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搶親
荊縣是晉察交界之地少有的幾座像樣的縣城之一,因為縣長有良心,哪怕身處在這時局動蕩的烽火亂世,地處這各方爭據的戰略要塞,縣長大人也想盡己所能,讓這一方百姓盡量過得安穩些。
不過荊縣的安穩,也就到此為止了。
黃歷上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宜嫁娶,納彩,訂盟,出行。所以,縣長的寶貝獨女向晚晴的大喜之日,便選在了今天。
向小姐的夫婿本姓原,單字一個銘。原家本是荊縣有名的富賈,奈何家道中落,三年前,原老爺被過路的某軍閥搶走了棺材本后不久就嗚呼離世。向家與原家雖然是結的娃娃親,但此時的原家與向家早已談不上門當戶對。可向縣長不但沒有退婚,反而還將原銘接回家去撫養,允諾待兩個孩子成年之時,即為二人成婚。
再說說這向晚晴,花容月貌,知書達理,情義并重,頗有乃父之風。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起長大,本就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向縣長正好順水推舟,好在今日完成與舊友之約,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可未成想,婚禮的喜炮在一連串突兀的炮火攻城聲中戛然而止。
荊縣之所以能保持這亂世中的繁華,一是賴于向縣長治理有方,二是這荊縣地里位置特殊,背靠天險攆鷹山,易守難攻。
可凡事總有例外,今天的這股大規模進攻,就是從這不可跨越的天險打開的,也不知是哪支部隊,打得縣保衛團屁滾尿流,當地駐軍高層都去向家喝喜酒了,剩下那些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瞬間便被這銳不可當的鋼鐵之師,以摧枯拉朽之勢絕對碾壓了。
兵敗如山倒,向縣長完完整整守護了二十年的荊縣,終于破城了。
向縣長不知來的是哪路神仙,不敢輕舉妄動。只看在一隊鐵騎的護衛下,一輛黑色的小汽車緩緩停在縣衙門口,車門打開,走下來一位年輕英俊的軍官,笑眼盈盈地朝天鳴槍示警,有禮而堅定地開口:“向縣長,叨擾。在下吳容牧,是來搶親的。”
“咔擦——”
寂靜的縣衙里,一聲清脆的樹枝折斷聲從樹后傳來,眾人整齊回頭看去,竟是向晚晴不知何時跑了出來。
暖陽當空,誤了吉時的午后,向晚晴一襲嫁衣如火艷麗。
吳容牧是個繼承系的軍閥。錢財,軍隊,地盤都是他老子留下的。本人不過是剛從德國留洋歸來,接掌大業不久的二世祖。空有一腔行軍作戰的理論知識,若說到實戰經驗那真是不好意思,只能拿易守難攻的荊縣練練手了!
連吳容牧自己都沒想到這場進攻打得如此暢快淋漓,自己的理論得到了完美的印證,怎么能不犒勞一下自己?正巧向縣長在嫁閨女,而向家小姐又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美人,那干脆擇日不如撞日,搶吧!
向縣長傻了眼,吳容牧抬腳跨進向家大門,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挑剔地打量著向晚晴,徑直走到她身邊,輕佻地勾起她的下頜,滿意地點點頭:“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美人,雖然配我只能算差強人意,但這窮旮旯里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我就勉為其難的湊合一下得了。”
如果說向晚晴之前抖是嚇的,這會兒就是氣的了。只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手飛快甩了吳容牧兩個巴掌,只聽啪啪兩聲,縣衙更靜了。
緊接著是咔擦咔擦的子彈上膛聲,包圍縣衙的大頭兵整齊劃一地舉槍對準了向家所有人。
吳容牧摸了摸被打疼的臉頰,朝身后勾了勾手指,兩個小兵架著原銘從人后走了過來,向晚晴警惕地瞪大雙眼看向吳容牧:“你要干什么?”
吳容牧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在德國留學的時候,交了一個英國朋友,他說對女人要有紳士風度,更不能對女人動手。所以……”
吳容牧猛然轉身,抬手一連串巴掌劈頭蓋臉地朝著原銘落下。
原銘一貫在向晚晴面前表現出來的男子氣概,在這輪風扇似的掌嘴中,變調成了一聲聲難以忍受的苦苦哀求:“晴兒,晴兒……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打在原銘身上,疼在向晚晴心上。瞬間,向晚晴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疼得縮了起來,恨不得替原銘受過,不免埋怨起自己為什么要得罪眼前這尊煞神,逞那一時之勇。可若開口哀求,向晚晴卻是說不出口的,要知道那人可是來搶親的,等的不就是她的請求嗎?她偏不讓他如意!
向晚晴下定決心,堅定地舉起雙手,一左一右雙向開弓,自己掌起嘴來。剛打了兩聲,就被吳容牧一把抓住了胳膊,吳容牧瞇著眼睛看她:“你倒是有點意思,求我一句不就行了,我剛都說了,不打女人。”
向晚晴關切地越過吳容牧看向原銘道:“那你現在能放了我的銘哥哥嗎?”
吳容牧掰正她的頭:“不行,除非你跟我成親。”
向縣長焦急地大喊一聲:“不可!晴兒你不能對不起銘兒,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為的不就是身后名節嗎?就是我向家今日慘遭滅門,也不能做有辱門楣之事,讓全縣百姓戳脊梁骨!”
原銘也喊:“是啊,晴兒,你不能答應他……軍閥都不是好人啊……”
吳容牧放開向晚晴,回頭犀利地瞪了眼原銘,原銘立即噤聲。這個原銘是個孬種,吳容牧之前就看出來了,難搞的是那個向縣長,吳容牧眼中閃過一道兇光,果斷拔出了槍。
就在此時,向晚晴猛地拔下頭頂的鳳簪,對準白皙的脖頸堅決落下,電光火石一瞬間,只聽一聲槍響,簪子應聲而落。
吳容牧得意地走到她面前,嘚瑟地晃了晃手里的槍,輕蔑地調笑道:“我早知道你會如此,烈女不都這樣嘛,你以為我要殺你爹?不不,這顆子彈是給你準備的!”
