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禎明三年元月,隋軍攻入了建康。
四周不絕于耳的是宮娥們的飲泣聲,低低的,聽起來那么哀傷和不知所措。我知道她們是在為自己的命運而惶恐——皇兄已經和他的兩個寵妃一起被俘,如今宮中到處都是隋軍……
雖然此刻我這安寧宮內還安寧,可又持續得了多久?
我累了,獨自走進內室,躺在榻上不多時便睡去。
夢里,是八歲那年的端午佳節。
那時正是皇兄的行為從荒唐到驕奢的開始,五月的初夏,建康已經頗為炎熱。那天那個發長七尺眉目如畫的張麗華著了一襲青紗,白皙肌膚與內裙精致的花繡若隱若現,看得皇兄喜笑顏開。
她是宮中最耀眼的女人,皇兄似乎只看得到她,我們這些至親反而不在他眼中了。
甚至連那些服侍張麗華的宮娥,在宮中都是高人一等的。
那天,我只是想看看皇兄為張麗華準備的五彩絲——據說是柞蠶吐成,五色天然。可才揭了錦緞便聽到了厲喝聲,“哪個不要命的!竟敢碰娘娘的東西!”
我嚇壞了,忘了自己尊貴的身份,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一口氣跑到桃林最深處,那棵最大的碧桃樹下。
爬上最隱秘的那個枝杈,我終于覺得安全了,放聲大哭起來。
“誰啊?吵死人了。”忽然有人在樹下說。
我愣愣地看著那個少年自碧軟細長的一片桃葉下鉆了出來,飛鳳眉,桃花眼,握著笛子的手指修長而白皙。
我不知該說什么。
“你挨罵了嗎?”他笑著對我說,“別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在他之前,只有皇兄會這么對我說話——放肆的,卻又那般溫柔。
我頓時對他生出好感,“你叫什么?”這么問著,我手腳并用,以最快的速度爬下了桃樹。
可他卻不見了。
是不是遇到了木精樹怪?這番疑惑卻在晚宴時被打破,一干伶人中我又看見了他,法曲動聽美妙,琵琶、箜篌、石罄、銅鐘,那么多的聲音,我卻只聽見了他的笛聲,如同自夜空的最深處傳來,悠揚而清亮。
可最初的驚喜過去,我卻發現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張麗華的身上。
就像其他曾經見過她的男人一樣,那么癡迷……
虛實難分的夢境,被一陣刺耳的金戈之聲打碎。
宮娥們驚叫著跑進來,一個個抽噎著瑟瑟發抖,我下了榻,登云履不知被踢到哪里去了,便索性光腳踩上冰冷的青石地。站在所有宮娥的前頭,我冷眼看著那些士兵魚貫而入。
最后,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雖然身上甲胄厚重威武,卻掩飾不了眉宇間屬于少年的青澀。看士兵們對他畢恭畢敬的模樣,我頓時知道了他的身份——
楊廣,大隋皇帝的次子。
而他的樣子……
飛鳳眉,桃花眼。
這一刻,方才的那個夢成為了某種預兆。
我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這個人重逢,思緒頓時回到了八歲那年的初夏,婉轉的笛音,修長白皙的手指,還有少年驚鴻一瞥的笑容。
“這些人……都帶回去讓母后處治吧。”這時他環顧四周,下了這樣的命令。
然后就轉身打算離開了。
“且慢!”我喝了一聲,再向前邁了一步。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包括他。
“他們都是這宮里的人,沒有本宮的命令,他們只能死,不能降!”
我聽見了許多人倒抽冷氣的聲音。
而他看著我,一開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隨后又轉成了笑容:“你是誰?”
“本宮是孝宣皇帝之女,當今天子之妹,寧遠公主……”
我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而之所以這么做,是為了讓他日后在后悔今日的一切時能牢牢記得我的名字——
“陳炎兒。”
(二)
最終,我率領宮人降了隋軍,我們被帶上了北去的戰船。離開建康的那天我聽說了一個消息,張麗華死了。
她是在建康郊外的清溪旁被斬首的,鮮血染紅了一溪清流,而監斬的人就是楊廣。
我很好奇,當他看著那顆曾讓他如此癡迷的美麗頭顱被斬落塵埃時,該是怎樣的心情?可我沒有機會問了,兩個月后,我與皇族中的諸多女眷一起在大興宮的順陽閣接受大隋皇后的檢視。
皇后,獨孤氏。
在建康,宮中流傳著很多關于這位皇后的流言蜚語,都圍繞著一個中心——她的善妒,她不僅不許自己的丈夫寵愛別的女子,甚至朝中臣子偏愛妾室都會招致她的厭惡。
在那些傳聞中,她總是一個年老色衰,面目丑惡的妒婦形象。
可如今在我眼前的,卻是一個雖然容光不再,但風韻猶存的女子。尤其她眉間的那點憂慮凝重,更為她柔婉的容顏平添了一份不可侵犯的凜然之氣。
“你的小名叫做炎兒?”我上前致禮時,她翻看著名冊問道,“可曾取了大名?”
