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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黎明

2015-12-31 00:00:00歸音
看小說 2015年12期

01"三百年后

她說,我醒來的那天外面下著暴雨,白色閃電在黑色天幕里盤旋,就像是深淵里的魔龍,每一次咆哮都仿佛吞噬了一片星辰。窗戶被雨和霧染得灰白,以至于看出去的景色迷蒙而不真切,遠處的城市在風雨中搖擺,就像一艘隨時會沉沒的船。我在這風暴之夜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女孩站在病床前,朝我微笑致意。

“萬安……”我喃喃地出聲。

“葉萬安是我曾經的名字,但我不是她,我是諾亞9號的人工智能。”女孩說道,笑容甜美優雅,卻帶著疏離,就像宴會上的主持人一樣帶著職業化的面具。

我凝視著她,卻發現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個幽靈。

她沒有實體,她只是諾亞9號制造出來的全息投影,一個為了與人類更好地互動而創造出來的人工智能。

劇烈的鈍痛像魔鬼的爪子一樣扼住了我的心臟,卻不知是脆弱身體的自然反應,還是過去的感情在作祟。我掙扎著想起身,但是四肢卻不聽使喚。

女孩朝我搖搖頭,柔聲說道:“請不要激動。你沉睡得太久了,以至于神經傳導功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紊亂,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可能會有知覺錯亂的情況出現。不過不用擔心,這些問題只是暫時的,只要你積極配合治療,就能逐漸恢復。”

我放棄了,重新躺回床上,問道:“現在是幾幾年了?”

大概是太久沒說過話的緣故,我的聲音很沙啞很模糊,但女孩卻聽懂了。

“永夜紀304年,換算成你熟悉的公元歷,是公元2351年。”她說,“末日已經結束了。兩年前,人類開始陸續返回陸地建設新的家園了。”

我花了點時間才從腦袋里尋找出相關記憶。或許是因為這場持續了三百多年的沉眠,大腦就像一塊老化的硬盤,每一次回憶都會發出履帶碾過積雪般咯吱咯吱的怪響。

“這是哪里?”

“諾亞9號的醫療艙。因為新城的醫療條件相對薄弱,所以我決定將你留在這里,等你的身體情況稍好一點再送你過去。”

末日降臨。諾亞9號。人工智能。墨菲斯。諾亞計劃。

“萬安。”

“我說過,我不是葉萬安。”少女模樣的人工智能再次強調,依舊面帶微笑,語氣卻出奇冷漠,“我并沒有人格母體的成長記憶,不知道你和她有什么關系,我唯一的使命便是守護諾亞9號。我會竭盡全力醫治你讓你康復,但并不代表我會認為你和其他人類個體有任何區別。希望你不要誤會。”

她的話語冷漠到近乎殘酷,就像是法官對嫌疑犯的死刑宣判。我卻在她的宣判中笑出聲來,笑到眼淚幾乎流下來,笑到心痛得無法呼吸。

是的,她不是她。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我早該知道了。早在我義無反顧地陷入沉睡時,就已經知道了結局。所以我不愿醒來,所以我根本就沒有為自己的沉眠設定蘇醒時間。

但我依舊醒了過來。那些或甜蜜或絕望的往昔依稀還在眼前,我一夢三百年,世間卻已滄海桑田。

少女的虛像靜立,如果高高在上的神祗投影,目光幾乎憐憫。

“你應該好好休息。”她說,“如果需要,請隨時呼喚我。”

她的身影慢慢地變淡,最后消失。一片郁金香花瓣飄落下來,落在她剛才站的地方,就像一尾輕盈的白羽。

她消失了。

她不是葉萬安。

我和我的萬安,我們所愛的,我們所恨的,我們所期望的,我們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埋葬在了那場滅世的火雨中。

留在這里的,留在這三百年后的,一個是行尸走肉般的殘骸,一個是海市蜃樓般的幻影。

02"黑色時代

在講述我和萬安的故事之前,不得不說一說我們生活的時代。黑暗和光明并存,文明和野蠻共舞,秩序和暴力同在。在這里你可以看到學院里書聲朗朗談笑風生的靜謐,看到霓虹燈下燈紅酒綠歌舞升平的繁華,也可以看到絕望者跳樓前歇斯底里的瘋狂,看到執法者對抗議者冷血無情的暴力。

古時候,人類為了生存將多數人認可的道理制定成法律,而今天,他們再度為了生存毫不猶豫地踐踏曾經的文明準則。

2017年1月1日,全世界近千家公開媒體發布聯合聲明,確認了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消息。

承載著太陽系的這條銀河旋臂即將撞入一個靜態的膜宇宙斷層,失去約束的狂暴粒子風暴將扯碎地球上空的臭氧層,無處不在的紫外線和宇宙射線會殺掉大部分地表生靈,地球磁極紊亂,地殼活動重新進入不穩定狀態,地震、洪水、火山噴發、大陸板塊移動……在這場災難面前,人類引以為傲的文明就像白堊紀的恐龍一樣不堪一擊。

這一天被后世認為是“黑色三十年”的開端,秩序比文明更快地崩毀,法律淪為擺設,貨幣體系崩毀,當第一伙暴民持槍沖進白宮后,昔日的道德被碾壓成泥。此后是長達三年的混亂期,戰爭爆發,權利更迭,一部分人龜縮起來尋找出路,更多的人在顛沛流離中絕望地死去,直到2020年,這個世界迎來它的第二個轉折。

二十一世紀最杰出的軍事家、政治家墨菲斯·希爾德橫空出世,帶著二十萬黑旗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結束了歐洲的戰亂,宣布組建地球聯邦,就任首席執政官。

他就任后的公開演講第一句話是:“我能讓你們在這場災難中活下來。”

第二句話是:“我要你們絕對服從我的命令。”

是的,他是一個獨裁者。可是在那個時代,一個鐵血有力的獨裁暴君比鼓吹民主自由的和平主義者更值得依賴。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墨菲斯和他的黑旗軍以絕對強橫的姿態掃平七大戰亂區,昔日的帝國軍閥要么投降,要么死。在歡呼與咒罵聲中,年僅二十八歲的墨菲斯踏著累累尸骨登上王座,成為地球上第一位、或許也是最后一位王萬之王。

“諾亞”計劃就在這樣的環境下啟動,以“生存”為核心的宏大計劃展開,執法者脫掉偽善的外衣成為純粹的暴力機構,所有異見者皆遭到毫不留情的鎮壓。

大概四歲還是五歲的時候,我的父母以一個極為低廉的價格把我賣給了那個男人。或許是因為即將來到的末日讓他們絕望,連帶著厭惡起了我這個累贅;或許是因為那個男人聯邦少將的身份,讓他們覺得讓我跟著他,比留在他們身邊更有機會活下去。我早已忘了他們的樣貌和名字,只是依稀記得他們一邊抱著我嚎啕大哭,一邊狠心地將我推開,推進了萬丈深淵。

我和萬安的命運,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便已注定。

我的童年是在殘酷的訓練和廝殺中度過的。機械、搏擊、偽裝,所有和殺戮有關的手段都要學,甚至還包括毒化物配制和人體解剖,但那個陰柔得像毒蛇一樣的男人,從來不會顧忌這些知識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是不是太艱澀難懂,完不成他布置的任務就是一頓毒打,如果在半年期的考核中落后太多,那些被他稱為“廢物”的孩子就會被扔進斗獸場,與野獸無休無止地廝殺,直到力竭后凄慘地死去。

至于膽敢反抗或者逃跑的家伙,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無法存活,而唯一的一次例外——

兩個少年被他故意放跑,然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像貓戲耗子一般肆意玩弄著這兩個一無所知的可憐蟲。他把他們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舉世皆敵,卻又每每給了他們一條生路;他察覺到他們的復仇計劃,便策劃了一系列離間計,誘使兩人互相猜忌反目成仇。

而這個玩弄人心的魔鬼一邊得意洋洋地向受訓者們炫耀他的“成果”,一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逃?你們又能逃到哪里去?瞧瞧他們,就算逃出去又能怎么樣?向別人求救?那只會讓你更快地成為通緝犯。把我的罪行公之于眾?放棄這種幼稚的想法吧,只有我還在為聯邦工作,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合法的!”

從那時起我就斷絕了逃跑的念頭,接受了自己的使命。

是的,使命。

“使命”一詞作為名詞使用時被賦予了相對正面的、積極的含義,似乎能用到它的句子總帶著點莫名的正義感和責任感。我不知道那個男人的行為算不算正義,但他建立這個訓練營、培養出我們這些冷血的殺人機器,的的確確不是為了什么“反人類反政府”、“統治世界”的惡念,而是為了保護。

保護一個人。

葉萬安。

這個名字就像一個魔咒,和那些戰斗技巧一起,被他用一種激烈的、洗腦式的手段強制灌輸進每一個孩子的腦海里,直到最后融入靈魂成了近乎本能的使命,就像是為了信仰以身殉道的狂信徒,就像為主家拋頭顱灑熱血的刺客死士。

有人死去,又有新的孩子加入進來,前前后后近十年,連我也不記得營地里灰黑的地面上究竟刷過多少層血,但是最終活著走出訓練營的、站到她面前的,卻只有我一個。

我和萬安的第一次見面,可以追溯到大災變之前,被歷史學家稱為“黑色三十年”的末日前時代。

魔都的夜晚帶著一種魔性的美,浦江兩岸燈火煌煌,一側是殖民地時期遺留下的萬國建筑博覽群,另一側是二十世紀后期開始興建的陸家嘴金融,迤邐而來的黃浦江將魔都分割成古典和現代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風格。縱然是如芒刺背的末日預言也無法掩蓋這座城市的輝煌,繁忙的車流化作螢火倒映在半弧形的落地窗外,如同墜落一地的繁星般慢慢地鋪開了東方巴黎的脈絡。

這棟坐落在魔都最繁華地帶的頂級公寓,曾成為各地富豪趨之若鶩的存在,并且有價無市,但是末日預言被證實后,奢侈品的地位一度下跌,幾經輾轉,它的主人變成了我們眼前的這對父女。父親姓葉,早年取了一個外國美人兒做妻子,可惜時運不濟,發妻死于黑色時代初期的一場暴亂,留下孤苦伶仃的父女相依為命。

年僅十一歲的混血女孩兒雪膚明眸,五官精巧,既有東方人的柔美細膩,也不乏西方人的白皙勻稱,穿著素白的歐式宮廷公主裙,就像一個精致的洋娃娃。大約是有些怕生,葉教授打開門后,她一直躲在父親背后,探出頭來用小鹿般靈動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我們兩個陌生人。

女孩的父親拍拍她的腦袋,笑著說:“萬安,去,幫叔叔倒杯水。”

“好的。”女孩乖巧地點頭,轉身朝廚房跑去。

我身邊的男人嘖嘖稱奇:“你真寵她。”

“她是我的女兒。”

“喲,你還當真了?”