貳·舞會
吳容牧帶著部隊,干脆在這縣衙駐扎下來。
向晚晴二十年來平和順遂的生活在這一天劃上了句號。
向縣長帶著家小被攆去了冷清蕭索的后院居住,原銘被發配充軍,而向晚晴,則被軟禁在了自己的閨房里。
每天看著吳容牧在自己家里橫行霸道,向晚晴別提多氣憤了,她在心底早就下了決定,不管吳容牧用什么辦法逼迫,反正她是絕對不會就范的。
可與她想象的不同,吳容牧不知在忙什么,竟然消失了半個月,再見到他時,已經到了陽光溫暖的五月天。
夕陽西下,日暮時分。院子里的鈴蘭迎風綻放,吳容牧風塵仆仆歸來,指揮著幾個小戰士,將一臺留聲機抬進院子里,從屋里接了電線出來,又拉起了幾道彩燈。說是晚上要搞舞會。
向晚晴悄悄地坐在窗后向外張望,她出生在這座偏遠的縣城里,前十八歲的生命里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蘇尼特右旗,雖然她已經記不清是怎么到的那里,但卻清晰地記得這個可以唱出美妙音樂的留聲機。
向晚晴心底不免升起一絲隱約的期待,但并不是對舞會本身,她只要能安靜地坐在屋子里,聽一聽那迷人的音樂,就很滿足了。
可吳容牧偏偏不遂她的愿,七點剛過,她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吳容牧捧著一只漂亮的紙盒站在門外,一臉嫌棄地遞到她手中,道:“趕緊換上出來參加舞會。”
“我不去。”向晚晴拒絕的很干脆。
“你爹會出席。”
“那我銘哥哥呢?”
“看你表現。”
自從那日之后,向晚晴就再也沒見過爹和原銘,此刻聽到有機會與他二人見面,不免一陣心動。
吳容牧把盒子推進她懷里,轉身離去。
向晚晴小心地拆開盒子,里面躺著一件漂亮的洋裝,她記得在蘇尼特右旗的宴會上,很多漂亮的女人都穿著這種她在荊縣從未見過的西洋晚禮服,高貴優雅,美艷迷人。她也曾央求過父親給她做一件這樣的禮服,卻被父親以有傷風化為由拒絕了。
可是,向晚晴笑了笑,小心地將包裝精美的盒子恢復原狀,從衣柜里取出成年時父親專門為她定做的藍色旗袍換上。她既然一開始就沒打算接受吳容牧,就不準備要他的任何東西。
八點整,音樂聲準時響起,向晚晴趴在窗臺上向外張望,那些大頭兵的點子還挺多,竟然在留聲機的喇叭上又裝了一個擴音器,整個縣城都能聽到這優美的圓舞曲。
向晚晴記得這支曲子,在蘇尼特右旗的宴會上聽到的也是這首,她專門問了旁人,名字叫做《春之聲圓舞曲》,正適合這個鈴蘭花開的季節。
“咚咚咚——”房門有禮地敲響了三下,向晚晴知道是吳容牧,除了他,別人都不允許接近這間房子。
向晚晴打開門,吳容牧看清她的瞬間,眼中先是流露出一絲驚訝的贊嘆,緊接著又迅速暗淡下來。他轉過身去,將彎曲的右臂彎遞到向晚晴面前,向晚晴愣了一下,正要拒絕,吳容牧適時開口:“"如果你想見你爹和原銘,最好聽話。”
向晚晴不甘心地瞪他一眼,挽上了他的手臂。
庭院之中,彩燈熠熠,暖風拂過面頰,帶著陣陣花香,美妙的音樂回蕩在耳邊,讓人心曠神怡,向晚晴忍不住小聲跟著哼唱起來。雖然這簡陋的舞會沒有上流宴會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浮光掠影的風采,但自有一種讓人放松的心曠神怡。
“你喜歡這曲子?”吳容牧問。
“是啊。”向晚晴輕輕閉上眼睛,沉浸在音樂的海洋里,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連吳容牧的聲音聽上去也不那么刺耳了。
如此兩人走在一起,看上去倒也般配。
早已聚集在院子里的軍官們,自動為他們讓出一條路來,吳容牧帶著向晚晴徑直走到庭院中間作為舞池的空地上,拉起她的手就跳起了華爾茲。向晚晴心頭一驚,猛地睜開眼睛,慌亂而尷尬地望著吳容牧,手足無措地站在他對面,感覺到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她真是恨死這個討厭的吳容牧了,用搶親來羞辱她還不夠,竟然還讓她在這么多人面前出丑!
吳容牧全然不把她的白眼當做一回事,一個轉身拉住她的手,將人一把帶進懷里,小聲在她耳邊說道:“沒關系,跟著我的腳步走,在這里,沒有人敢笑你。”
吳容牧在耳邊的低語,挾著陣陣曖昧的氣息噴灑在向晚晴白皙的耳后,向晚晴精致的臉頰上飄起兩朵紅云,下意識的想要去推吳容牧,吳容牧卻先她一步,反手將她送出,向晚晴轉了個圈停下,兩只手都被吳容牧拉著,吳容牧放慢了腳步,再一次說道:“來,跟著我的步子走,盡量踩著節奏。”
向晚晴的樂感很好,在吳容牧的帶動下,走了幾個來回,基本就掌握了步伐的要領,跳起來也顯得輕快不少,雖然時不時的會踩到吳容牧的腳,但吳容牧卻像沒事人一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讓向晚晴有種莫名的安心。
這是向晚晴第一次跳舞。在她為數不多的人生經歷里,不免又想起了四年前在蘇尼特右旗的宴會。
本來以他們的身份是不可能去參加那種上流宴會的,可那次不一樣。時逢如此亂世,能保障荊縣的二十年平安實屬不易,更何況,就連從不過問時事的向晚晴都知道,荊縣正是入蒙的唇齒之地,德王拉攏之意溢于言表。
當然,那次宴會的主角并不是向縣長,畢竟荊縣就是再重要也不過是個縣,德王并沒有怎么放在眼里,他的貴客是橫行晉察兩地的大軍閥吳起霖。可惜兩人的會面似乎并不愉快,宴會還沒結束,吳起霖就離開了。
向晚晴從始至終都一個人站在陽臺上,默默地聽著音樂,看著吳大帥面無表情的來,怒氣沖沖地走,而就在他離開時,跟在他身后的一個少年敏銳回頭,鷹叨兔子般銳利的目光徑直落在她的身上,向晚晴嚇得匆忙后退,少年一怔,知道是自己多慮了,抱歉一笑,瀟灑離去。
而這個離去的背影,多年來,一直出現在向晚晴的夢里,成為她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能靠對原銘的好來消弭這種荒唐的罪惡感。
叁·私奔
吳容牧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在他們跳舞的時候,已經派人去后院將向縣長請了出來,就連原銘也被安排了在會場站崗的肥差。
迎著向縣長責備的目光和原銘心碎的眼神,還有心底那若隱若現的猜測,向晚晴磕磕絆絆地陪吳容牧跳完兩支舞,早已心亂如麻。
“晴兒,如果你要和他在一起,就別認我這個爹了,我丟不起這個人!”向縣長丟下這句話就要回后院,被吳容牧一把攔住。
吳容牧腆著一張厚臉皮叫道:“岳父大人,人活一輩子不能這么自私,不能凡事只考慮自己的臉面。”
“你叫我什么?我受不起!還有,什么叫我的臉面?那是她的臉面!是向家的臉面!”向縣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吳容牧的手指一顫一顫的。
吳容牧伸出手來,將他抖成篩糠的手指一把推開,輕蔑地笑了一下:“雖然我也覺得你受不起,但誰讓你是向晚晴的父親。她的臉面不用你擔心,我會給她。至于你的和向家的,不是早就沒有了嗎?”
