厭惡戰爭，崇尚自由，想脫離監視后找個人陪他無憂無慮地四處旅行，所以從一開始就對身邊的每個人做過性格判定，只有柳喬的性格他最是滿意，所以該怎么說怎么做甚至扮演怎樣的角色他都設定過，若是不然，柳喬也不會心無旁騖地拋下那堆紛爭，毫無怨言地跟著他四下旅游。

所謂縱容背叛。

那不過是算計勝利的必要條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