葉教授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朝廚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別在她面前說這些。”

“那是自然。”男人笑了起來,眉眼陰柔得像一條毒蛇,他牽過我的手,將我拉到他身邊,“看,我把他帶來了。同期231名學員,司夜是最好的一個,雖然年紀小了點兒,但是‘同齡玩伴’這個身份更具有欺騙性,不是嗎?”

“我可不想要一個孩子。”

“相信我,他是最優秀的。”男人以一種閑適的姿態靠著柔軟的沙發,單手支著下巴玩味地笑,“要不讓你的人來試試?”

葉教授撥了一個電話,很快,一個身材碩壯的男人走進來,大概是他的保鏢,步伐鏗鏘,帶著軍人特有的挺拔冷肅。陷在沙發里的男人打了個響指,我單手撐著沙發扶手跳起來,在跳躍的同時雙腿一蹬,如獵豹般撲了過去。大概是沒料到自己的對手是一個孩子,來者的動作慢了半拍,也正是這一瞬的猶豫注定了他的失敗。

我撲到他的身上抱住他一條胳膊,雙腿勾住他的腰,借著向前的沖力猛地一轉,眨眼間將他的手反扭到了背后。如果我的力量稍微大一點,我可以用雙腿的力量直接擰斷他的脊椎,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擰著他的胳膊騎到了他的背上。我的對手仿佛剛剛反應過來,但卻來不及了——我干脆利落地把刀架在了他的喉嚨上。

“行了,司夜,適可而止吧。”男人懶洋洋地說道,眉眼帶笑,“如果再多兩年,我可以把他訓練成最棒的殺手。嘖,要不是因為我們的小公主,我可不打算把他讓給你。”

我面無表情地從俘虜身上跳下來,順從地站回原來的位置。我身邊的男人在笑,可我卻并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開心,是否對我的表現感到滿意。好幾次我親眼看到他帶著這樣的微笑,把犯了錯誤的同伴摁進水里。

行動總是比語言更有說服力,葉教授看了一眼臉色灰暗的保鏢,沒有再堅持:“忠誠度可以保證嗎?”

“這個沒問題。司夜是從小在基地里接受訓練的孩子之一,身世已經處理干凈了。現在他名義上是我收養的義子,就算有人要查,也只能查到這一重。”

葉教授似乎還想說什么,卻又沒有說。萬安端著杯子從廚房里走出來,遞給我們。男人接過卻沒有喝,只是推了我一把。我在他的示意下朝她走去,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于陰郁,小女孩嚇了一跳,往父親懷里縮了縮。

“別怕。”那個男人用一種輕柔的、帶著點蠱惑意味的語調說道,“萬安,這是我送給你的一件特別的禮物。”

“禮物?”

“對,一個屬于你的騎士。”

“騎士?他會保護我嗎?”

“沒錯,我的小公主,從現在開始,他是你的了。”

我在他的話語中單腿下跪,安靜而恭順地垂下頭,起誓余生將用我的生命、用我的血骨,去守護她,至死不渝,就像我已經接受的命運那樣。

那一年,我十四歲,她十一歲。

03"往日回旋

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萬安似乎擁有“三好學生”的所有特質。她聰明、乖巧、懂事、學習成績一直是第一,聽老師和家長的話,從來不給大人們添麻煩,也從來不和同學們鬧矛盾,就算被一些壞孩子刻意針對了,也總是不聲不響地沉默,既不反抗也不辯解,睜著一雙大眼睛無辜而又委屈。

有人覺得她生性懦弱,也有人覺得她過于孤傲,在這個失去控制的時代里,某些黑暗和偏激的情緒被無限放大,魔鬼輕易地掙脫鎖鏈。

我看到萬安的時候她正坐在水泥砌成的半圓花壇上,素白的夏季校服和短裙干凈整潔,雙腿差一點夠到地面,所以只能悠悠地懸著。一只黑褐色的螞蟻不知從哪兒爬上了女孩的胳膊,她沒有像普通女孩那樣露出厭惡或是驚惶的神色,只是平靜地用兩指捏起它,小心翼翼地將這只小生物送回地面,這才抬起頭沖我笑,如春華綻放。

靠近了,我注意到她后腦勺的頭發上沾著一點白白的粉末,像是粉筆灰,不由地皺眉:“誰欺負你了?”

“啊?”萬安愣了一愣,手忙腳亂地去拍頭發上的灰,但是因為看不見后腦勺所以怎么也擦不干凈。

我按下她的手,坐到花壇上為她解開發帶,一點點撣去藏在發絲間的粉塵。萬安的發質很好,柔軟順滑,在指間流動時就像是黑色的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珠光。我盡量保持動作輕柔不弄痛她,慢慢地將黑絲理順,束成一條清爽的發辮。

萬安安靜地任由我折騰,背對著我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仿佛彈指可破。大概是血統的緣故,不管她怎么任性地在太陽底下行走,似乎永遠也不曬黑。

“他們說我是個廢物,明明什么都不會,仗著家里有錢就故作清高,說我的成績都是花錢買來的,他們把我堵在墻角里,把粉筆擦扔在我的頭上,說看到我這張臉就討厭。”她低聲說道。陽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半斂的睫毛就像蝶翼般撲簌,“我說對不起,但是他們卻變本加厲地嘲笑我是個懦夫。”

我沒有說話,接過她的發帶挽了個蝴蝶結,綴在那黑絲之間。時間仿若定格,就連聒噪的蟬鳴也聽不見了,只余下少女喃喃的低語:“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一直都是。叔叔說那是因為我出身比別人好,能力比別人強,如果我沒有表現出相應的強勢,那么嫉妒和惡意就會源源不斷地匯集到我身上。我不明白,難道就因為我沒有力量反擊,所以就無法和平相處?是我做錯了嗎?”

能被萬安稱為“叔叔”的只有一個人,我名義上的養父、作為墨菲斯麾下頭號殺手而被所有敵人恐懼著的魔鬼少將。我一點兒也不奇怪那個男人會對一個小女孩灌輸“以暴制暴,以殺止殺”的思想,因為我就是這么被他訓練成殺人機器的,但此刻面對萬安的質問,我卻搖搖頭,說道:“你沒有錯。”

“我以為你會說我不該逃避。”

“他們有四個人,你只有一個,如果動手你肯定會吃虧,所以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暫時考慮保全自己比較好。”我冷靜客觀地說道,眸光越過她的肩頭垂落在花壇的一角,那只僥幸逃生的螞蟻剛剛鉆進墻角的縫隙里,“要報復的話可以事后進行,既安全又不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那個男人的話不是對她說的,而是對我說的。

“唉,你真是……”萬安似乎有些無語,頓了頓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怪異,“我聽說其中一個鼻梁骨折進了醫院,從樓梯上摔下來還是怎么的?”

“是我揍的,估計那家伙是不好意思說。還有幾個也進去陪他了。”我簡略地說道,并不打算描述其中的細節。這只是一次教訓,如果不能讓他們長記性,我不介意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永遠地消失。

“你早就知道是誰,剛才還來問我?”

“確定下有沒有揍錯人。”

萬安不敢置信地瞪著我,忽的“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笑得前俯后仰:“我就知道不是巧合,除了你,還有誰那么會干這種事?”

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很好看,雪膚明眸就像是神話里的日光精靈,塵世的責難非議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有一瞬間我覺得或許這個玲瓏的女孩天生就該得到世界的寵愛,盡管誰也不明白她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不遠處的操場上,她的同學們正頂著毒辣的陽光在體育老師的指導下練習隊列,間或會向樹蔭下的她投來或羨慕或不屑的目光,但通通被我以更兇狠的目光瞪回去。萬安的私人醫生說她身體不好,禁止她參加任何體育運動。老師對這個聰慧又脆弱的女孩心懷憐憫,總是想方設法地幫助她,可這種另眼相看卻成為她遭到孤立的根源。

往昔在深海中沉淪,記憶在灰燼里回旋,就像從指間漏走的氤氳塵煙,直到失去的那一刻才恍然驚覺錯過了什么。

“司夜,能認識你真好。從來沒有人對我那么好過。爸爸對我也很好,可是那不一樣。”女孩輕聲呢喃,眸光瀲滟,像是在期盼一個夢,“就像你說過的那樣,不管我去哪里,你都會陪著我?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會答應?”

“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離開這里,你會和我一起走?”

大概是我的反擊奏效了,在接下來的一整個學期里都沒有人再來找萬安的麻煩。她像往常一樣上學、回家,就像是有軌電車般一塵不變的兩點一線。來回路上都有專車接送,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退伍老兵,守時到嚴苛,不管狂風暴雨都會準時停在校門左側的梧桐下等候,那個位置既方便上下車,又不至于影響別人行走。

大多數時候我都和萬安在一起,聽她喋喋不休地講那些校園里的瑣事,又或者暗地里替她擋掉一些瑣碎的小麻煩。那段日子成為我記憶里最平淡、也最珍貴的日子,沒有日復一日的殘酷訓練,也不用擔心你的同伴與你擦肩而過時會突然襲擊你,平靜到讓我有一種錯覺,仿佛這個用無數鮮血和死亡奠定的守護者角色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在那個繁花似錦的夏天,我最終還是沒有給萬安任何承諾,就這樣沉默著,看著她的目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就像一艘逐漸沉沒的船。

而她也沒有再提那個要求,依舊像以前一樣文靜乖巧,依舊喜歡拉著我說說笑笑,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一樣。

可我知道,那里有一座永遠不可能打破的墻橫在我們之間,就像不可逾越的天塹,就像斬斷陰陽的墓碑。相濡以沫,卻相敬如賓。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我曾以為我們的生活會一直這么平平淡淡地繼續下去。

致命的襲擊隱秘而又突兀,上一秒萬安還扒著車窗羨慕地看著街邊新開的冰淇淋店,詢問司機能不能停下買一支草莓味的甜筒解饞,下一秒那輛黑色的貨車從馬路對面逆行而來,與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我看到副駕駛座的男人舉起手中的槍,目光冷酷。

“趴下!”