“你什么意思?”向縣長額頭滲出一層冷汗來,吳容牧鋒利的眼神像一把開了刃的鋼刀,似乎可以毫不留情的直接插進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非要我提醒您嗎?四年前的蘇尼特右旗……”吳容牧看了眼攙扶著向縣長的向晚晴蒼白的臉孔,終是沒有說下去,敷衍地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向晚晴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越來越覺得與當年那模糊的記憶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爹,當年在蘇尼特右旗發生了什么?”向晚晴扶著父親在石凳上坐下,好奇地問道。在她的印象里,那場宴會她和父親都不過是不起眼的配角,沒人會注意他們。
向縣長看上去蒼老了不少,他沒有回答向晚晴的話,只是握著她的手說:“沒想到爹做了一輩子的縣長,對得起全縣百姓,卻唯獨對不起兩個人,就是你和銘兒。爹沒想到為你惹來了這尊煞神。今后不管發生什么,你都要記住,爹是不得已而為之,你要原諒爹。”
向縣長佝僂著腰從石凳上站起來,一口氣嘆出了一輩子的遺憾:“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向晚晴沒有追問,她很緊張,手心攥得很緊,那里有一張爹剛剛塞給她的紙條。
回到屋里后,向晚晴小心翼翼地展開,只見上面寫道:今晚丑時整,原銘會去接你離開,城外有人接應。
向晚晴燒了紙條,被軟禁以來,堅定想從吳容牧身邊逃離的心卻猶豫起來,他到底是不是那個讓她念念不忘的少年呢?
是夜,月朗星稀。
向晚晴躺在床上不敢闔眼,緊張地等待著。丑時整,門被悄悄地推開了一條縫,原銘輕聲叫道:“晴兒,晴兒——”
向晚晴從床上跳起來,躡手躡腳地出了門。最終,她還是決定聽爹的話,離開這里,不管吳容牧是不是她夢中的那個少年,她都已經是有婚約的女人了,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她不能背叛原銘。
原銘拉著她的手一路狂奔,可沒跑幾步,向晚晴就注意到,今晚的情況不太對。
除了她門外兩個站崗的大兵已經睡著外,整個縣衙竟然無人站崗,安靜得像是一座空宅。向晚晴忍不住拽了一把原銘:“銘哥哥,怎么這么安靜?”
原銘的臉隱藏在夜色里,看不清神色,只聽他匆匆地說:“廚房在舞會的酒里下了迷藥,他們現在都睡死了。”
“那我爹呢?”
“向縣長已經先走一步,說與我們在城外五十里匯合。”
說話間,兩人已經從后門偷偷溜出了縣衙,一輛馬車在小巷里安靜地等待著。
“快,上車,我們趕緊走!”原銘邊說邊把向晚晴往車里推,自己也輕巧地躍上馬車。
干脆利落的身手與邏輯清晰的條理,與初見時的懦弱膽小判若兩人。
馬車一路疾馳,順利出城。
城外五十里,廣闊的大草原上,前來負責接應的劉司令已經帶隊等候多時。
看到馬車漸漸靠近,劉司令迎了上來。
“大晚上的天冷,兄弟們可都凍壞了,咱們快走吧!”劉司令催促著。
“我爹呢?他怎么不在這兒?”向晚晴一下馬車就四處尋找向縣長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向縣長沒跟你們一起來嗎?”劉司令一頭霧水地問道,他接到的命令是護送向縣長一家三口,誰知道現在還缺一個。
“沒有啊!”向晚晴說著,看向原銘,希望原銘可以給她一個滿意的答案。
可原銘并沒有看她,原銘虔誠而專注地望著黑夜里的茫茫草原,清澈的星河在頭頂綿延廣闊,讓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不堪回首的一夜,也是這樣星光燦爛。
可漸漸的,有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在星光的照耀下,一望無際的草原盡頭亮起了一排金色的火把。
這些火把快速地移動著,距離他們越來越近,向晚晴這才看清,原來這些火把竟是一列列訓練有素的騎兵,馬蹄踏著青草洶涌襲來,大地發出隆隆轟鳴。
劉司令騎在馬背上,粗魯地謾罵:“呸,是吳容牧的部隊,老子中埋伏了!”
向晚晴心尖一跳,聽到“吳容牧”這三個字的時候,心底竟沒來由的升起一絲期盼,她握緊自己冒汗的手心,雙眼緊緊盯著對方陣營里正中央的那道熟悉的人影。
夜半的草原,溫度極低,向晚晴分不清自己是激動還是寒冷,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臃腫的棉袍,獵獵寒風呼嘯而來,將她的心刮向了那英俊威武的戎馬英雄。
向晚晴直到此刻,才深深為自己私奔出逃的決定而后悔,她幸福的幻想著,如果吳容牧再次對她伸出手,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握上。
肆·舊事
劉司令的任務只是接人,所以并沒有帶多少兵力,面對以饒勇善戰出名的察哈爾鐵騎,根本不堪一擊,沒頂多久就被打得潰不成軍。
劉司令一看撐不住了就想跑,哪里還顧得上原銘和向晚晴,吳容牧當即一馬當先地追了上去,邊追邊打,劉司令年齡不小仗打了不少,聽聲辯位躲子彈這一招練得爐火純青,馬背上的身手也不錯,側身僅用一只胳膊掛住馬脖子,兩腿加緊馬肚,靠馬的身體為遮擋堪堪躲過了吳容牧一連串的攻擊。
就在劉司令得意地將要跑出吳容牧的射程之外時,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陣馬蹄噠噠聲,劉司令暗叫不好,分神一看,竟然是原銘騎馬追了過來。
劉司令大喜,沖原銘揮舞著胳膊喊道:“小子,再靠近一點,讓我跳過去!”
回答他的,是原銘黑洞洞的槍口。
“砰”的一聲脆響,子彈穩準狠地打進了劉司令的眉心。劉司令死不瞑目地盯著原銘的方向,手一松,從馬背上滾落下去。
他至死也不明白,原銘為什么要殺他。
車子停了下來,原銘的手在微微顫抖,但臉上卻一片冷漠麻木。
此時,向晚晴正好駕著馬車追來,毫無遮擋的大草原上,借著幽幽火光,目睹了全程的向晚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向晚晴記憶中的原銘一直都是軟弱的溫暖的,對她百依百順的,所以她才無數次地告訴自己不能軟弱,因為她要保護銘哥哥。
只是沒想到,她的銘哥哥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強大了起來。
“真是不幸,你們的私奔計劃失敗了。”
解決了劉司令,舉著長槍的大頭兵迅速將原銘和向晚晴包圍。吳容牧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走到了向晚晴的馬車前。
向晚晴心底沒來由的一蕩,涌上絲絲甘甜的驚喜,本能地伸出手想去尋求些什么,卻被這刻薄的譏誚一震,堪堪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縮了回來。她想自己一定是瘋了,為什么會對這個驕傲的軍閥動心?他早已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個少年了啊!