“尚未及笄,不曾。”
“原來如此。”她合上了名冊,帶著探詢意味的目光在我周身轉了幾個來回,忽然說,“可惜了。”
可惜了。
內容何其豐富的三個字,可還未等我品出其中深意,內侍就過來將我帶了下去。
因為皇帝下詔善待陳國的俘虜,所以我與其他皇室女眷一起暫住在宮內。數日之后,七姐被賜給重臣楊素為妾,首先離開了皇宮。以此為始,女眷們一個接一個的走出了大興宮,去到她們新的歸宿那里。
最后連年紀最幼的小妹阿荷都離開了。
只有我,沒有得到任何旨意。
阿荷離開的第二天,內侍帶我去了獨孤皇后的寢宮。
她似乎是病了,臉色顯得有些蒼白,躺在榻上不住地咳嗽。內侍退出去后她指向榻前的位置示意我坐,我趕緊跪下,“娘娘如此優待,折煞賤婢有罪之身。”
她笑了起來,“讓你坐就坐吧。”聲雖輕,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威嚴。等我坐下后她又拉住了我的手,“什么有罪之身,或有一日,你能與本宮平起平坐也未可知。”
我驚訝地望著她含笑的臉,然后更為驚訝地聽她說了之后的打算,關于我的——
她想讓我成為大隋天子的人。
“你的幾個妹妹還年幼,樂昌公主又已經嫁過人了……可楊氏與陳氏的聯姻勢在必行,想來想去,只有你最合適,待你明年及笄,本宮便安排你服侍陛下,可好?”
她詢問我的意見,其實她很清楚,我沒有選擇的權利。
什么聯姻,也不過是想讓我陳氏以一種更為柔媚的姿態屈服于大隋皇朝的權威之下。
“想必你也聽過關于本宮的傳聞,”她似乎以為我的沉默是在恐懼那些流言,“你是帝王之后,又豈是那些卑賤女子可比的。更何況并不是陛下需要你,而是大隋需要你,所以本宮……”
她忽然頓了一下。
“不會嫉妒。”
不知她自己有否意識到,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其實已經泄露了她真實的心思。但即便我能覺察到又如何?
這是一個我不能拒絕的提議。
次年春暮,我在宮中行了及笄之禮,獨孤皇后親自為我插上玉笄。
當夜,我在點云閣中侍寢。
在此之前我已經見過皇帝很多次,他確如外界傳言的那般其貌不揚,但他卻是個明君,私下里更是個溫柔的長者。可這一夜,在漫漫黑夜中,我還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控制住已經到了嘴邊的尖叫。
我不能抵抗。
那一天,他率領大軍攻入建康,奪走了我陳氏江山……
楊廣,楊廣。
高唐云散,皇帝在我身側鼾聲如雷,而這一夜剩下的時間里,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咬牙切齒地流著淚,直至天明。
再見到楊廣,已是數年之后。
因北方邊境有突厥來犯,他被皇帝從江南召回,即將再次奔赴沙場。
我在獨孤皇后的宮中看見了他,一別經年,他更高了些,眉宇間的青澀已經蕩然無存,凌厲的氣息也不見了,反倒多出些文人墨客的風雅神態來。
他越來越像一個江南的男人。
我知道他在江南做的那些事,與寒門士子結交,習文章,廣納言,推崇江南風尚。也知道他這么做是為什么,他想收服江南的人心。
放下果盤后我就走了,臨出門時回頭看見獨孤皇后一臉不舍地看著他,就像傳聞中說的那樣,他一直是獨孤皇后最寵愛的兒子。
“站住。”在回廊上,我聽到了楊廣的聲音。
回過頭,“晉王是在叫我?”
“除了你還有誰?”他笑了起來,此刻回廊上只有我們兩人,“在江南之時便聽說父皇有了新寵之人,進了宮才知道是你……”他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你怎么做到的?”