幾乎是本能地,我怒吼著,抱住萬安把她壓在座位上。

槍響。

M16A2突擊步槍在一秒內將整個彈匣里的子彈全部傾瀉出來,在引擎的轟鳴聲中如狂風驟雨般砸過來,幸運的是防彈玻璃擋下了第一波襲擊。但還沒等我來得及慶幸,車身猛地一震,被貨車撞得打著旋兒橫移出去十米有余,直到撞上馬路另一側的護欄才堪堪停下。

大概是碰著了腦袋,萬安發出一聲低低的尖叫,但很快就被淹沒在更加兇狠的碰撞聲中。第二次撞擊直接把我們撞得側翻過來,半個車身直接嵌進墻里,我感到自己幾乎要被拋飛出去,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卻又硬生生改變動作只是死死地護住懷中的女孩。肩膀重重地磕了一下,生痛,耳邊嗡嗡作響,頭暈目眩得幾乎要昏厥過去,我狠狠地咬了下舌尖逼著自己睜開眼,看到前半截車身已經完全變形,司機歪著腦袋倒在一邊,顯然是活不了了。

殺手駕駛著貨車正在緩緩后退,如果他們抱著同歸于盡的想法準備第三次撞擊,我們十有八九會被擠壓成肉餅,更危險的是我在空氣中聞到了一絲汽油的味道,泄漏的油箱會在爆炸中把我們活活燒成焦炭。

必須逃出去!

我試著去開車門,但門被卡住了完全打不開,于是我去撬玻璃,幸運的是防彈玻璃先遭槍擊后遇碰撞已經脆弱不堪,稍一用力就整塊掉了下來。

“萬安,有沒有受傷?”我輕聲詢問懷中的女孩。

萬安咬著牙搖搖頭,大約是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場面,她抓著我的手微微發抖。

“很好,我們現在要從這里出去,慢慢來,別怕。”我拉著她從殘骸中鉆出來,油箱果然漏油了,氣味刺鼻。我拉著她后退,竭力避開殺手們的視線,待遠離到一個不會被爆炸波及的距離后,我從衣服上撕下一塊沾滿油漬的布團,用打火機點燃后猛地擲了過去,殘骸瞬間化為一個巨大的火團,火焰在爆鳴聲中席卷開來,熱浪逼人。

借著火光的掩護,我們躲到一處掀起的水泥板后面,我把手機塞到她手里,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打電話給叔叔,告訴他發生了什么。”

女孩驚惶地點點頭,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鹿。

“我要離開一會兒。你呆在這里,不管聽到什么都別出來。”

“你……你要去哪里?”

我豎起手指貼近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微笑:“去解決一點麻煩。放心,不會太久的。你相信我嗎?”

“嗯!”

我小心翼翼地繞到另一邊,從腰后抽出暗銀色的柯爾特M1911,半蹲下來舉槍瞄準——我一直帶著它,方才的襲擊來得太過于突兀以至于我根本來不及反擊,但是我不會永遠坐以待斃。

右肩依舊在痛,但還在忍受范圍內。人群驚惶地四下逃散,如驚弓之鳥。殺手們跳下車,或許認為我們不可能在這樣的爆炸中活下來,只是必須確認。

我近乎冷酷地扣下扳機,子彈旋轉著鉆進目標的頭顱。我在他的同伴瞄準我之前躍出掩體向前奔跑,子彈攆在我身后濺出火星,最危險的時候一顆子彈貼著我的耳邊飛過,在我眼角擦出一串血珠,但我卻充耳不聞。越是恐懼越是接近死亡,這是我在十年的生死磨練中用鮮血悟出的道理。

一、二、三……我在心底默默地計數,數到三十的時候我猛地腳下一頓,硬生生停住前沖的步伐,趁著槍聲暫停的瞬間頭也不回地連開三槍。M16A2突擊步槍的標準彈容量是三十發,只要把握住彈匣打空又未來得及更換的間隙,就能徹底壓制對手。做到這一點很簡單卻也很難,因為能在戰場上冷靜到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并不多。我能做到,是因為在那個男人手里做不到的全都死了。

我回過頭,看到殺手翻滾著躲到貨車后方,動作矯健,但是地上血跡告訴我,他受傷了。

現在,獵人和獵物倒轉。

我冷靜地計算他所在的位置,抬起手又是三槍。第一槍穿過駕駛室,封死了他最后的退路,第二和第三槍打在他頭頂的廣告牌上,脆弱的金屬懸鏈瞬間崩斷,割開空氣呼嘯著轟然砸落。

我走過去的時候,男人大半個身子被壓在廣告牌下,臉上身上全是血,已經奄奄一息。

“誰派你們來的?”我例行公事地問道,并未期望從這些亡命徒口中得到答案。

他提起頭看了我一眼,神色并不猙獰,而更像是不屑或者嘲諷,然后嘴角勾起,很輕卻又很堅定地說了幾個字:“愿真理永在。”

他的頭垂落下去,斷了氣。

我握著槍靜默許久。

——愿真理永在。

只有一種人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那就是“真理前線”的那群瘋子。在那個男人給我的敵人名單里,這個組織絕對是最危險、最瘋狂的一個。在末日逼近的現在,他們公然宣稱現在的聯邦政府只是獨裁者的工具,宣稱諾亞計劃是一個天大的騙局,并且制定了無數次針對墨菲斯及其追隨者的暗殺計劃,更是奇跡般地一次次在聯邦政府的清洗圍剿中幸存下來,榮登當世恐怖組織名單榜首。

僅憑萬安是葉教授女兒這一點,就足以成為他們針對她的理由。

原本熱鬧的大街上此刻空蕩蕩的,人群四散,估摸是被這場槍戰嚇到了。我警惕地檢查四周,擰著眉,再度確認自己是否忽略了什么。當一排軍用悍馬呼嘯著駛來,獵犬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封鎖了整個街區的時候,我終于稍稍松了口氣。

魔鬼少將軍裝筆挺,容貌俊美到妖異,如劇毒的罌粟般驚心動魄,可是我每次對上那雙冰冷的眼睛時,卻留下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就像自幼被馴養的獒犬,縱使長大后有了輕易撕裂猛獸的力量,卻再也不敢對主人露出爪牙。

大概連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那個男人留給我的除了如烙印般的恐懼以外,還有近乎盲從的信任——幾乎在他出現的一瞬間,我就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萬安探出頭來看我,睜大了眼睛似在詢問什么。我點點頭,于是她飛奔出來,就像急于歸巢的雛鳥。

那是我一輩子做出最后悔的、最錯誤的決定。

子彈自上而下斜斜地射出,在空中劃過凄厲的軌跡,就在我的眼前,筆直地擊中她的額頭。

巴雷特M82A2狙擊槍,一款在設計上專門用于破壞裝甲車、墻壁等堅固物體的狙擊槍,如果直接命中人體,會產生什么效果?

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命中萬安,然后奔跑著的少女就像突然拔掉電池的電動娃娃般,無力地撲倒在地上,就在我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殘酷的一幕銘刻在我的記憶里,成為永久的噩夢。

襲擊我們的殺手不是兩個,而是三個。冷血而又瘋狂的狙擊手躲在一英里外的酒店公寓里等待時機,哪怕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接一個犧牲也不開槍支援,甚至在被包圍時放棄了最后的逃生希望,只為在我們放松警惕的時候,射出這致命的一槍。

外界的驚叫聲、呼喊聲、詢問聲,我什么都聽不到了,只是愣愣地看著散落一地的碎片。

如果是人類的話,在被狙擊子彈直接命中情況下必死無疑。

如果是人類的話……

盡管仍舊保留了部分人類肢體的痕跡,但那些碎片并不是從人體中分離出來的血肉,而是……金屬的零件。

從殘破的軀體中露出來的,是用電線、電子原件、傳動軸組成的機械組件,隱約有星點幽藍的火花在斷裂的電路間流竄,就像隨時隨地會過載燒毀的電腦主板一樣,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除了那層依舊白皙柔軟的皮膚,看不出任何生命體該有的痕跡。隱藏在那個名為“葉萬安”的少女背后的,原來是一個披著人類外皮的機械怪物。

這就是全部的答案。

為什么她總是用各種理由回避校醫的體檢。

為什么就算在火辣的烈日下活動,她也不會出汗,不會曬黑。

為什么她會有近乎妖孽的記憶力,不管什么書,只要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不管什么路,只要走一遍就能完美地繪制出三維地圖。

為什么……

那一天,我站在燃燒的殘骸之間,意識到自己或許窺破了一個可怕的秘密。

這個柔弱得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小公主,其實并不是人類。

04"籠中鳥

再次看到萬安,是在醫院的特護病房里。

她靜靜地坐在病床上,手里捧著一冊精裝版的梵高畫集翻看,纖長白皙的手指按在書頁上,不自覺地壓出一條弧形的壓痕。陽光垂落在她的指尖,飽滿圓潤的弧形指甲反射出一抹素凈的白,就像她的眼睛一樣清澈明亮。床頭擺著不知誰送來的紅色康乃馨和新鮮果籃,花香、果香混雜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意外地并不難聞。

那個四分五裂的軀殼仿佛只是我的幻覺。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萬安放下書,欣喜地歡呼,就像一個普通的、劫后余生的女孩,“那輛車撞過來的時候我嚇死了,還以為要死了呢,沒想到一睜眼發現自己在醫院,也沒斷手斷腳,真好。叔叔昨天來看我的時候,我還在問他你怎么樣了,一開始他還不肯說,害得我還以為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現在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記憶停留在兩輛車擦肩而過的瞬間,此后的一切,槍戰、爆炸、死亡……統統被抹去,只以為自己在經歷車禍時昏了過去。

那個男人抹去了殺手的痕跡,偽造出一場并不存在的“意外”。真相被掩蓋,現實被掩埋,在這場騙局的核心,懵懂的女孩被蒙蔽在一個完美的假想世界里,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東西。

“雖然嚇了一大跳,不過那個撞了我們的司機倒也不是壞人,還帶著妻子女兒特地來看我,向我道歉,送了我一個果籃,所以就原諒他們吧。對了,里面的蘋果特別甜,我吃了一個,還有一個沒舍得吃,看,這個是留給你的……”萬安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想去摸抽屜里的水果刀,但是距離有點遠,沒夠著。

我起身接過她藏在枕頭下面的蘋果,洗干凈了,轉著圈兒用小刀削了皮。女孩眼巴巴地看著一溜連續不斷的果皮,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于是我耐心地把果肉切成小塊喂到她嘴里。最后大半個蘋果還是進了她的肚子,我叼了個蘋果芯,坐在床頭聽她講那個關于車禍的虛幻故事,垂著眸沒有接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不會告訴她,當她因為“受傷”住進頂級醫護室的時候,我因為失職被關進昏暗的地下室,被那個男人吊起來鞭打。然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狗一樣喘息,告訴我,如果不是萬安一醒來就吵著要見我,他會讓我連痛快地死去都變成奢望。

我一點兒也不懷疑他的手段,卻驚訝萬安居然還……活著?