吳容牧居高臨下地將向晚晴這些小動作全部盡收眼底,干脆一把伸出手來抓住她那只要縮回去的手,把向晚晴從車上拉了出來,還不忘自我感覺良好地嘲諷道:“怎么?后悔了?想我了?我就說怎么會有女人放著我不選,去跟那個孬貨私奔,還以為你眼瞎,原來能看見!”
向晚晴被吳容牧從車上拽出來,借著周圍一圈明亮的火光,終于看清吳容牧臉上那斑駁的血跡,忍不住拿起手帕幫他擦拭,吳容牧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脖子道:“沒事啦,都是別人的!”
向晚晴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吳容牧,特別可愛。借著微弱的火光,甚至能看到他通紅的耳尖。
原銘也在幾名戰士的推搡下被帶了過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向晚晴急忙停下手,卻被吳容牧一把抓住,冷聲命令道:“繼續。”
向晚晴咬著下唇,無奈地朝吳容牧翻了個白眼,拿著手帕繼續給他擦臉,眼角余光卻不停地瞟向原銘。
原銘一臉震驚地看著兩人,似乎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番情景。
“怎么,很意外?”吳容牧得意的嘲諷模式全開,“是意外你們的迷藥根本沒有迷住我,還是意外她變了心?”
吳容牧說著,一把拉住向晚晴的手腕將她帶進懷中,向晚晴被如此莽撞的吳容牧嚇住了,在他懷中不停地掙扎起來:“你要干什么?快放開我!”
回應向晚晴的,是加重在她身上手腕的力度。
向晚晴有點擔憂地望了眼吳容牧,不知是不是錯覺,吳容牧身上此刻,由內而外的散發出一種懾人的氣場,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憤怒,在他那雙星河般明亮的眼睛深處,漸漸沸騰。
原銘看著兩人忽然搖著頭笑了出來:“不,我一點兒也不意外。而且還能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
“說來聽聽。”其實從剛才原銘開槍的瞬間,吳容牧就已經意識到他錯看了這個人。
“你們以為逮住下藥的幫廚是意外嗎?不,其實是我先向廚房守衛告的密,之后只不過他將功勞獨吞了,絲毫沒有在你面前提起我罷了,不過這樣也是我暗示他的。”
“為什么?難道你不想帶她私奔嗎?”吳容牧說著,看了眼他懷中的向晚晴。
向晚晴也一臉緊張地盯著原銘,腦中亂成一鍋粥,她不明白原銘為什么要背叛父親,又為什么要騙她?
“向縣長呢?想知道原因得請他老人家幫忙。”原銘看了看吳容牧身后的茫茫草原和黑壓壓一片的騎兵,搜尋著向縣長的身影。
吳容牧揮了揮手,片刻后,向縣長被五花大綁著帶了過來。
“爹!”向晚晴正想沖過去,被吳容牧一把按住了肩膀。
“我想請向縣長幫忙認個人,吳司令不會拒絕吧?”這么說著,原銘已經推開了指著自己的槍口,向剛剛射殺劉司令的位置走去,吳容牧做了個手勢,讓屬下帶著向縣長一起過去。
向縣長一看到死不瞑目的劉司令就雙腿發軟,一下跪在了地上。
“三年前那晚,我雖然被打暈了,但之前的印象還是有的,如果我沒記錯,來我家洗劫的正是這位劉司令?”雖然是問句,但原銘卻是肯定的口氣,這個人的長相就是化成灰他都認得!
“沒,沒錯,好像是他!”向縣長額頭冷汗淋漓,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費盡心思隱藏了三年的秘密終于還是被發現了。
“那你又是怎么認識他的?他為什么又會聽你指揮?三年前的那晚,你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原銘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說到最后,瘋狂地大叫起來。
而向縣長坐在地上久久沉默不語,這些事讓他到底如何說起呢?他只是給德王寫了一封求救信,誰知道德王竟然把張司令給派來了,真是天意啊!
伍·女兒
“還是我來替他說吧,向縣長是個要臉面的人,不要臉的事情只會做,卻是說不出口的。”吳容牧嘴角一掀,滿眼譏誚。
“你憑什么這樣說我爹?”向晚晴早就看不下去了,回身一把推開吳容牧,急忙跑過去將向縣長從地上扶起來,惡狠狠地盯著發難二人組。她剛剛不該對吳容牧心動的,他就是個瘋子!
“就憑他是偽蒙的特務!”吳容牧這句話說得義正言辭,憤慨激蕩,猶如平地一聲驚雷,炸響在向晚晴的腦子里。
“四年前在蘇尼特右旗,向縣長已經秘密加入了德王麾下,為偽蒙政府效力,而家父也是在那一天與德王決裂的。向縣長給德王提供的便利條件包括,允許德王的部隊可以由荊縣直接進入錫林郭勒盟,必要的時候允許偽蒙特務在荊活動,包括部隊駐軍等。而三年前那一晚,正是剛剛被招安的劉司令帥兵去覲見德王,劉司令出身草莽,習慣了順手牽羊,后面的你們就都知道了。”
吳容牧說完,安靜了一瞬。向晚晴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去看她的父親,前半生的美好世界似乎都在這一瞬轟然崩塌,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里淚水滾滾而落,她崩潰地搖晃著父親的肩膀道:“爹,我知道不是這樣的,一定是他污蔑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對不對?你快否認啊,快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向縣長苦笑著搖頭:“晴兒,還記得你四個時辰前,答應過爹的話嗎?今后不管發生什么,你都原諒爹。”
“爹!”向晚晴絕望地抱緊向縣長,她記得那番話,但她仍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后面的還是我來說吧。”待父女倆人情緒平靜下來之后,向縣長說道,“那是一次意外,對于原家的事我很抱歉,我之所以答應為德王效力,就是因為德王答應我,在這亂世會保荊縣一方平安。否則他若是強行攻城,全城百姓都得遭殃。而我也是因為對原家有愧,所以才把原銘接回來撫養,并堅持希望你們成婚,這樣我對原家的愧疚感也能減輕一點。”
“難道你就只對原家有愧疚?”一直掛著滿臉譏誚的笑容在旁默默聽著的吳容牧,聽到這里忽然變臉,氣勢洶洶地沖上來,一把抓起向縣長的衣領,"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頓道,“難道你忘了去年十月晉陽鐵路被炸的事,難道我父親就該死!”