“是皇后娘娘抬愛。”我低頭說。
“原來如此。”
然后就沒了下文,當我再抬起頭時,卻見他正用異常銳利的目光看著我。
“陛下還在等候,婢子就不陪晉王談天了。”我施了一禮,轉身欲行。
“陳炎兒。”
忽然他在身后叫了我曾經的名字。
“你變了很多。”
他這么說。
幾天后,大軍出征。
如果說當初方及弱冠的楊廣滅我陳國是靠著部將勇猛老練,那么這次對突厥的勝利,就不得不讓人對他本身心悅誠服了。
戰勝的消息傳回宮中,一時間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談論,無虜而旋,何其殺伐果斷。
他回來的那天,整個大興宮都沸騰了。
武德殿的洗塵宴我沒有去,可他倒也沒忘了我,數日之后,他的心腹之人帶著一份厚禮到我的住處求見。
“這是做什么?”我看著盤中的各種金飾玉器,都是精巧富麗的,各色寶石在燭火下映射著五彩的光華。
“晉王說娘娘總是一身樸素,節儉固然是好的,可也不能失了皇家的威儀。”
來人很會說話。
“我一個宮人,談得上什么威儀。”笑著這么說,我拿起盤中最不起眼的一個華勝,“就說晉王的心意婢子收下了,不敢貪多,剩下的你帶回去復命吧。”
最后那人一臉為難地走了。
夜里,我躺在榻上看那枚華勝,它是用一整塊黑色的沉香木雕成的,金絲在邊角掐成盤曲的花草形狀,中間還有一朵用珍珠與寶石鑲成的珠花。
它的背面有小字,似乎是梵文。
據說突厥人崇佛的也很多,這枚華勝,又是楊廣的部下從哪個死去的女子頭上拔下的呢?我想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所求為何,我一望便知。
文治、軍功、獨孤皇后的寵愛,他什么都有了,只缺少最后一個條件——
太子之位。
我知道他是有野心的,不然他不會那么積極地經營江南,不會放著安逸的日子不過到處沙場征戰。而與他的這些功績相比,他的大哥楊勇所有的不過是一個太子的名分,如果我是他我也會不甘的,只不過是比較晚出生,怎么就沒有了主宰江山的資格?
他想主宰江山。
因為只有至高無上的皇權,才能賦予他實現欲望的力量。
才能讓他成為一個功蓋寰宇,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這一切,我很明白。
(三)
然而在慶功過后沒多久,楊廣便奉詔回到江南去了,并沒有像我料想的那樣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
可次年春天,他又回到了大興城。
就在他回來前的那個月,東宮那里傳來消息,太子寵愛的云昭訓生下了一個健康活潑的男嬰。
這當然是件毋庸置疑的大喜事,可宮中卻不敢大肆慶祝,因為隨后獨孤皇后就病倒了。
這也正是楊廣此次回來的理由,探病。
然而雖然有些微微陰云,春天還是大興城最好的季節,桃紅柳綠,春色喜人。這天我在石蓮臺上為皇帝跳踏歌舞,博得他龍心大悅,興致來時他叫人伺候筆墨,親手為我畫了一幅像。
很少有人知道皇帝雅擅丹青,“炎兒,看看可喜歡?”描過最后一筆,他讓我過去看。
藕荷色的襦裙,月白系帶,雪青披帛在空中輕揚而起,皇帝的筆觸十分巧妙,畫上起舞的形象堪稱栩栩如生。
“畫得真好。”我趕緊謝恩,忽然想到什么一般順口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還與婢子說起陛下的丹青之技,道是不見陛下新作已久,言辭頗有感慨。今日陛下既然新得了這神來一筆,婢子拿去給娘娘看看可好?”
皇帝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還是不要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皇后近日身體欠佳,不要擾了她養病。”
“是。”我口中應道,卻又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看皇帝已然神游物外,不由得心里覺得好笑,“聽太醫說……皇后娘娘這病,乃是心病……”
“嗯?”許是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的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
我別有深意地看了看左右。
等到所有閑雜人等都退下去之后,我才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說:“婢子也是無意中聽皇后那邊的宮人說的,前幾日晉王入宮探病,皇后娘娘拉著晉王的手垂淚,說什么爾等雖是嫡出,恐日后反要向庶子稱臣……”
這話,當然并非獨孤皇后所說。
但我想皇帝會相信的,因為獨孤皇后這次病倒就是因為太子的正妃元氏不久前驟然離世,而側妃云昭訓偏在此時生了下了太子的長子,正犯了她向來最大的忌諱。
來日楊勇登基,他的長子將會成為太子,楊廣等人則不得不向這個側妃所生的孩子跪拜。
皇帝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的憂慮我心知肚明,宮中盛傳獨孤皇后已不止一次暗示皇帝應該廢掉長子,改立楊廣為太子。
“想來皇后娘娘只是一時思慮太盛,陛下也別將話放在心上了。”我趕緊勸慰道,“再說了,皇后娘娘會有這般想頭……追根究底也是因為多年來與陛下兩廂情深,故看不得庶妃得寵……”
其實這些又何必我說,他與獨孤皇后數十年夫妻,彼此的心思品性還能不知道?
這番話后皇帝便走了,說是還有政務待辦。可我看他去的方向分明是獨孤皇后的寢宮。隨后有宮人來收拾筆墨,我揮退了他們,獨自看著那幅畫像出神。
很像,畫中人的五官、神態,都與我很像,卻顯然不及我美艷豐潤。
那不是我。
很多年前我已在無意中發現,我的容貌與獨孤皇后竟有幾分神似,當初她在陳氏的諸多皇女中選擇了我的真正理由或許也是這個。至于這幅畫像——這些年來皇帝漸漸老去,目力已大不如前,其實他早已看不清我起舞時樣子。
他所畫的只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
他畫的是年少時的獨孤皇后。
想起來,楊廣贈我重金應該是想讓我在皇帝面前為他美言。他卻不明白真正有用的,也是唯一能對皇帝產生影響的,只有他的母親,獨孤皇后。
無論曾經有過怎樣的波折,無論外界的傳言是如何的,這個女子自始至終占據著大隋開國之君的心,滿滿當當,讓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即便他們自己都不曾意識到這點,卻也不會改變這事實。
所以,作為獨孤皇后最寵愛的兒子,楊廣一定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我拭目以待。
開皇二十年,太子楊勇被廢。同年,晉王楊廣被立為太子。
我沒想到那個胸無城府的皇長子會這么愚蠢,在聞知了那些獨孤皇后對他的不滿之后,竟然聽信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而意圖謀反,這等蠢材,不廢他廢誰?