“你沒有資格提問,因為你什么都不是!”他用硬底的軍靴踩住我的脖子,俯下身如魔鬼般戲謔地尖笑。

我本能地想掰開他的腳,卻早已無力掙扎,只能在絕望和痛苦中一點一點窒息。在我幾乎斷氣的時候,他稍稍抬起腳,冷笑著將一疊標示著絕密的文件扔到我邊上。

文件標題是《諾亞9號人格模板“葉萬安”的培育報告》。

我趴在地上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疊艱澀難懂的報告,扔進火盆里燒掉,把灰燼搗成絕對無法復原的細碎粉末,然后漠然地處理好傷口,推開門,平靜而恭順地重新站到他面前,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然后我被帶回萬安身邊,繼續執行任務,直到四年后的某一天。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那一天終結。那天是萬安的十六歲生日,是整個“諾亞9號”計劃正式啟動的日子。

也是虛擬人格“葉萬安”的死期。

竹籠眼,竹籠眼,

籠子里的小鳥兒,

什么時候能自由?

就在黎明的前夜,

灰色的預言降臨,

是死去還是逃亡?

四年里,萬安一共經歷了二百零九起大大小小的暗殺,以及四十一起不知是預謀還是意外的事件。針對她的恐怖行動越到后來越頻繁,到最后,隔三差五的刺殺逼得我不得不一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那個男人更是將她的護衛級別連升三級,僅次于墨菲斯和幾個諾亞計劃的核心人物。

十五歲的萬安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性子依舊像過去那般文靜討喜。

在父親的羽翼下長大的她就像童話里不知人間疾苦的豌豆公主,卻又因嚴厲的家庭管束生出了少女特有的敏感和憂郁。她喜歡拉著我坐在屋檐下看雨幕傾瀉,合著野風吹動風鈴的鳴響哼唱輕快的流行歌,雨燕在黃昏中歸巢的時候,她會開始幻想明日的第一縷陽光會將云靄染成怎么的顏色,初春的海棠又將用怎樣的姿態來慶祝寒冬后的新生。

同學們都去上體育課的時候,她坐在柳蔭下給我看日記本里的涂鴉,有七彩繽紛的糖果城堡,也有古色古香的長橋漁火。萬安說那些都是她的夢,每晚都不一樣并且從未重復,所以她在書冊的夾縫里畫一座彩虹橋,幻想自己是一個英姿勃發的女騎手,喝了踐行酒策馬奔向未知的世界,但我卻從她微垂的瞳光里看到了越來越深的迷惘。

我知道她或許意識到了什么。

盡管每一次事件過后,他們都會刪除她的記憶,但是這些失去的記憶本身就是破綻。隨著暗殺次數的增多,她的記憶千瘡百孔,脆弱得就像一捅就破的紙窗,更何況機械構成的軀體再精密也與真正的人體有異,就算她再遲鈍,也會慢慢地找到蛛絲馬跡。

有時候她會突然抱住我,像是迷惑又像是無助地呢喃:“司夜,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永遠不會。”除非我死。

于是她心滿意足,重新展露笑容,開開心心地繼續上課去了。

幾個不知真相的半大小子開始瘋狂地追求萬安,其中不乏身世顯赫的富家子弟,但是萬安統統搖頭拒絕。死纏爛打惹人煩的,統統被我揍回了老家,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里所有人都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非比尋常,大概連她自己都這么認為,只有我知道并不是。

她日記本里的涂鴉開始變化,有時候會摻雜一些凌亂的、意義不明的線條,以及離奇的、明晦不定的色塊,甚至有整整一頁都是用炭筆涂出來的滿滿的黑色。我問她那是什么?但她卻說,那些都是她夢見的,自己的死亡。

我趁著她不注意的時候拍下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涂鴉,導入到電腦里后將這些圖層的透明度調整為50%,然后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最后我從那些鱗次櫛比的重疊照片中看到了另一幅畫面。

燃燒的車骸,傾塌的廣告牌,死尸身上的彈孔,以及渾身浴血面無表情宛如殺神的……我。

四年前,她在那場襲擊中“死亡”時,看到的最后一幕。

她的記憶正在逐漸恢復。

或許它們從未失去過,只是被強行分離成了一個個莫名的像素點,分散在她的異于常人的存儲中樞里,但終有一天會被從冗余數據中提取出來重新聚合。

我將這份報告交給我的養父,但他看上去并不意外,只是漫不經心地解釋道:“正常現象。她是諾亞9號的虛擬人格,不能用尋常人工智能的記憶邏輯來判斷,某種程度上她或許更接近擁有‘靈魂’的人類。十六年是我們的控制極限,這就是我們必須盡早完成計劃的原因,你不必太過擔心。”

“是。”

“沒想到她連日記本也會給你看,你和她走得很近?”

我面無表情地說道:“萬安從小就沒有朋友,唯一能說得上話的只有我。”

事到如今,我大概也能看出萬安受到孤立的背后多多少少有他們的影子。他們讓她接觸社會,卻又讓她游離于世界邊緣;讓她學習如何做一個人類,卻又不讓她與外界糾纏過深;給了她無數承諾與希望,卻又以毀滅為最終目的。

至于我?哈,從一開始我就認清了現實,我什么都不是。

男人突然笑了起來,湊近我的耳邊,用冷酷又詭秘的語調說道:“我想,她愛上你了。”

我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雖然很驚訝,但也在意料之中。”男人咯咯低笑,指尖在我的頸間慢慢滑落直至停留在動脈血管的位置,一點一點地發力,神情介于玩味與陰鷙之間,“不顧一切的守護總是讓人感動,也很容易讓孤獨的人產生依賴心理。司夜,一直以來你做得很好,比那個裝成她父親的葉教授做得都好,好到連我也覺得真假難辨,而這個年紀的女孩總是很容易混淆愛情和依賴,所以她會愛上你,我一點兒也不意外。這樣也好,省了我們很多麻煩。”

我垂下眸,讓自己的目光顯得順從而謙卑,對指甲嵌進皮膚的刺痛置若罔聞,生死聽天由命。他總是喜怒無常,極度冷靜的同時又極度瘋狂,總能輕而易舉地看透人心,仿佛所有的一切盡在掌中,但不代表真的無所不能。

如果是,萬安就不會在我眼前“慘死”。

如果是,他就不至于需要一次次清除萬安的記憶,才能保證計劃順利進行。

許久,他像是玩夠了,輕輕抽回手,命令道:“下去吧,記住你該做的事。”

我一言不發地掉頭離開,甚至沒有抬手去擦頸間被勾出的鮮血。

05"假想之扉

十月的雨已經帶上了微微的涼意,淅淅瀝瀝地從鉛灰色的云層間飄落。路邊的落葉喬木開始換裝,黃綠交錯的枯葉被秋風從枝頭扯落,洋洋灑灑地鋪滿了人行道。細碎的落葉被細雨浸濕,黏答答地粘在水泥路面上,清潔工人用竹枝扎成的硬掃把費力地清掃,才好不容易清理出了一片干凈的區域。

萬安從教室里走出來,米白色的短款風衣配上一條薄薄的碎花小圍巾,既保暖又靚麗。我站在一邊為她撐傘,雨點拍在星空藍的傘面上,打得緊繃的防雨布砰砰作響。萬安挽著我的手默不作聲地走著,在雨幕中扭曲模糊的城市在她的瞳孔里倒映出朦朧的影子。

從今天早上開始她的精神狀態就有些萎靡,大概是昨晚又做了噩夢。盡管她并沒有尋常人類的生命體征,但情緒這種東西不需要證據就能得出答案。

“怎么了?”

她拉過我的手無意識地抱在懷里,像是抱著暖壺取暖一般,神情沮喪地說道:“司夜,我夢見有人死了。”

“誰?”

“孟叔叔,以前給我開車的司機。我以前就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他以前一直在那里,但是突然有一天就不見了,我卻沒有絲毫印象。在我的夢里他死了,死得很突然很可怕。我害怕,我好怕那是真的。”她的聲音很低,就像拼命在忍住什么一樣。

萬安回憶起的第一個死者,不是她自己,不是死在我手里的殺手,不是任何人,而是那一天,在第一波襲擊中就不幸身亡的老司機。他們強行擦去了那段過往,卻最終使她的記憶出現了無法逆轉的斷層。她被囚困在兩段截然不同的時光里,陰謀與罪惡交錯混淆,無論哪一段都如墮火獄。

我突然有一種沖動想告訴她所有的真相,但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幅模樣:“你還記得他是什么時候走的嗎?”