吳容牧在外人面前一向都是冷清高傲的,就算發火也是涼颼颼的冷嘲熱諷,很少有這種怒火沖天的時候,不止向晚晴,連跟過來的幾位軍官都嚇了一跳。
吳容牧一把將向縣長摜到地上,顧不得拼命拉扯他的向晚晴,對著向縣長一頓拳打腳踢,直到恍然發現他的拳頭竟然是落在向晚晴身上時,才堪堪停住。向晚晴抱著他的腿哭得梨花帶雨,苦苦哀求:“吳容牧,你不要再打了,我爹快不行了,他欠你什么,我替他還行嗎?你饒了他吧,我求求你了!”
“你還?”吳容牧仰頭抹去了赤紅眼角流出的淚痕,“你還不起,沒有人還得起。我父親在時,德王尚且還有一絲顧忌,塞北尚可安心度日,外賊倭寇無人敢犯。要知道,你爹炸掉的不僅僅是幾條人命,而是我大中華的塞北門戶啊!”
晉陽鐵路被炸的事,向晚晴是知道的,畢竟那晚的爆炸聲那么響亮,整個縣城都籠罩在硝煙之下,縣保衛團警戒加強了好幾日,向縣長也在外忙碌了一宿,后來事情平息,她才聽說是日本人炸了鐵路,可是……
“晉陽鐵是被日本人炸的!與我爹無關!"”向晚晴瘋狂地大喊,也不知是想讓別人相信,還是想讓自己相信。
“無關?”吳容牧抽了抽嘴角,連冷笑也笑不出來,“我父親和五名師長一同去太原開會,回來的路上就被害了。若不是我親手抓獲了一名與你爹一同執行這項任務的偽蒙特務,至今恐怕還和你一樣被蒙在鼓里,以為都是日本人干的呢。可是對于這件事,你爹竟然沒有絲毫愧疚!”
“不,怎么可能,我爹不會干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的!”向晚晴捂著耳朵尖叫,哭喊著癱倒在地,她不相信,從小教育她要仁義并重,剛正不阿的親爹,竟然能干出這種事來。
“沒錯,晴兒,他說的都沒錯,晉陽鐵路是我帶人去炸的,而且我一點兒也不后悔。要說對吳家唯一的愧疚,那就是我怎么沒連吳容牧這個煞星也一并炸死!”向縣長閃著精光的眼神中充滿恨意,毫不掩飾地瞪著吳容牧,那無畏的氣度,不像特務倒像是英勇就義的烈士。
吳容牧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當下便拔出槍來拉開保險栓,對著向縣長的腦袋就要開槍。
“不——”向晚晴沖上來,一把頂住吳容牧的槍口,雙手握住槍管,聲淚俱下,“對不起,吳容牧,我代我爹向你們全家賠不是,求求你饒了他吧,求求你不要殺他啊!”
一直站在旁邊沒吭聲的原銘,一邊把玩著手中的槍一邊幽幽開口:“哼,原來是這么回事。向縣長,你的愧疚還是留著到地下給我爹說去吧,在我這兒沒用。不過看在今晚就是你的死期的份上,我可以幫你勸勸吳容牧,讓你把話說完。”
向晚晴敏捷地轉頭,震驚地看向原銘,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仿佛今天才認識原銘般,鄭重地問道:“你也要我爹死?”
原銘無辜地點頭:“有問題嗎?他是殺害我爹的幫兇,他不死,我百年之后用哪張臉去面對我原家列祖列宗?”
向晚晴急了:“可是,這幾年來我爹待你視如己出,他已經知道錯了,再盡可能多的給你彌補啊!”
“你爹所謂的彌補就是把你嫁給我?那你現在站在吳容牧身邊算怎么回事?是嫌你向家跟我原家結的仇還不夠多嗎?!”
“我……你……他……”
向晚晴從未如此慌亂過。蒼白的小臉上掛著未干的淚痕,瘦弱的身軀在這夜半的獵獵寒風中搖擺不定。吳容牧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她吃痛地掙了兩掙,卻發現那鐵鉗一般的手掌越捏越緊。
“咳咳,你們不要為難我女兒……”向縣長蒼老的聲音在向晚晴身后響起,魚目般渾濁的雙眼從左至右,從在場的每一張面孔上掃過,最后落在了向晚晴身上,緩緩說道,“我有一個女兒,如花似玉俊秀可人,愛慕者眾多,我本想把她托付給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馬,可誰知卻被人橫插一杠,硬將我女兒搶了去,我女兒再美也只是個弱女子,沒有絲毫自保的本事,她本渴望青梅竹馬能想辦法將她救出泥潭,可是沒有,她的青梅竹馬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根本顧不上她。于是她只好委曲求全,可是漸漸的,她發現那個搶走她的惡人其實也不錯,漸漸就動了心。”
“向伯伯,你這些話是什么意思?是想指責我,因為我沒有及時去救晴兒,所以才害她變心了嗎?”原銘問道。
“爹,我,我沒有……”向晚晴很想做個貞潔烈女,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沒有變心,可是面對吳容牧那直白的雙眸,根本說不出這兩個字。
“不,你們都錯了。”向縣長的目光看向吳容牧,“我這個女兒不是晴兒,而是荊縣。四年前,我和吳起霖見過面,跟他談過德王的問題,他答應擴充縣保衛團,并答應派兵駐守荊縣,可一切還沒來得及落實,我和晴兒就被軟硬兼施地帶到了蘇尼特右旗,我等待吳起霖的救援等了很久,可是吳起霖那時前方戰事吃緊,根本顧不得我二人。無奈之下,我只好和德王達成協議,我借他一條康莊大道,他保我荊縣百姓平安。這是一筆公平的交易,我有什么錯?錯的是吳起霖,如果他盡快安排部署,我和晴兒又怎么會落進德王手中,如果他能派人來救我們,我又怎么會背叛他?我恨他,若不是他,我又怎么會背上偽蒙特務的罵名!”
“啪——”吳容牧力拔千鈞的一掌扇過去,打得向縣長嘴角出血,左耳轟鳴。
“孬種,你自己自私軟弱,竟然怪到我父親頭上來。你有沒有想過,就你荊縣的百姓是人,就你荊縣要過和平安樂的日子,塞北的百姓就不是人嗎,就不想過好日子嗎?傾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察哈爾淪陷,你以為荊縣還保得住嗎?”
吳容牧滿眼憎惡地盯著跪在地上的罪魁禍首,再次拔出槍來。
“不要!求求你,饒我爹一命吧!”向晚晴再次擋了上來,“如果你非要我爹的命,那就先殺了我!”
吳容牧的手在抖,他萬分不解地擰起眉頭,沖向晚晴怒吼:“你知不知道他若不死,就會有更多的人因他而死,難道你不分青紅皂白,也要維護一個十惡不赦的特務嗎?”