冊立楊廣為太子的那天,我在大興殿的廊柱后看著他,看他受詔,更冠,意氣風發,俊美的容貌仿佛籠上了一層光。
那一刻我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禱告,希望上天能夠如我所愿,讓大隋的鼎盛皇朝在這個人的帶領下,一步一步——
走向滅亡。
兩年后的夏時,獨孤皇后亡故了。
她其實身有痼疾多年,所以這也是預料中的事,可對于皇帝而言卻依然無法接受。獨孤皇后去世后的三天里皇帝都把自己關在她的寢宮里誰也不見,到了夜半的時候,宮人們都說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作為一個失去摯愛的男人,他這么做是理所當然的。
可作為一個王者,他應該知道國不可一日無君。
第三天的夜里,我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走進了獨孤皇后的寢宮。
點燈,然后我看到了皇帝,他也看到了我。
“伽羅?”他喃喃著說。
“我是炎兒……”我走過去將他扶起來,小聲說,“陛下,皇后娘娘已經薨了。”
那天夜里他沒有再發一言,卻也好像因為我的這句話而終于接受了事實。第二天他又開始上早朝,過問獨孤皇后的一切身后事。
平靜得仿佛什么都沒發生一樣。
可我知道皇帝的心已經死了。
幾個月后,我得到了遲來了很久的冊封。
宣華夫人,這是我的新名號。宣者,明灼之狀;華者,艷色之態。這個風流艷質的封號可說不遺余力地盛贊了我的美貌,我很喜歡。
從皇帝那里,我不會要求得到更多了。
而隨后的日子里,大約是為了填補獨孤皇后去世留下的巨大空洞,皇帝開始不分晝夜地縱情聲色。他要求我時刻陪伴左右,賞鳥觀花,歌舞飲宴。
政事,則開始漸漸地移交到了太子的手里。
楊廣,自從被冊立為太子后他就搬入了東宮,我能見到他的次數比以前多了。而到了此時,更是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他。
他向皇帝稟報政務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像所有畏懼父親的兒子那樣。
可我知道,他會在皇帝不留意的時候,偷偷地看我。
這令我詫異,因為我知道他并不缺美貌的女人。他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地給予我關注,或許只是急于接手他父皇所擁有之物的一種表示。
所以我總是回以冷笑。
直到那一天——
就像所有沉迷于酒色的男人最終的下場那樣,皇帝病倒了。
大寶殿中,無論宮人們熏了多少香也蓋不過湯藥刺鼻的味道。
我在藥爐邊日夜守著,并非想借了這榻前侍病來邀寵,事實上太醫說皇帝恐已時日無多,在這最后的時光里我希望能為這個男人做一點事,以報答多年來他對我的寵愛憐惜。
又一罐湯藥煎好了,黑糊糊的藥汁,我看著都惡心。
轉身,卻差點撞上身后的人。
穩住托盤,我抬頭看向那個出現得悄無聲息的男人,“太子殿下。”
是楊廣,他看著盤中的藥碗,“夫人這幾日受累了,聽宮人說煎藥一事夫人都是親力親為?這又何必……”
“服侍陛下是我等分內的事,豈敢稱累。”我不明白他來此的用意,不愿多言,施過一禮便走。
“你就當真如此傾慕父皇?”
身后傳來的話,是大不敬的疑問。
我皺了皺眉,回頭看著他。
“傾慕又如何?陛下多情識義,我……”想了想,我如是作答。
可話未及半,他忽然搶到我身邊,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若有一日我纏綿病榻,夫人可愿如此待我?”
他好看的桃花眼,微瞇著看我。
“太子,此話逾越了。”我忍不住,低頭避開那目光。
他卻笑了起來,“父皇的病情你我心知肚明,夫人就不為日后考慮?”
如此肆無忌憚的言辭——我震驚地抬起頭瞪著他,雖然知道他一向膽大妄為,我而也確實希望他早日登上帝位,但并不代表我能接受如此羞辱。
“混帳!”我欲揚手,卻被他抓得死緊。
“勸夫人勿輕舉妄動……”他猛地湊到了我面前,“遲早,你也會同江山一樣屬于我。”
微涼的薄唇,輕輕擦過了我的臉頰。
用力抽出了手,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想進入大寶殿的時候我一定是狼狽不堪的,氣喘吁吁,云鬢散亂,碗中的藥汁也潑出了大半。
皇帝一眼就發現了我的異樣,厲聲詢問我發生了什么事。
我想了想,照實稟告說:“方才,太子欲對臣妾無禮……”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話未及半,原本病懨懨的皇帝竟暴然而起,“畜生!畜生!竟敢對自己的母后如此!來人!叫楊素來!叫楊素來!”