她搖搖頭:“不記得了。”

“難怪,那時你出了車禍,昏迷了好幾天。孟叔叔就是在那個時候遞交辭呈的,聽說是因為兒子得了急病,所以走得比較急,沒能跟你打聲招呼。你別多想了,只是個噩夢而已。”我近乎機械地背誦出早就準備好的劇本。如果她刨根究底,還能找到老司機的獨子在醫院里病逝,以及他本人在其后幾年里郁郁寡歡,最后飲酒過度至酒精中毒致死的記錄。

永遠不要小看他們的圓謊能力。

“原來是這樣啊。”少女露出適時的恍然,“可爸爸從沒和我說起過。”

“也許只是怕你傷心,所以才沒說。”

“你也是嗎?”

“……”我沉默下去,避開她的目光,盡管她的眼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疑慮,只是希翼一個肯定的答案,就像多年以前在柳絮亂舞的風中,她用盡所有的勇氣向我祈求一個離開的承諾,但我卻沒有辦法給予任何回應。

她付諸于全部的信任,我卻背叛了她,一次又一次。

所有的寵溺都是謊言,所有的縱容都是欺騙,所有的溫存都是虛像。小丑戴著假面跳舞,提線木偶嘶聲歌唱。蜘蛛在鎂光燈的陰影里結網,毒蛇盤踞在楚門的腳下露出尖牙。折翼的金絲雀在籠中梳理羽毛,魔鬼獰笑著點燃干柴。每一個人都是演員,外表光鮮的劇目早已千瘡百孔支離破碎。

到底是誰創造出了這個病態的世界?是克里斯托弗?是墨菲斯?還是這個即將坍塌的人間?

我不止一次開始質疑自己的所作所為,但就和以往每一次一樣,我找不到答案。

雨聲漸漸地小了,空氣里彌漫著濕潤恬靜的清新味道,悶悶的氣壓開始回升,一抹陽光從厚實的云層間漏了出來。我收了傘,與她并肩走在校園里,偶爾會有凝結的雨滴從樹梢間滑落,砸在行人的頭上肩上,引來一陣迷惑的目光,以為雨又開始下了。

像我們一樣悠閑的學生并不多,這個時代的學校其實已經沒有多少人了,每個年級只能勉強保持一個班的編制,這還是在相對秩序井然的魔都。偏遠一點的地方,那些半大的孩子寧可去最危險的地方做苦工,也不愿坐在教室里學習。他們大多數都是自愿的,因為第一批有資格進入末日城市避難的成員,通常會從建設者中選出,那些孩子沒有足夠時間去學習和奉獻知識,只能從最辛苦的勞作中尋找出路。

新聞里不會播報這些東西,但是那個男人總是津津樂道。他說他當年就是在一個火山礦區里把我買來的,像我這樣的孩子,要么從小在社會最底層拼命然后絕望地死去,要么跟他離開,在刀鋒上行走搏一線生機,也不知道哪個更幸運一點。

我的父母為我選擇了后一條路。那么萬安呢?誰為她做的選擇?

“司夜。”少女輕聲喚我的名字,將一樣東西塞到我手里,“給,這是送你的禮物。”

我攤開手掌,是一串用銀鏈串起的項鏈,吊墜是用血玉雕刻成的火麒麟圖案,火焰異獸的姿態兇悍而矯健,分毫畢現栩栩如生。即使我完全不懂玉石,也能看出這塊晶瑩純透的血玉不是凡物,即使是在奢侈品嚴重貶值的現在依舊價值連城,也只有財大氣粗的葉家能把它隨意送人。

“是我自己設計的哦。”萬安瞇著眼笑,“我還以為雕刻會很難學,但沒想到試了幾下就學會了。我在家里刻了好多,但這是我最滿意的一個。生日快樂,司夜。”

我笑了笑:“謝謝。”

我其實早就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了,但是萬安說生日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既然這樣的話就一起過吧,就自說自話地把我的生日定在和她同一天,每年都折騰一番為我挑選禮物。我沒什么東西能送得出手的,但是只要一句“生日快樂”就能讓她開心半天。

“雖然我們的生日是在明天,但是爸爸說明天會為我準備一個盛大的宴會,有很多人要來,大概會很忙。我怕沒有時間,就提前給你啦。”萬安迎著陽光微笑,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只親人的幼貓。

我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握緊拳頭,連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里也不覺得痛。我從未忘記過那個日期,從我知道諾亞9號真相時起就從未忘記過,眼前聰穎乖巧的女孩其實只是一個傀儡,一個為了所謂的“未來”犧牲的棋子。

或許這是最后一次,我們并肩走在一起,談笑風生。我為了她而生,我守護了她整整五年,只為了在最后……送她去死。

過了明天,她將不再是她。

墨菲斯說這個世界即將毀滅,諾亞計劃是唯一的生路所在。

真理前線的信徒說所有的一切都是騙局,卻從不告訴我們什么才是真相。

那個男人說……他說過什么?

他曾用最冷酷刻薄的語言肆意地玩弄我們的人生,也曾用最尖酸殘酷的話語將這個世界的陰暗面血淋淋地揭露出來,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但是當我試圖回憶的時候,那些黑暗的過去卻仿佛統統成了微不足道的塵埃,在瓢潑大雨中隨著雨點逐漸沉淀成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他說:“她愛上你了。”

在一霎那我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顛覆我過去所有人生,也足以改寫全部未來的決定。出乎意料地我內心并沒有抗拒,就像吃飯喝水那般自然,仿佛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準備好了一樣。

倘若我們的過往注定被骸骨掩埋,那就讓我帶著你,走向永劫的未來。

于是我微笑著向她伸出手,說:“我也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萬安。我們離開這里,我帶你去周游世界。”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在想,自己帶著萬安逃亡的決定到底是不是沖動?

我為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比如既然我的任務是保護萬安,那么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毀滅;又比如說,以那個男人的心性,在計劃成功后肯定會將知道太多秘密的我處死,我這么做只是在自保,但到最后卻發現那些統統都是借口,其實從我選擇滅絕人性成為他手中的利刃開始,就已經什么都不在乎了。

真正觸動我的,是那個女孩迎著陽光的無垢微笑,就像有一管富有魔力的針劑刺進我的胸口,給那早已冰冷死寂的身軀,突然地注入了心跳。

那個男人說她不過是一堆機械拼出來的偽劣模仿物,可是真實的她會哭、會笑、會開心、會難過、會害怕,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樂,甚至比我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殺手,更像是人類。

一直以來,我才是真正的怪物。

第一波追擊者來得比我預想中的還要快,我們甚至沒能逃出魔都,那些人就像蒼蠅一樣嗡嗡撲了過來。他們把我們堵在一個舊醫院里,由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管家出面喊著些“別任性了,家里都等急了”之類的話,就像對待兩個鬧別扭離家出走的孩子。

我對此報以冷笑,耐心地把暗藏的殺手一個個指給萬安看:“這里,這里,和那條街后面分辨埋伏著三隊人馬,三樓的第二扇窗戶有狙擊手,只要我一露面就會被他們亂槍打死。此外,至少還有兩個小隊已經繞到了我們背后,準備從窗口爬進來玩突擊。”

萬安嚇了一跳,聲音都有些哆嗦:“爸爸……為什么要……”

我捧著她的臉,凝視著那雙淺棕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你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葉教授不是你真正的父親,只是一個想讓你送死的混蛋。我也一樣。我的養父把我訓練成殺手,安插在你身邊保護和監視你,但是我不打算聽話了。

“聽著,你叫葉萬安,但你的真實身份是作為諾亞9號控制中樞之一被培養出來的虛擬人格,類似機器人的存在。諾亞系統的本質是互相輔助互相御制的雙核系統,一個是純代碼的邏輯系統,另一個是擬人化的人格系統,兩個系統相互抑制,為了更好地為人類服務,也為了在必要時跳過人類統治者直接執行預留指令,因為墨菲斯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他死后并非每一任統治者都能做出準確判斷,所以他信任機器更勝于同類。

“他們把你作為人類養大,讓你把自己當成人類,因為他們認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更好地與人類互動,才能更好地從人類的角度思考問題。葉教授和很多人一樣都是這個計劃的執行者。我沒發瘋,萬安,只要一臺簡單的X光檢測儀就可以證明我的話。這就是我帶你到這里來的原因。”

我快速地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用一種簡單、暴烈、完全不留余地的方式。

當我停下話語的時候,外面的喊話也停止了。

他們終于不耐煩了。

兩個特種兵攀上窗戶,我猛地抬起槍口朝窗口掃射,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然后拉了萬安一把。當我們退進走廊的時候,我鎖上門,將手術床豎起來堵在門口,雖然不知道能擋多久,但總是聊勝于無。

拐角處又有人影冒出來,我看也不看抬手就開槍,命中后才發現挺面熟。昨日的同僚變成今日的敵人,這種事對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那個男人在訓練我們的時候經常會讓我們兩人一組執行任務,偶然也會突然改變命令讓我們捉對廝殺,手上染的血多了,再善良的人也會變成冷血無情的劊子手。

我們在宛若迷宮的舊醫院里七彎八繞,碰上追兵就打,打不過就逃。漸漸地死在我手上的人越來越多,我倒是沒有什么感覺,萬安卻突然驚叫一聲,痛苦地捂著腦袋,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好像……見過……”

加諸在她記憶上的枷鎖終于失去控制,被驅散的過往在這一刻逐漸回歸。

她的表情越來越痛苦,但我卻幫不了她。耳邊傳來螺旋槳的隆隆聲,我抬起頭,看到一家武裝直升機從頭頂盤旋而過,機槍噴火眨眼間就將窗戶掃得粉碎。不能再逃了,我將她推進旁邊的房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后掉頭就走。

我決定主動出擊。

直升機降落在屋頂,又一隊人馬進入了醫院,密集的槍聲很快響起,但我卻只是躲在角落里屏息等待。

后來的那伙人不是追捕者,也不是我的同伙,而是“真理前線”派來的殺手。前段時間我們破譯了這個組織的一條高級別秘密通訊頻道,但是那個男人想用它來釣魚所以沒有作任何處理,現在它被我利用了。我將我和萬安的位置直接發了過去,如果他們足夠聰明也足夠瘋狂,就不會放棄這個防衛力量最薄弱的機會,事實上他們的確沒讓我失望。而對于那個男人派來的追兵來說,保護和帶回萬安才是他們的首要任務,在我和一群恐怖分子之間誰才是真正的敵人自然不言而喻。

這個夜晚注定無人入眠。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槍聲停止了。我穿過被鮮血浸透的走廊,在雜物間里找到萬安,她躲在僅有半人高的鐵皮柜里,雙手環住肩膀瑟瑟發抖,像一只無助的流浪貓。隔壁間的X光儀開著,她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答案。

“你都記起來了?”