“不,不,他沒有十惡不赦,他是我爹啊,他都是為了荊縣,為了我啊……”
吳容牧握著槍的手在抖,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對向晚晴動手,無處發泄的怒火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竄,他覺得自己像一只漲了氣的皮球,只等待最后一刻,全面爆發。
“啊啊啊啊——”吳容牧大吼一聲,用盡所有的怒氣把槍砸到地上,槍托應聲而裂。吳容牧轉身大步離去,他此刻不想看到向晚晴,他需要平復一下自己憤怒的心情。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這寂靜的夜里果決干脆地響起。
吳容牧猛地轉身,向晚晴柔弱的身軀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徑直向后倒去。
“晴兒——”吳容牧一聲驚叫,沖過去一把接住她下墜的身體。
“爹……我爹……”向晚晴說著吐出一口鮮血。她身后的向縣長躺在地上,胸口中彈,死得利落干凈。
“你先別說話,軍醫——軍醫——”吳容牧嘶吼著,軍醫很快就從隊伍的最末趕了過來,井井有條地給向晚晴包扎傷口。
“放心吧,她沒事,因為身高差,子彈只是借道她的肩胛射進向縣長胸前而已。”原銘走過來,冷靜而無情地解釋道,“只是沒想到吳起霖的兒子這么軟弱,你真讓我失望!”
吳容牧瞪著睚眥俱裂的雙目,朝原銘撲去,雙手掐住他的脖子,瘋狂大吼:“你這種冷血冷情的人懂什么?晴兒是你的未婚妻,你竟然下的去手!”
原銘拽著他的手腕掙扎著想把他的手從脖子上拉開,卻發現如果拼力氣的話,他絕對不是吳容牧的對手。
“我就是念在曾經的情分上,才留了她一命,不然你以為她還能活?你有空擔心她,不如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吧!”
兩人在草地上,翻滾著,廝打著,用最原始的方式角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發泄出心中漲到滿溢的憤怒。
陸·中計
頭頂的天空,黑暗如濃墨不知何時遮蓋了漫天星斗,遠處若隱若現的大地隆隆震顫,一名偵察兵從草原的盡頭騎著馬狂奔而來,顧不得身上的血洞,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氣喘吁吁地沖過來匯報:“司令,大批偽蒙軍師團從東南兩個方向包抄過來了!”
正與原銘扭打成一團的吳容牧忽然渾身一僵,硬生生挨了原銘一拳頭,打得吳容牧眼冒金星,頭腦發脹。
原銘趁機把壓在他身上的吳容牧一把掀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吳容牧雙手撐地,坐在地上看他,剛剛的瞬間走神,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他終于想清楚了一個問題。
“你是德王的人,是德王要你殺了向縣長,把我困在草原上。”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吳容牧終于知道,這才是原銘今晚沒有給自己下藥的原因。他以向家父女為餌,把自己釣到這廣闊平坦的大草原上,以便日軍一舉殲滅。
“呵,你反應倒是快,向縣長太老了,思想太迂腐,要求也太多,德王的耐心已經耗盡了,荊縣需要一個年輕識時務的新縣長。”原銘擦掉嘴角的血跡,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喜悅來。
“我以為你恨‘特務’這兩個字。”
“沒錯,可是當我的對手是你和向縣長時,卻唯有這一個機會。”
“胃口不小,看來向縣長的兩個‘女兒’你都想要,就不怕與虎謀皮最終害了自己嗎?”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火花四起。
吳容牧第一次為原銘覺得可惜,他的膽色、智謀、身手都很出眾,若不是心思過于狠辣,又先被德王收買,說不定他會將他納入麾下,可是如今,為時晚矣。
吳容牧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讓人綁了原銘,當做人質。
軍醫這邊,已經給向晚晴做完了基礎包扎止血,吳容牧本想抽調一個連隊的力量護送她繞道先回荊縣治療,卻被向晚晴拒絕了。
向晚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朝吳容牧伸出手來,吳容牧趕緊握上。
“不要趕我走……在哪兒都不如你身邊安全……”向晚晴斷斷續續地說道。
吳容牧看著她仿佛看到了荊縣的未來,生死存亡都在自己一念之間。
溫柔地抱起向晚晴,吳容牧翻身上馬,讓她坐在自己身前,兩人共乘一騎,吳容牧在她耳邊低語:“你說得對,我一定會帶你安全回去!”
“傳令全軍,向西北方向攆鷹山撤離!”吳容牧朗聲下令,條理清晰,思路明確。他眼中閃爍的精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哪怕面對天羅地網,也挾著披荊斬棘的烈烈寒光。
吳容牧今晚出兵本是為了捉奸,因為從向縣長那里審出了有德王的人接應,所以特意帶了一個旅的兵力前來圍堵,打算以人海戰術徹底碾壓對方,沒想到竟然中了原銘的圈套,在聽到敵人是從東南方向包抄而來時,吳容牧就知道對方人數幾乎是自己的三倍,絕對不可正面硬拼,唯一的退路就是西北方向,十里外的天險攆鷹山。
攆鷹山,光聽這名字就知道極其險峻。主峰因為像一頭展翅欲飛的獵鷹,而次高峰則像一根高聳入云的攆狗棍,便由此得名。
不過對于對于實戰經驗并不豐富的吳容牧來講,最重要的是,前不久他剛剛在這座極其險峻的山峰上,打過一場完美的攻城戰。攆鷹山的地形他早已熟記于心,知道什么地方適合躲避追蹤,什么地方適合設伏圍剿,什么地方適合拖延時間。他離開荊縣時,已經與留守的三位師長約定,如果卯時未歸,自然會有大部隊前來搜尋救援。
茫茫草原,一馬平川,得令的士兵們在統一的指揮下,掩護大部隊迅速撤離。吳容牧護著向晚晴,在警衛團的保護下,駕馬一路在大草原上飛馳。戰爭本來就不公平,他若想護得向晚晴周全,便只有帶領隊伍搶占先機。
向晚晴回過頭來癡癡地看著吳容牧。她夢中的少年已然脫變成為如今這霸氣從容的軍事領袖,只有那犀利的目光一如初見時讓她心馳蕩漾。
而來勢洶洶的偽蒙軍師團,仿佛知道現在是他們防御最薄弱的時候,想要趁機將他們一網打盡,激烈的戰火交接聲不絕于耳。
忽然一顆炸彈從天而降,直沖吳容牧而來,吳容牧勒緊馬韁,一夾馬肚,馬兒迅速調轉方向,警衛團也迅速分散開來,從不同的角度直追而上。
“轟!”炸彈精確地落在了之前吳容牧所在的位置上,感覺到向晚晴緊張得整個背部線條都繃得僵硬,吳容牧柔聲安慰道:“別怕,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向晚晴從沒有如此慶幸過自己的選擇。她從沒有見過吳容牧如此完美的一面,堅毅、果敢、睿智、英勇無畏、銳不可當、魅力四射,即使在逃難的途中難免帶著一絲狼狽,卻也為他增添了一分狂野誘人的氣息。
聽到吳容牧的話,她忽然笑了,是啊,有這個男人在,她根本不用擔心,她不是早就決定將自己的生命徹底交給他了嗎?向晚晴徹底放松下來,將柔軟的身體靠進吳容牧懷中,其實這一刻對她來講,能不能撤離,能不能平安,能不能勝利,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平凡的一生仿佛都濃縮進了這個夜晚,能用盡生命的力量與吳容牧一起經歷這場驚心動魄的絕地絞殺,能在最危險的時刻與他患難與共,能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數著自己微弱的脈搏,向晚晴就已經很滿足了。
向晚晴緩緩伸出沾滿血的手,輕輕撫上了吳容牧握緊韁繩青筋凸起的手背,嘴角揚起一絲幸福而又凄楚的笑容。她的父親雖然晚節不保,卻愛她至深;而她的男人,則是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如果讓她就在這一刻死去,她也無怨無悔。
生死逃亡般的戰略性撤離終于在一個時辰后看到了曙光。
吳容牧在警衛團的掩護下,終于進入攆鷹山的繁茂密林。大概清點了一下人數,吳容牧發現為了掩護他們的撤離,一個旅的士兵如今就剩下一個團了。
追兵將至,吳容牧來不及緬懷那些逝去的將士,迅速利用攆鷹山的地形,設下埋伏。
鷹頸之地,道路狹長,兩邊高峰林立,最適合夾擊而戰。
吳容牧把向晚晴從馬上抱下來,先仔細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口,發現并沒有裂開之后,才緩聲勸道:“晴兒,你愿意幫我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嗎?”