皇帝的怒吼聲在大寶殿回蕩著,我怔怔地看著他須發赍張的怒態,不知如何是好。
母后……他又將我當成了獨孤皇后。
皇帝,已然入狂。
(四)
我沒想到我的一個決定,竟會引致如此可怕的后果。
皇帝駕崩了,當他瘋狂地抓著楊素,要這個他最倚重的大臣將他的長子楊勇叫來,并大嚷他要再度廢立太子的時候,楊廣端著藥來了。
宮人們架著皇帝服藥,可他還在叫嚷。
忽然間他臉色通紅,死死地按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甚至咳得整個人都縮了起來。
而當咳嗽停止的時候,皇帝也不動了。
姍姍來遲的太醫被勒令檢查尸體,道是濃稠的藥汁嗆入了喉管所致……
大隋皇朝的開國之君就這樣丟了性命。
宮中頓時亂做一團。
在這一片混亂中我獨自回到了宣華閣,宮人們見我神色不對紛紛上前來好言相問,不多時在外面的宮人回來了,帶來了皇帝駕崩的消息,更有那些關于我和楊廣的傳聞。
他們說……楊廣是因為對我無禮,事發,索性毒殺了皇帝。
我是害死君王的紅顏禍水。
如此之重的罪名……
宮人們對于如此變故除了面面相覷之外什么也做不了,過了一會兒,出于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哭聲又響了起來,在我四周,斷斷續續的,卻始終無法消失。
就像很多年前在建康,陳國的宮殿內那一幕的重演。
我在室中枯坐了一個夜晚,又一個白天。這期間不斷有各種消息傳來,有的讓人驚懼戰栗,也有的讓人心緒稍安,可我都不再關心了,宮人們還在哭,我也沒有安慰她們的心思。
日落時分,有人來訪。
我記得此人,他曾代楊廣來送金玉之器給我,是楊廣的心腹之人。
這次他帶來的是一個紫檀木匣。
就在我打開匣子的時候,哭聲停止了。因為那里面裝著一枚用紅色絲繩精心編制的同心結,表達著永以為好之意。
她們意識到了楊廣對我的用心,所以不再恐懼。
我收下了那個匣子。
入夜之時,楊廣來了。
就像當年一樣,他徑直地走進來,仿佛這里是屬于他的地方……不,這就是屬于他的地方,無論當日已被占領的陳宮,又或是今日的大興宮。
他已是大隋的新帝。
宮人們帶著諂媚而曖昧的笑容依次退了出去,轉眼之間,內室只剩下了我和他。
“朕送你的東西呢?”他問。
我冷笑著將那檀木匣子丟在他面前,里頭的同心結掉落出來,已然一斷為二。
“你!”他猛地抽出了長劍,指向我,“你就不怕死?!”
我依舊回以冷笑。
“……那時朕就該殺了你,”他的語氣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年,在建康……或許那時朕就該殺了你。”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痛苦。
我想這一定是我的錯覺。
“現在動手,為時未晚。”我閉上了眼睛,感覺到冰冷的劍鋒貼上頸間。
他終于后悔了嗎?
可這一刻我覺得有些遺憾,因為還沒看到期待的那個結局。
然而下一刻,我感到的卻是一陣溫暖。
楊廣,他輕輕地,吻住了我的唇。.