萬安幅度很小地點點頭。

“你恨我嗎?我甚至沒有征求過你的意見,就擅自幫你做出了決定。從今往后我們就要與這個世界為敵了,像今晚這樣的激戰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她將臉孔埋進雙膝之間,只是哭,不說話。

“如果你后悔了,我就送你回去,他們一定會清除你的記憶。有時能夠一無所知地死去其實也是一種幸福。”

她終于開口了:“那你呢?如果我回去了,你會怎么樣?”

我聳聳肩,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反正和以后再被抓到沒什么區別。”

萬安猛地撲出來,一口咬在我的肩上。我做好了被她咬掉一塊肉的心理準備,但事實上她只是輕輕咬了一口,就趴在我的肩窩里哭得一塌糊涂,一邊哭一邊嘶聲裂肺地喊:“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為什么不早一點告訴我?!”

她嗚咽著,冰冷的手指在我胸口劃過,那里有很多縱橫交錯的傷痕,新舊交疊,猙獰可恐,有以前訓練的時候留下的,有被那個男人毒打折磨時留下的,有后來保護萬安時留下的,更多的卻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來歷。這副身體早就對傷痛麻木了,只要沒死沒殘,我都不太在意,但是萬安卻露出了難過的神色。

“你為我做了很多,我知道,可是更多的時候,你什么都不告訴我。你們都把我當成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可我并不是。我早就發現了那些夢不對勁,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體可能不同尋常,可你說夢只是夢,讓我不要多心,我就相信。”少女低聲呢喃,而我在她的質問下無言以對,唯有沉默,心臟處卻莫名地抽痛。

我開始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最后她擦干眼淚,抬起頭毅然決然地說道:“帶我走吧,司夜。”

06"擁抱未來

我們這一逃,就逃了整整半年。

就像她曾經期待的那樣,我們離開了那個禁錮了她十六年的囚籠,雛鳥展翼飛向藍天,發出世紀以來的第一聲清唳。

我們的足跡幾乎遍布整個世界。

我們曾在非洲大草原上開著吉普車和野馬群一起狂奔,也曾在柏林街頭提著沖鋒槍殺得血流成河;我們曾在大西北的礦區里隱姓埋名挑過擔拾過煤,也曾深夜潛入盧浮宮在維納斯面前宣誓不離不棄;我們曾并肩漫步在阿拉斯加的冰原上看極光綺麗,也曾為了躲避追蹤者跳進大海與白鯊共舞。

一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人,發生很多事。

“真理前線”發動了一次針對大執政官墨菲斯的刺殺,并且幾乎成功了。他們的人以侍者身份混進了舉行會議的大禮堂,在墨菲斯走上臺一瞬間引爆了埋在臺下的炸藥。墨菲斯重傷昏迷,聯邦政府震怒,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地徹查到底。

大部分追捕我們的人都被抽調去對付“真理前線”了,以至于那幾天算是我們最輕松的日子。

最后的調查結果令人大跌眼鏡,刺殺事件的幕后主使者、“真理前線”的高層官員、反叛軍在聯邦政府中埋得最深的釘子,居然是大執政官墨菲斯的獨子——奧古斯丁·希爾德。

半個月后,墨菲斯醒來,對全球范圍內的反抗者勢力進行了報復性的血腥清洗,據說死難者人數甚至超過了黑色三十年初期的混戰,并且在新聞發布會上親口宣布了對獨子的死刑判決。

整個世界噤若寒蟬。

我在阿爾卑斯山下的一個小山村里看到了這條直播新聞,屏幕上的男人很年輕,目光卻如刀鋒般冷漠銳利,在行兵列陣的黑旗軍前傲然而立,就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雄獅,絲毫看不出不久前身受重傷的樣子。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這頭黑色獅王的步伐。

由于實施軍事管制的地區越來越多,我們一度被逼得走投無路,不敢進入城市,只能在荒山野嶺里四下逃竄。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個晚上,我在她睡下后溜出去將追擊者一個個宰殺殆盡,然后清理掉身上的血跡,坐在床頭微笑著對她說“早安”。

再后來,那個男人親自出手了。

他在我們必經之路上設下重重關卡,卻又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留下缺口,當我們自以為看穿了他的布局時卻恰恰走進了他設置的陷阱。那天夜里,他帶著十幾名親信,翻山越嶺地繞到了我們背后,放火燒掉了整片山林,硬碰硬地干了幾場后把我們堵在了山腳下。

說實話我一點兒也不意外,因為我早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我會的一切都是他教出來的,他了解我,但我卻始終不了解他。

他踩著冒著黑煙的土地一步步走來,背后是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驚慌逃竄,一只慌不擇路的野兔躥到了他的腳下,卻被他一腳踩死。身上著了火的貓頭鷹哀鳴著飛出山林,卻沒飛出多遠就一頭栽倒在地上。一夜間,方圓百里內生靈涂炭萬物滅絕,只有他閑庭信步悠游自在,就像漫步在地獄深淵中的魔王。

“沒想到你可以逃那么久,司夜,不虧是我最優秀的學生。”他看著我,語氣輕柔得就像情人囈語,但是眼神卻讓人不寒而栗,“在我的訓練營里,你不是天賦最好的那個,不是最聰明的那個,甚至不是最狠最刻苦的那個,但是活到最后的卻是你,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是最聽話的那個,我說東你絕不會往西,我想讓你活著,你就死不了。”

我笑了笑,隨手扔掉已經打光子彈的槍,緩緩地抽出格斗軍刀,黑色的刀身不反光,卻殺機凜冽:“你想用養蠱的方式養出狗王,最終只能得到一個四不像的怪物。”

“是嗎?那是我第一次教學生,沒有經驗。如果你愿意回來幫我的話,我想我能做得更好一點。”

我聳聳肩:“殺了我吧。”

至少有六七把槍瞄準了我的額頭和心臟,根本無路可逃,我也不想逃了。如果我們想逃,隨便往哪個荒山野嶺犄角旮旯里一鉆,他們要找也要費點力氣。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答應了萬安要帶她去看這世間的山河綺麗人生百態,去看千百年來人類用雙手鑄就的輝煌與榮耀,就算最后末日降臨世界毀滅,也不算白活一場。

我對萬安說,不管你是怎么誕生的,不管別人怎么看你,你都是那個真實的、普通的、有血有肉有靈魂的葉萬安,是我們的一份子。

我做到了。可惜留給我的時間太少,還有太多的故事沒來得及講完說書人便已離開。

但是那個男人卻沒有開槍,而是微笑著轉向萬安:“我們兩個談談?如果我心情好的話,說不定會給你們一個機會。”

“想說什么就說,沒人攔著你。”我冷漠地說拒絕。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陰狠狡詐,即使他在你面前放下希望的種子,澆灌出來的也可能是魔鬼的吸血藤。

萬安卻說:“好。”

那個男人瞇著眼笑:“看來你們兩個意見不一致啊?”

萬安轉過頭看我,莞爾一笑,輕聲說道:“在這里等我,好嗎?”

我沉默下來。

然后我看到兩人離開一段距離,披著月光說了些什么,似乎期間爆發過激烈的爭吵,但所幸那個男人并沒有傷害萬安的意思。最后,萬安點點頭,那個男人走過來做了一個收兵的手勢,圍住我們的人稀里嘩啦地站起來,跟著他,走了。

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

后來萬安告訴我,他答應再給我們一年的時間,但是她付出了什么,我卻一直不知道。

我們的旅程繼續。

沒了追兵的騷擾,第二年的旅途比之前輕松很多,只要防備“真理前線”那群時不時冒出來的家伙就行了,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里得知我們的行蹤的。

我們登上過最高的山,潛入過最深的海,在布達拉宮聽過最虔誠的誦經,也在好望角見過最狂野的風暴。我們赤腳在馬爾代夫的海灘上奔跑,張開雙臂迎接黎明的第一束陽光,我們徒步走過耶路撒冷的苦路,在圣殿山上遙望夕陽漸落。

偶爾會有鬼祟的面孔在我們身后一閃而逝,我知道那是被派來監視我們的人,但是慢慢地學會不去介意,到后來彼此熟悉了,萬安甚至會笑瞇瞇地為他們點一杯粗獷的黑咖啡,或者在路過時往裝扮成乞丐的他們懷里塞一把帶刺的玫瑰,盡管很幼稚,但她總喜歡欣賞他們驚愕的表情,并且對這個游戲樂此不疲。

我們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夏威夷的Mauna"Kea天文臺。天文臺預測說今晚會有天琴座流星雨,密度和流量或許會是兩百年來最大的一次。倘若一顆流星可以實現一個愿望,那我們的生命里會不會出現一個奇跡?

白色的球形建筑外是早已凝固的深紅色火山灰,植被不多,遙遙看去就像一片荒涼的焦土。夜空里星光璀璨,很多平時看不到星星在天文望遠鏡中清晰可見。萬安上山的時候在門口拿了一本星象簡介,到了晚上她已經可以指著每一顆星星,對我述說它們背后的故事。仙女星系是離我們最近的星系,但通常很難用肉眼看到;獵戶座是最早被我們觀測到的古代星座之一,在許多古代文明的星相傳說中都有它的位置;英仙座在仙女座的東面,其中包含了一個奇特的雙重星團……

和很多時候一樣,她喋喋不休地說著,我安靜地聽。后來她說得累了,就和我一起坐在弧形天文臺的邊緣,靠著我的肩膀瞇起眼靜靜地看著天空,細碎的發絲在我鼻翼前拂過,癢癢的。我低下頭,看到少女高挺的鼻梁和緋色的櫻唇,只想將這一幕永遠地刻進記憶里。

午夜,第一顆拖著橘紅尾焰的流星劃破天際,很亮,很美,就像是一場盛大的交響樂會,用一個沉沉的重音拉開了震撼人心的史詩序幕。

“開始了。”萬安輕聲說道。

那是一場華麗的舞會,夜空的精靈在深藍舞池里用生命燃燒出最熱情的舞,在燈火灰暗時登臺,在流光四射中墜落,就像一場宿命的輪回。它們一往無前,前赴后繼,仿若一個個英勇就義的烈士。萬安對著天空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一尾流星遙遙地落在她的掌心,但她攤開手,手心里空落落的。

“司夜。”

“嗯?”