向晚晴決絕地點頭,她知道吳容牧不會害她,但凡有所求,也必是為她所想。
“你跟著王連長走,他會帶你到安全的地方……”吳容牧話還沒說完,就被向晚晴打斷了。
“不,我不走。反正我爹也死了,如果你此行兇險,那我愿與你一同赴死,說不定走得快了,黃泉路上還能追到我爹。”向晚晴說得何其悲壯。
吳容牧一把拉住向晚晴的手,溫柔地搖頭微笑:“不,相信我,晴兒,我們都不會死。你跟著王連長不是去躲平安的,而是作為我的先遣部隊,去完成一項重要的任務。我們的戰斗這才剛剛開始,我希望你可以成為與我并肩而戰的人,可以嗎?”
被吳容牧這樣嚴肅而又溫柔地注視著,向晚晴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吳容牧說的這些,也正是她的想法,如果他們能順利度過這一劫;如果他們可以安全的回到荊縣;如果他們還有以后……那她一定要努力成為配得上吳容牧的女人,同生死,共進退,血雨腥風中,不再只做一個只能躲在他身后的弱女子,她想拼盡全力追隨在吳容牧左右,在必要的時候,也能保護他。
看著與王連長等人一同離去的向晚晴,吳容牧毅然決然地轉身,他沒有騙向晚晴,他們是他的最后一步棋。而他則翻身上馬,在警衛團的保護下,朝著偽蒙軍進山的方向疾馳而去。既然偽蒙軍的目標是他,那便由他來引誘這些惡狼進入圈套吧!
出了小路,吳容牧沿著上山的大路馭馬狂奔,很快就被順著山路追來的偽蒙軍發現了目標,直追而上。為了營造出己方山窮水盡,窮途末路的感覺,吳容牧不停地繞路,一會兒閃入古樹參天的密林當中,一會兒消失在高聳入云的石林當中,一會兒又出現在了偽蒙軍的視野中。似乎總是能在子彈近身的前一刻消失不見,又在倭寇耐心用盡,準備大規模搜山的前一刻出現,這一切依托的不過是對這險峻地勢的熟悉而已。
一路追擊,吳容牧小心地掌握著自己作為誘餌出現的頻率與速度,即不能正面與偽蒙軍交鋒,也不能讓偽蒙軍起了疑心,大舉搜山。他要為鷹頸上的伏擊戰和向晚晴他們爭取時間。
子彈挾著冷風呼嘯而來,吳容牧下意識地躲閃,槍林彈雨中,子彈擦著鼻尖飛速劃過,吳容牧覺得鼻頭火辣辣的疼,一摸一臉血。抬頭看了眼前路,還好,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吳容牧一鼓作氣,正想沖上鷹頸,忽然戰馬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竟是馬腿中槍。吳容牧順勢滾下馬背,旁邊的警衛團團長順手一撈,吳容牧借勢一個縱身翻躍,坐在了警衛團團長的身后。
順著剛才槍響的方向看去,吳容牧心頭一跳,隱藏在樹冠里的原銘正對他笑得一臉得意。吳容牧的心向下沉去,原銘既然能出現在這里,那就是說明負責看管他的士兵已經全部陣亡了。
吳容牧心下不甘,抬手沖著原銘一槍甩去,卻被原銘預料到般,輕松一躲,堪堪避開。
就在此時,眼看就要進入鷹頸埋伏圈內,忽然原銘一聲大喝:“鷹脖子里有埋伏,別讓他們跑了!”
這句話剛落,從兩邊的樹林里悉悉索索地沖出兩列手持步槍,嚴陣以待的偽蒙兵來,整齊地橫擋住了吳容牧的去路,鷹頸近在眼前,可是他們能突破嗎?
駕馬的警衛團長并沒有減速,他回過頭來,低聲對吳容牧說了聲:“司令,你頭低一下。”然后對身邊為數不多的幾名手下高喊一聲:“掩護!”
一鞭空響,加緊馬肚,抓緊馬韁,馬兒嘶聲長鳴,騰空跳躍,在毫不留情的子彈穿梭聲里,硬是闖出了一條血路。
馬兒落地后,又掙扎著跑了幾步,才轟然倒塌,吳容牧拖著受傷的左腿,從馬背上滾下來,這才發現,警衛團長眉心中間多了一個血洞。此時他才明白,警衛團長那句“你頭低一下”的意思。
吳容牧抹了把眼角,還來不不急從地上爬起來,心尖一跳,耳朵一動,順勢一滾,剛剛他躺著的地方,已經啪啪啪地撒下了一排子彈。
吳容牧滾到了山崖下,抬頭看了眼兩側這并不太高的山崖,他知道山崖之上都是自己的兵,可是現在這些兵根本不敢輕舉妄動,一是因為他正躺在射程范圍內,二是現在還沒到最佳的下手時間,他們都在等他的命令。可是,他走不了了,他根本爬不起來。
柒·絕境
原銘帶著大部隊,毫無顧忌地走進了埋伏圈,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山崖下的吳容牧,離他近在咫尺。原銘忍不住大笑,吳容牧費盡心思設下的埋伏又何如?只要他抓住了吳容牧,就不信他手下那些兵還敢開槍!