楊廣正式登基的次日,我離開大興宮前往仙都宮居住。君王駕崩后嬪妃遷出本是舊制,但我知道我的離開還是讓宮中流言又添一筆——說是楊廣怕我與他的妃嬪相見尷尬,才如此亟不可待地將我遣出。
隨他們去說吧,我也不在乎。
而比我更不在乎的則是楊廣,之后他時時召我入宮,徹夜顛倒,絲毫不理會日盛的詬病之聲。
這樣最好,我要的就是這般。
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實是個不知禮義廉恥,只知一己之欲的魔頭。
可只有這些還不夠,我等待著,直到那些關于朝政的只言片語傳來。他下了旨意給楊素準備南巡揚州的事,又說要興修水利挖什么運河,要修葺長城,還要西巡……
凡此種種,我聽了總忍不住要笑,知道自己沒看錯人,他就是那樣,一心想要四極八荒盡歸治下,萬國千城俯首稱臣。
為了實現自己的心愿,他會將天下生民當做牛馬一般肆意驅使。
他會招來如山高,如海深的怨恨。
他定會不得好死。
次年的夏時,楊廣帶著許多的官員,嬪妃,往揚州去了。
他本想讓我也隨行,可我恰好病得厲害,他倒也沒有堅持——多時相處,我依然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可他走前一定是留了話的,因為他走之后蕭后常常派人來仙都宮問候。
重陽這日,她竟親自來了。
這時我已好了許多,于是妝點了一下,循禮相見。
在此之前我已見過蕭后數次,除卻聲名在外的美貌,她也不愧為大梁皇朝遺族,帝裔一脈,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派渾然天成的從容與尊貴。
即便知道我與楊廣的關系,她也從未對我失禮。
可這一次卻非如此——
“是你!原來是你!”當她尖叫著向我撲來的時候一眾宮人都傻了眼,直到我們倆都倒在地上才回過神,一擁而上拉開了蕭后。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她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是死死扯著蕭后,一個勁兒地求告。
事實上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終蕭后怒氣沖天地走了,入夜時,一隊內侍來到了仙都宮。
他們手中所捧的,是白得刺眼的長綾。
“我陳炎兒生是大陳的帝女,死亦大隋的皇妃,再不堪,也輪不到你們來動手。”看著那群面無表情的內侍,我冷笑道,從袖中取出了準備多時的瓷瓶,撥開紅封,將內中熒碧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燒灼之意,自喉頭直入腹中。
這是很久以前我為自己準備的,曾想過在隋軍攻入建康時使用。
只是變故陡生,沒能用得上。
直到今日。
醒來的時候,所處之地已經不是雕梁畫棟的仙都宮,而是蛛絲纏繞,灰塵滿積的一處荒廟。耳邊是幾個心腹宮人驚喜的呼聲。
那種藥,只會讓人假死一時。
此事其實從我聽聞南巡一事便開始謀劃了,離開楊廣身邊是必然的事,本想以病為因,最后服藥裝作病逝。只是沒想到蕭后忽然發難,使得我不得不兵行險招,以虛弱之身承受藥性。
所謂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就是如此了。
之后宮人們便跟隨我按照之前的計劃往南而去,無論在大興城度過了多少年,我依然思念江南的青山秀水,思念那里帶著一點潤澤之氣的清風。
一路上,從人接二連三地離散。這也是意料之中的,而每走一個人,我身邊的金銀珠玉便會少一些,有些是贈與,有些卻是被偷走了。
這樣的結果就是我本想回到建康,卻不得不止步于揚州。
幸好此時楊廣已經返回帝都。
身邊只剩了一個叫燕鳴的女孩子,十二歲,雖然伶俐年紀卻還是太小,不好放她一個人獨去過活,好在她倒也樂意繼續服侍我。
我們在城郊的一處農舍落了腳,變賣僅剩的金珠所得雖不至于讓我們一生衣食無憂,但至少不會一時之間太過狼狽。
自幼養尊處優,很多東西我都要從頭學起。清苦,可我甘之如飴。
那么多年來第一次,我可以不再受人擺布。
而許是居住之地太過偏僻的關系,我很少再聽到關于楊廣的消息,只隱隱約約地聽說他將國都遷到了洛陽,聽說他巡幸西域列國等等。
這些都是耗費國力的事,日益加重的賦稅和街頭巷尾的怨言都在印證著我曾經的想法。
他遲早會將大隋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可究竟這一天何時才會到來?我似乎有些等不及了,不知是否那種假死之藥太過烈性,我漸漸覺得身體大不如前。每年冬天必然犯病,幸好燕鳴忠義,沒有棄我而去。
大業六年,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我再一次病倒,這次益發的沉重,有那么幾個夜晚我在生死之間徘徊,朦朧昏夢中眼前總是晃動著一個幻影。
總覺得那是我熟悉的人,或許是皇兄,是獨孤皇后,是先帝,又或是……
等我能夠起身的時候,已是次年的初春了。
龍抬頭這一日,燕鳴拉著我去城中游玩,說是多沾些人氣便好得快些。只是我大病初愈不能勞累,入了城,就買了吃食與她在街邊坐著等看舞龍燈隊伍過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
忽然間人群騷動了起來,驚叫與呼喝聲相繼傳來,我和燕鳴一下子被擁擠的人群沖散了,隨后我看到一隊窮兇極惡的禁衛——
我看到了那個人,楊廣。
他坐在龍輦中,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
長居郊外,纏綿病榻,我竟不知道他此時也在揚州。
跟著四周的百姓們一起跪倒在地,我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聽著龍輦的車輪聲漸漸遠去,我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他不會看到我的,即便看到也認不出來。
可當我抬起頭,眼前忽然出現了兩雙官靴。
“你,隨我們來。”手按腰刀,禁衛以不容拒絕的口吻對我說道。
(五)
太奢靡了,站在行宮的大殿,我只能做如是想。
巨大的殿柱上,金銀絲鑲嵌出西域流行的藤蔓紋飾,盤曲繁復,張狂的富麗氣息撲面而來。鋪地的石板潔白如玉,表面光滑得仿如鏡面。四周所掛那種深紅的紗帳,我認得出那是產自南海的鮫綃,據說由鮫人所織,只有鮫人嬌嫩無比的皮膚才有那么敏銳的觸感,能夠織出那么輕薄卻又密實的紅綃。
我還記得大興宮的樣子,恢弘大氣,處處透著威武雄壯之風。
而眼前的這座宮殿卻讓我想起建康的陳宮,無比的堂皇之下是已經開始腐朽的亡國之相。
殿中焚著從大食運來的郁金香,是我最為喜愛的香品。
禁衛們將我帶到此處就離開了,我只能獨自待在空蕩蕩的殿堂內,每走一步,腳步聲便在偌大的空間內形成重重的回響。
我討厭那種聲音,于是索性站著不動。
直到楊廣現身。
他也是一個人來的,登云履上裝飾的珠子在他走路時與地面相扣發出輕微的響聲,我裝作沒聽見,直到那聲音到了身后咫尺之處,我才慢慢地轉過身去。
他看見我便笑了,殿中燈火通明,我立刻發現經年未見,他的眼角多了幾條細細的紋路。
滄桑,已浸入了他的臉龐。
“你叫什么?”他問。
“妾名燕鳴。”
聽到這個借用的名字,他露出了一種微妙的笑容,混合著憂傷、落寞與洞悉的了然。隨后他問:“可知這里是什么地方?在你面前的又是什么人?”