她低頭看著腳下,萬里山河綿延不斷,我們居高臨下,仿若高懸云端:“故事說每個人都是天上星辰的轉世,你說,如果我從這里跳下去,會不會回到天上變成星星?”

“如果你回不去,我就把所有的星星都扔下來給你做伴。”

萬安抿唇而笑:“你騙人。”

“你想跳,我就陪你一起跳。”我微笑著說道,仿佛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萬安卻不笑了,目光逐漸變得哀傷。

“沒有用的,就算我粉身碎骨,他們也能從我記憶中樞里復制出另一個我。”

“總有辦法的。”

“可是司夜,我做不到。”萬安低低地說道,“叔叔說,現在只有我才能成為諾亞9號的適格者。我是整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如果我不愿,人類最后的避難所就無法正常啟動,會有幾萬、幾十萬、幾百萬本來可以活下去的人因為我而死。我很想任性一回,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她抱緊我,把臉埋進我的胸口,手很涼,那股涼意穿透我的皮膚,順著血液慢慢地流經心臟。

我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我都沒有真正正視過,這場瘋狂的逃亡對她、對這個世界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萬安至始至終都是那個善良的女孩。她不是我,為了她的愿望我可以向整個世界舉起屠刀,但是萬安不可能為了一己之念罔顧千百萬人的性命。

如果能,她就不是那個讓我守護至今、混淆了愛情與責任界限的葉萬安了。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我回過頭,看到那個男人已經站在那里了。其實早在我們登上天文臺的時候,他的人已經偽裝成工作人員控制了這里。現在他主動現出身形,只是因為,他已經不耐煩了。

萬安站起來,目光注視著我,充滿依戀和悲切,卻一點點地松開手,向后退去。

“那天在山谷中,叔叔答應我不傷害你,答應給你自由,答應再給我們一點時間,但作為代價,一年后我必須回去。司夜,我欠你的太多,多到我都不知道怎樣來還,多到即使我愿意用一輩子來抵,也遠遠不夠。所以,答應我,我走了以后不要做傻事,好好活下去,沒有人會再逼你做什么,選擇自己想要想要的生活吧。這一次,為了自己。”少女微笑著,雙手提著裙角,朝我盈盈下拜,就像一位公主在對凱旋歸來的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走吧。”那個男人催促道。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劃過,沒有太多的厭惡或喜怒,陰冷地就像在看一個必死之人。

“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動他,讓他走!”萬安尖叫起來,神情前所未有的凜冽,就像一只護犢的母獅。

我卻在她的驚叫聲中單腿下跪,就像多年以前所做的那場可笑而又莊重的宣誓。

“我不走。

“你要我活下去,那我就活著。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總要有一個人,得陪你走到最后。

“沒有人逼我,愛上你,從來就是我自己的意愿。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我已經作出選擇了。”

命運就像一場可笑的輪回。就像我從來沒想過萬安放棄逃亡的初衷,竟是因為我;我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明明有機會逃離那個殘酷的地獄,卻心甘情愿地回到那里。

但我不后悔,從來都沒后悔過。

2038年4月,我和萬安在紅葉基地最后一次見面。她穿著寬松的手術服微笑著走進控制室,隔著玻璃窗向我揮手道別;我將自己冰凍起來,陷入一場或許是人類史上最長久的沉眠。

同年5月,諾亞9號的虛擬人格導入完畢,屬于“葉萬安”的記憶全部刪除,人格系統與邏輯系統橋接完畢。同年6月17日,太平洋海底深處,諾亞9號第一次試啟動成功,當少女面孔的人工智能在銀幕前微笑著自我介紹時,整個世界歡呼雀躍。

從今以后,世界上再也沒有人類少女葉萬安,只有主宰末日城市的終極人工智能“諾亞9號”。

07"一位臨終者的遺言

就像神靈的玩笑一般,她在預設的軌跡中死去,而我卻在三百年后睜開眼。

任何事物都無法抗拒吞食一切的時間,往事就像我曾經生活的那座城一樣在風沙中逐漸沉默,當我試圖回憶的時候,卻發現任何溫暖的片段追溯到最后都會變成濃郁厚重的黑暗。

我想我早已死在過去。

蘇醒后的第三天,我終于感到麻木四肢有了一點點知覺。剛開始是麻癢,就像有一群不安分的螞蟻在皮膚上爬來爬去,不多時又變成了刺痛,火燎火燎的,不過還在忍受范圍內。少女AI說這是好現象,說明我身體里的反射機制正在重新建立,靜止了三百年的大腦和細胞需要時間慢慢地習慣生理活動,但是最終能恢復到哪一步,卻連她也說不準,因為除我以外再也沒有哪個瘋子會用當年并不成熟的冰凍技術一路睡到現在。

第五天的時候,那些麻痛感還沒消失,不過我已經能稍微控制自己的手腳了,只是使不上力。第八天的時候,我第一次嘗試下地行走,但還沒站起來就腳下一軟摔得鼻青眼腫,我咬著牙,用手指扣住地面一點點往外爬,手肘和膝蓋磨得都是血。她喚來機械護士把我拖回床上,威脅說如果我不配合治療,她就不得不考慮采取強制措施。

“既然你不在乎我,又管我做什么?”

“我必須對每一位居民負責。”少女平靜地說道,“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之所以被創造的原因。”

創造。

這個詞再度刺痛了我。

就算我再不愿意承認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葉萬安不是真正的人類,她只是一個被刻意培育出來的虛擬人格,眼前這位執掌末日城市三百年的守護者,才是她真正的姿態。

她從來就不屬于我。

于是我不再言語,只是扭過頭望向窗外。我所在的病房是諾亞9號中規格最高的一間,視野非常好,稍一轉頭就能通過透明的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如果我想看得更遠一點,可以按動床頭的按鈕,將遠處的景色直接投影在窗戶上,最遠甚至可以看到建設中的新城和忙忙碌碌的工人,就像在玩一個逼真的全景游戲。據說只曾是最高執政官才能享受的待遇,但現在諾亞9號中只有我一個病人,算是特例。

諾亞9號的最初設計方案是“海底城市”,從外觀上看像一個巨大的半球形,通過種種支架固定在受災難影響最小的海底。如果安全受到重大威脅或者外界環境恢復正常,主控系統可解除支架上浮,就像潛艇一樣。

兩年前,諾亞9號浮上海面,半球形天幕呈六瓣展開,若從高空往下俯瞰,整座城市就像一朵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白蓮,六瓣花瓣隨著海浪沉浮,巧妙地卸去了大部分風浪,以至于我居然絲毫感覺不到海面上顛簸起伏。拱橋從某瓣蓮葉的末端延伸出,遙遙地指向大陸,那里有一座人類新建的港口,不斷地有工人來往于兩者之間,將一箱箱的物資裝車開走。

海底城市的特殊性注定了諾亞9號無法像其他城市那樣以自身為核心擴建,所以人們拆掉了大部分可回收的設備帶回新城,如今的諾亞9號只剩下一個空殼。

于是我沒有再勉強自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等待身體機能恢復,安分守己得一點兒也不像在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少年殺手。以前萬安總說我有一種不服輸的狠勁,其實一開始是為了在殘酷的訓練里活下去,后來是為了保護她,但現在所有值得我豁出性命去奮斗的理由都消失了,我拼命給誰看?

她沒有再用萬安的面目出現,盡管我知道這座城市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眼睛和化身,但是看著全自動的機械助理,總比面對一個熟悉的陌生人要好受些。

大概躺了一個多月,我終于可以扶著墻跌跌撞撞地行走了。有一天她告訴我該走了,遷移工作已經接近尾聲,“諾亞9號”很快就會徹底封閉。她說已經為我在新城中安排好了住所,來往于兩者之間的人類車隊會帶我過去,后續治療將由那里的醫生接手。她還說了很多,大概是交代一些新世界的注意事項,如同例行公事一般,但我卻沒有聽。

離開的時候,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少女的虛影站在高聳入云的控制塔頂端,被穿過她身體的陽光映得有些虛幻,就像一個隨時都會消散的肥皂泡沫。我回過頭的瞬間她低下頭來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地移開了目光,遙遙地沐浴天光。

在萬物滅絕的末日里堅守過,在冰冷寂靜的海底下捍衛過,在穿越黑暗的黎明中綻放過,永夜紀304年,這座城市終于結束了墨菲斯賦予它的使命,只留下她,依舊在那里孤獨而沉默地守望。

我不知道她那個時候在想什么。

大概是什么都沒想。

我就這樣住進了新城,因為是免費提供的住房,所以位置和樓層都不太好,不遠處就是煉鋼廠,日夜不停的機器噪音和燥熱刺鼻的煤煙充斥在空氣里,不開窗悶得難受,一開窗又嗆得咳嗽。因為神經信號傳遞出了點問題,我直到現在都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體,有時候明明想邁左腿,結果伸出去的卻是右腿;有時候明明想去拿茶杯,結果卻用力過猛把它打翻在地;有時候不小心弄傷了手,傷口處傳來的卻不是痛,而是讓人發瘋的麻癢。

我開始厭惡這副脆弱的身體,以前的我可以在草原上赤手空拳地殺死一頭雄獅,可我現在連走路都會莫名其妙地摔倒,狼狽得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到后來,如果沒必要我都不怎么出門了,反正一次采購的食物可以吃很久,日常的生活垃圾只要扔在樓道口的垃圾桶里,就會有機器人來收拾。

萬安送我的那塊麒麟血玉我一直留著,除了記憶以外這是我從三百年前帶過來的唯一的東西了。閑暇的時候我就坐在角落里用一塊白布細細地盤玩,艷紅的玉色愈發溫潤透亮,捏在手里就像一團妖艷的火焰。