輕蔑地對原銘翻出一個白眼,吳容牧緩緩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他怎么會不知道原銘的想法?可他偏偏不讓原銘如意,相信他一死,兩邊埋伏的小崽子們一定會化悲憤為力量。
可就在這時,吳容牧身后的樹林里,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緊接著他看到一個巴掌大的黑影從身后飛出,一只沾了血的柔軟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用盡全力將他架起,轉身向著崖后快步走去。在他們身后,爆炸聲仿佛戰爭的序曲,轟然鳴響后,一直埋伏在兩側的士兵們看到受傷吳容牧被人架走,這才終于開槍了。
每一槍都蘊含無盡的悲憤與仇怨,這憋了一整晚的怒氣在一顆顆子彈的尖端燃燒著,將踏入甕中的偽蒙軍盡情絞殺。
向晚晴瘦小的身子馱著吳容牧一步步艱難地走著,吳容牧一手撐著山崖,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氣喘吁吁地喝問:“誰讓你出來的?你別管我,快回去!”
山崖的后面有一處罅隙,罅隙之間,別有洞天。這個地方是他們上一次巡山時意外發現的,只要向晚晴老老實實躲在里面,一定不會有事,可她怎么又跑出來了?吳容牧心中又憂又急。
“王連長讓我告訴你,炸彈埋好了,就等你進去,然后我們炸掉入口,等待救援就可以了。”向晚晴架著他,自顧自地說著,她怎么會不明白吳容牧的心思,可她又怎么能眼睜睜地看著吳容牧自殺?
身后的樹林里傳來了影影綽綽的人影和雜亂無序的腳步聲,吳容牧焦急地推了把向晚晴,紅著眼睛朝她嘶吼:“走啊!你帶著我走不快的!他們要追上來了!”
再回頭一眼,吳容牧覺得他似乎已經看到原銘那煞星浴血而來的身影了。
“司令,向小姐,這邊!”王連長的聲音出現在這個時刻猶如天籟,司令吩咐他看好向晚晴,所以向晚晴跑出來的瞬間,他就跟了出來,此刻正好背起吳容牧就往回跑,向晚晴跟在旁邊,時刻警惕身后。
看著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人影,向晚晴腳下一頓,她知道那個沖在最前面,被憤怒嫉妒和欲望燒紅了眼的年輕人,正是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原銘。
原銘也不好過,胳膊上也掛了彩,渾身血污,狼狽至極。
向晚晴停下了腳步,吳容牧在她身后大喝:“你要干什么?快回來!”
而向晚晴則什么也沒說,只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對王連長做了個手勢,王連長心領神會,趁吳容牧不注意,一記手刀劈在了他的后腦,吳容牧眼睛一翻,便暈了過去。王連長趁機架起他,回頭對向晚晴說了聲保重,便擠進了山崖下的罅隙中。
而此刻,原銘也正好帶人追了過來,在向晚晴面前停下腳步,迅速呈圓形將她包圍。
“呵呵,我當吳容牧有多寶貝你,原來竟然沒種的讓一個女人斷后!”原銘放肆的笑聲在林間回蕩。
向晚晴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銘哥哥,你在說什么?我在這里,是等你的。”
“哦?你等我?”原銘仿佛聽到了天下間最好笑的笑話,“你等我干什么?難道拜天地不成?”
向晚晴搖頭嘆息:“冤冤相報何時了。銘哥哥,我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老一輩的恩怨就讓他們去吧,我跟你回去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你愿意跟我回去?”原銘驚訝地問。
向晚晴決絕地點頭。
“好啊,那你老實點走過來,跟我一起過去,只要你親手殺了吳容牧,我就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原銘陰獰一笑,畢竟青梅竹馬二十年的感情,不是說沒就沒的,如果向晚晴愿意給彼此一個機會,那么他愿意成全她。只不過,這個機會要向晚晴自己來爭取,只要她能親手殺了吳容牧,原銘自然愿意相信她。
“好!”向晚晴點頭,一步步朝著原銘走過去,就差一步時,猛然撲進了原銘懷里,原銘下意識的伸出雙臂,接住向晚晴,這是他們童年時常做的游戲。
向晚晴把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道:“你知道嗎?我爹給我的紙條上除了交代私奔外,還有一句話。‘原銘恐有外心,你應小心防范。’銘哥哥,抓緊我的手,我帶你一起回到小時候吧。”
向晚晴拉著原銘的手,原銘來不及掙脫,眼中露出滿目驚恐,掙扎著伸長了脖子,似乎想要從這個溫暖的懷抱逃離。他早該想到向縣長深謀遠慮,怎么會讓他全身而退?可是現在,一切都遲了……
原銘緊抿的嘴角流下一道血痕,瞳孔漸漸放大,在他的后心處,插著一把金光閃閃的鳳簪。
周圍的偽蒙兵反應過來時,密集的子彈瘋狂地掃射進了向晚晴瘦小的身軀,瞬間將她打成了篩子。
與此同時,一聲劇烈的轟鳴自他們身后傳來,只見山石滾滾而落,將裸露在外的罅隙入口處全部封死。
天蒙蒙亮時,吳容牧部隊三個師的援兵終于找到了這里,在攆鷹山上與伏擊士兵里應外合,與偽蒙師團進行了激烈的交火。剿敵大半,終于從俘獲的戰俘口中得知了吳容牧的方位。在三位師長的指揮下,士兵們一點一點地移走山石,終于清理出了罅隙的入口。
吳容牧駐著一根粗樹枝當拐杖,一瘸一拐地從罅隙里走出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黃昏的落日撒在他憔悴的臉上,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他拒絕了身后王連長的攙扶,緩慢地走近林間,向晚晴被打成篩子的尸體靜靜地躺在地上,大眼睛直直地瞪著罅隙的方向,似乎等待著再見他一面。
膝蓋一軟,吳容牧跪在地上,不笑不哭不喜不悲,麻木得像一位生無可戀的老者。
他還記得曾經答應過向晚晴的話,她說在他身邊才是最安全的,他說他會保護她。
可是他失信了……
而這份代價,卻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當天夜里,吳容牧扶靈回到荊縣。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向晚晴的閨房,只見桌子上擺著一只包裝精美的紙盒,是他送給向晚晴的那件晚禮服。
紙盒上放著一張卡片,上面的字屬于少女特有的娟秀:吳容牧,四年前在蘇尼特右旗的人是你嗎?
吳容牧坐在凳子上,手里拿著那張卡片,一滴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臉頰。
四年前的宴會對于吳容牧來講,自有一得一失。
失去的,是安穩的生活,因為與德王的決裂,吳家人總會牽扯進大大小小的矛盾暗殺里,為了保護他這唯一的繼承人,吳起霖只好將他送去德國讀書。
至于得到的,吳容牧嘴角不自覺的揚起一絲苦澀而甜蜜的微笑。
他記得宴會上有個女孩子,明明長得很漂亮,卻打扮很土氣,也沒什么見識。
她穿著藍色的旗袍拉著父親的手央求一件洋裝晚禮服,被父親拒絕后就躲在陽臺上生悶氣,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問旁人,正在播放的是什么音樂?臨走時,他回眸,想再看一眼她,卻沒想到,這一眼,便是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