我搖了搖頭,一個民婦不該知道這些。
“朕是大隋的天子,這里是朕的行宮。”他說了,盯著我看,似乎在等我該有的反應。我便如他所愿地那樣顫抖著跪下:“冒瀆天顏,妾婦罪該萬死。”
他大笑了起來,隨后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果然很像……”他喃喃著,隨后更清晰地說,“方才在人群里一看到你便覺得了,你很像朕的一個故人。”
我無言地看著他。
他說他一看便覺得……或是認出了我,不可能。
我的樣子明明變了那么多,所以我不信,我不信他能在那么多人里只看了一眼便認出我……
他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紅爐生暖,金獸吐煙,寢宮之中幔帳低垂,隔絕了二月夜晚冰冷的空氣。
我低頭跪著,卻感覺得到斜靠在軟榻上的楊廣正在看我,那目光中沒有探詢,質疑,或者其他,他只是在看著我而已。
“聽說過張麗華嗎?”他忽然提起了這個消失已久的名字。
“傾國紅顏,妾婦也曾歸于陳氏治下,自然聽過的。”
“朕親眼見過她,很美,‘傾國’之說絕非浪得虛名。”他用滿懷追憶的口吻說著,“可是,在陳宮之內,讓朕動心的另有其人……”
我抬起頭來了,恰好對上他的目光。
“孝宣皇帝的十四女,寧遠公主陳炎兒。”
我怔怔地看著他,聽著他說的話。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在此時此刻對我說這些,他明知道我就是……
“她既叫人生憐又叫人生畏,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是亭亭玉立的樣子了。那么大的陳宮,陳氏諸多皇族,卻只有她站在了那些人的前頭。她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咬緊了牙關。
“可動心了又怎樣?那時朕不過多看了張麗華一眼,韓擒虎便逼著朕殺了那可憐的女子,若知道朕對炎兒動了心……”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我覺得有些支持不住,一側身,勉力撐著自己不要倒下。
“朕以為總是有機會的,遲早可以求母后將她賜給朕。可最后……母后卻把她給了父皇。他們都說母后做得對,陳氏與楊氏終究要融合在一起,可為什么是她?為什么偏偏是她?”
他向著虛空發問,仿佛獨孤皇后的陰魂此刻就站在那里可以給他答案。而我看著他,忽然只想撲上去把他那張嘴封起來。
該死的,不能說,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
他應該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讓他繼續說他想說的話。
然而他卻沉默了下來,直到許久之后,“你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么?”他伸出手,手中的東西讓我吃了一驚。
是那枚華勝,我依稀記得在仙都宮的最后一天,我戴著它。
“妾婦不識。”
“這是梵文,是這種木料的名字,用大隋語言讀來——”他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就是‘伽羅’。”
仿佛一道寒氣直入心窩,我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伽羅,獨孤伽羅,這是曾經屬于獨孤皇后的東西。
是屬于他母后的東西。
“朕年幼的時候便離開了母后身邊,那年大興宮辭行,母后看朕哭得厲害便取了此物讓朕帶在身邊,道是見物如見人,聊以安慰。就這么著,這件東西朕珍藏了很多年……總想著,要把它送給最心愛的女人。”
我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角,想求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終于明白那天,蕭后為什么忽然像發了瘋一樣。
因為她看見我戴著這枚華勝。
“那時她收下了……朕簡直欣喜若狂,以為這是天意,那么金銀珠寶之中她卻單單留下了它。”忽然,他搖了搖頭,“可最終此物還是回到朕的手中,你說,是不是上天真正的想告訴朕的,便是朕與她,永遠都不會有結果?”
他低頭看著我,就好像我能窺知天心,我能給他一個足以信服的答案。
可終究我也只能輕聲說:“陛下也毋需難過,傾心于不該傾心的人,本就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多少個夜晚,我就是用這句話說服著自己。
楊廣,我與他之間,是國仇,是家恨。
所以我們,永遠不可能有所結果。
整整一夜,我都在行宮陪伴著他。
“明天朕就要啟程回京,跟著再征遼東……”他抱著我的時候在我耳邊說著皇朝下一步的計劃,然后才是他的要求,“明天,記得要在朕還沒醒的時候就走。這樣朕就會以為今夜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美夢。”
一場美夢。
他的,也是我的。
如他所愿,我在他醒來之前就離去了。走出宮門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了心頭翻騰的狂潮,喉頭一甜,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意識陷入黑暗之前,耳邊只有宮人們的驚呼聲。
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郊外的農舍,燕鳴流著淚在榻旁看護著我。
由她攙扶著,我在日落之前登上郊外的無名山坡,從這里居高臨下,可以望見長長的隊伍自揚州城中蜿蜒而出,像一條長蛇那般向北而去。
他就在那些人里。
這一刻,我衷心期待著他此戰失敗,希望他哪怕戰死沙場。
好讓我心頭因為愛恨難解而無窮無盡的煎熬能夠有一個結束。
然而上天似乎從未打算讓我如愿。
數年之后,楊廣又回到了揚州。這時他已經結束了第三次對遼東的征伐,并且再一次大敗而歸。天下的格局也已經開始有了變化,反對他的人越來越多,謠言與不安預示著又一個亂世即將到來。
可他似乎已經不想挽回了。
在某個夏夜,我在無名坡上極目遠眺,看見行宮那里有著一大片螢綠色的光亮,轉眼間那片光亮又化作了無數星點飛散而去。
次日燕鳴從城中回來,說是天子命人抓了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只為看那一瞬間的光輝。
他用蜂蜜寫了一個字,讓那些螢火蟲用光映亮了那個字。
一個炎字。
他想讓我知道,他還在想著我。
只是他再也不可能來見我了,這個驕傲自負到不可救藥的男人,他絕不會容忍自己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
我與他,各自都有著無法與對方長相守的,牢不可破的理由。
就這樣,每一夜我在無名坡上望著行宮,看那里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傳來。
如是兩載,直到烽火燃起——
亂世,來臨了。
此時燕鳴已經嫁了人,她的夫婿是個獵戶,于是我們避入了山中,希望能躲過這場大禍。
冬天的時候我再次犯了病,這次卻不同以往,終日昏昏沉沉的,眼前每天重演的是我的前半生。
國破家亡,俯首稱臣,向著一個不喜歡的男人奉獻自己,處心積慮要毀滅大隋皇朝。
還有……我愛著一個不該愛的人。
在我學會恨他之前,我就一直對他念念不忘,我早就已經思慕著那個有著白皙手指的吹笛人。
如果沒有再相見,該有多好?
到了次年春天的時候,我的病依然沒有好轉。
三月,一個桃花無聲凋落的夜晚,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又回到了建康的陳宮,御花園桃林的最深處,最大的那棵碧桃紅花正盛,灼灼其華。
我再一次,從那上面爬了下來。
這次,我抓住了那個想要抓住的人,白皙而修長的手指與我手指互相交纏著,少年瞇起了桃花眼看著我,對著我笑。
“我叫陳炎兒,你呢?”
“姓楊,單名一個廣字。”他說著湊到了我的眼前,“炎兒,今生,我只為你而來。”
然后,夢就醒了。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纏綿的觸感,我聽見外面傳來燕鳴刻意壓低的聲音,什么駕崩,什么不要說,只言片語中隱隱透露著擔憂。
可是我已經知道了。
是那個人已經去了吧?所以他才終于能以那樣的姿態來到我的夢里,與我再經歷一次相逢。
他是來帶我走的。
勉力支起病體,我將案頭的熟宣鋪開,磨了墨,思忖良久,落下了第一筆。
“陳炎兒,陳孝宣皇帝十四女,秉性素烈,幼失……”一邊寫,我一邊輕聲念著,這是要刻在我墓碑上的文章,讓天下人知道我陳炎兒的一生做過什么。
可誰又能知道我究竟經歷了什么?有過怎樣的喜怒哀樂。
半刻后第一張熟宣已然寫滿了,我看了看,又將它團成一團丟進了一旁的火盆里。它很快燃盡了,灰飛煙滅。
其實何須那么多筆墨?其實只要有八個字就夠了——
情傷一生,三夢而終。
三夢……而終。
我覺得累了,趴在了案上想要再睡一會兒,可忽然覺得臉頰上癢癢的。于是睜開眼,抬起頭,見是一朵碧桃花落在了腕邊。
而窗外,桃花正艷。花下的少年笛橫唇畔,正微笑著,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