隔壁的大媽大概是可憐我,經常會在燒飯的時候端一份熱菜給我。我沒有拒絕她的好意,但是每一次都會把錢塞到她門縫里。后來她說我看上去挺沉穩的一個男孩子,可做事太小家子氣,鄰里之間你來我往互相幫襯很正常,每次都這么計較著有意思嗎?我虛心地接受指責,過后依舊我行我素,能報的恩、能尋的仇當場就報了,誰也別欠誰什么東西。

我答應過萬安要好好活下去,卻找不到比沉眠更好的活法。后來我覺得像現在這樣也不錯,平靜安謐得如一潭死水,但如果萬安還在的話,這或許就是她最渴望的生活了。

直到某一天,一位來訪者突然敲響了我的門。

腳步聲很陌生,不是隔壁的鄰居,不是來訪的醫生,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人。我從枕頭下面抽出折刀藏在袖子里,打開門,卻是一個穿著綠色制服的快遞員。

“先生,您的快遞,請簽收。”他說道。

我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朋友,也想不出什么人會給我寄快遞,不過收件人一欄里的確寫了我的地址和名字,而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我接過包裹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坐在床沿上用折刀一層層剝開外層的木箱、紙盒、泡沫。

最后我居然從一堆廢報紙里挖出一張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儲存卡,這個時代很常見的款式,我捏在手里把玩了一會兒,插進電腦里,一段視頻便自動播放起來。起初并沒有聲音,只有一只如枯木般粗糙蒼老的大手占據了整個屏幕,似乎在擺弄著什么,應該是某位老人自行拍攝的。我瞇起眼,發現背景是一處書房,但我看不出是哪里。

當老人終于擺好了攝像機,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坐回搖椅上時,我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終于從他眼角和鼻尖的兩顆黑痣上辨認出了他是誰。

葉教授。

三百年前,“諾亞9號”的核心參與者之一,同時也是葉萬安的養父。

說實話,我對這個男人的印象一直很模糊,不太好,也不太壞。會帶女兒逛游樂場,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看煙花,也會經常加班不回家,忙到連電話都忘了打;會偷偷溜進女兒房間幫她蓋好踢掉的被子,也會粗心大意地忘記她的生日;會捧著滿分的成績單呵呵傻笑,也會因為一些瑣事和女兒吵架后躲回房間悶悶不樂。總的來說,算一個稱職的父親——如果我不知道諾亞計劃真相的話。

那場刺殺后,他的一切行為在我眼里都成了滑稽可笑的拙劣演出,就像一個不怎么專業的演員,拼命想塑造出慈父的形象,卻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細節露出馬腳。到后來,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形象逐漸淡化,甚至在我和萬安的逃亡路上也沒有出現,只留下一個名為“父親”的蒼白符號。

如今,他再度出現我面前,卻是以一位古稀老人的形象。

老人用顫抖的手理了理衣襟,這個動作對他來說似乎有些困難,但他依舊一絲不茍地捏平了衣角,抬起頭,對著攝像機說道:“現在是2044年3月2日,北京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司夜,這些話我本來應該親口對你說的,但我被診斷出晚期腦癌,兩個小時后就要進行手術。醫生說成功幾率不到三成,所以我決定錄下這段視頻,拜托另一個人轉交給你。盡管等你看到它的時候,已經不知是多少年以后了。”

或許是因為這段影像在三百年曾被多次轉錄的緣故,畫質有些模糊缺失,時不時地閃過一些噪點,葉教授的聲音也時不時的信號缺失而顯得斷斷續續的,但我卻聽得很認真。

“我曾經有過一個女兒,她叫葉萬安……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她。我真正的女兒,不到一歲就已經去世了,車禍。那天是我開的車,卻出了那樣的事故。我活了下來,但我的妻子和女兒卻統統走了。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很自責,如果不是因為我,她們就不會……我甚至想過去死,但是吞下了一瓶安眠藥后,我卻在醫院里醒來,一群陌生人站在病床前,懷抱著一個女嬰。

“他們說,他們可以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可以讓我的女兒活過來。

“他們把女嬰遞給我,天哪,你不知道……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眼睛、鼻子、嘴唇、所有的一切……我無法拒絕,真的無法拒絕……我流著淚輕吻她,她就是葉萬安,‘諾亞9號’的虛擬人格葉萬安。”

老人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回憶起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一樣:“司夜,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把萬安當成了自己的女兒。我從來沒想過傷害她。

“我把她養大,我看著她長大,她就像我的親生骨肉。如果計劃成功,她將成為人類的救世主,將成為我們的庇護者,卻獨獨不再是葉萬安……你知道嗎?你帶著她逃走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真的,我甚至希望你們永遠不要回來……但她還是回來了。我為她感到驕傲。可如果有選擇的話,我寧可犧牲的那個人是我。”

他喃喃地說著,顛三倒四矛盾對立,就像一位在親情與大義中痛苦抉擇的父親。如果我不知道他最后的選擇,大概還會同情他一下,但是我現在卻只想冷笑。

村子里的人染了病,只有女孩的血可以醫治。女孩獻出自己的血,救了生病的村民。她的事跡越傳越廣,很多人慕名而來,有的跪地乞求有的磨刀霍霍。女孩不愿意,于是他們就把她綁在石柱上,一邊向神靈懺悔一邊割她的肉放她的血。

犧牲一個女孩子來拯救世界,這就是所謂的正義?所謂的英雄?她救了所有人,那又有誰能拯救被綁在石柱上的女孩?只有我向那個呼救的女孩伸出了手,所以我就是十惡不赦的大魔王?

老人繼續說道:“司夜,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求你原諒我,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和萬安有關。她的人格被導入諾亞9號,最終被整個系統同化失去了自我認知,但這個過程其實是可逆的。記憶不是單純的數據,不能被刪除只能暫時封禁,也就是說,只要將人格系統中的記憶重新導出,就能讓葉萬安重生。”

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屏幕里的老人。一串紅綠相間的方格閃過,缺失的圖像信號遮住了他的臉,但是聲音卻清晰如故:“我用半輩子的時間去研究諾亞系統,又用了半輩子的時間去研究怎么破壞它。

“所以我設計一個程序,類似病毒的逆向程序,只要接入控制中樞就會自動運行。但是墨菲斯不會允許我使用它,所以我只能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想辦法把它偷出來。

“司夜,是我更改了你的冬眠設置,如果諾亞9號的使命結束,你就會醒來。因為能夠不惜代價去帶她回來的,只有你。對不起,我們毀了你的一生,可是到最后,居然還是只能拜托你。”生命即將走向終結的老人微微抬起頭,像是卸去了最后的重擔似的,目光注視著的方向仿佛有天使在歌唱。

時鐘指向正午十二點,午間新聞正在播報今天的新聞要點。男主播用沉穩的語調宣布了“諾亞9號”正式退役的消息,這座陪伴了人類三百年的希望之城將會沉入海底休眠,直到他們需要它時,才會被再度喚醒。

他的聲音和葉教授的交錯在一起,我定定地聽了一會兒,忽的起身拔出儲存卡,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08"她和他的故事

我沒有看到白蓮綻放的一幕,卻看到了它的凋零。

六片巨大花瓣安靜地懸浮在海面上,一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邊際。花瓣的材質很奇怪,看上去不太像是金屬,倒像是某種柔軟的皮革料子,但實際上卻很堅硬,堅硬到即使承受馬里亞納海溝里千倍于陸地的水壓也不會有絲毫變形。諾亞計劃是人類史上的奇跡。在2020年前只有最先進的潛水艇才能在斐查茲海淵停留片刻,所以當墨菲斯宣布他將在地球最深處造一座能容納十萬人的海底避難所時,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然而這個瘋子真的成功了。

數以百計的民眾自發地聚集到海邊,密密麻麻地擠在港口上,呼喊、歡送、道別,用自己的獨特的方式向過去的家園告別。

連接港口和諾亞9號的拱橋開始解體,在炸藥的轟鳴聲化作無數細碎的石塊墜入海中,掀起滾滾巨浪拍打著堤壩,白花花的霧籠罩著海面,卻不知是煙塵還是浪花。花瓣在這怒嘯聲中緩緩抬離水面,一點點地向內蜷曲收縮,一點點地舉過眾人的頭頂,投下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卻沒有引發太多的海浪,安靜輕巧得就像抬起了一片樹葉。

創造出這個奇跡的少女遙遙地站在控制塔上,像一位執掌天下的女王,女王的背后卻是熊熊燃燒幾欲傾塌的宮殿。

前十七年,他們用謊言精心編織出溫存的囚籠,卻至少給了她一個機會走遍世界。

后三百年,他們逼她扛起了不該屬于她的責任,卻至少給了她對應的風光和榮耀。

但這一次她什么都沒有了,只能躺在冰冷的棺木里,看著自己,慢慢地腐朽。就像用了七八年的舊電腦,老了,沒有價值了,就隨意地往倉庫里一丟,和露底的舊家具和破洞的舊衣服堆在一起一層層地積灰。

少女的身影在陽光里若隱若現,她微笑著張開雙臂,平靜而孤單地隱入天空里,像是對這個世界無聲的道別。

如果命運不曾善待你,就由我來守護你。

我的圍觀者的驚呼聲中翻過圍欄,縱身躍入海里。

身體很沉重,仿佛手腕腳腕上拖著幾十公斤的鐐銬,每動一下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我不知道是我的感知又出了問題還是真的消耗了太多的體力,當我渾身濕答答的從海里爬出來爬進諾亞9號時,幾乎要脫力了。但我沒有停下,只是喘了幾口氣就開始跌跌撞撞地奔跑。

第一和第二片抬起的花瓣已經歸位了,橫跨過整座城市在頭頂上空搭起了一座弧形的橋,投下的陰影落在街面上,將城市切割成兩半。兩邊的建筑還在,但是已經沒有住民了,街邊商店的櫥窗不知被誰砸了,碎玻璃散了一地,卻沒有人收拾。破了洞的布藝沙發和幾塊木板被拋在馬路上,堵住了十字路口也沒人管,臟兮兮的玩具熊靠墻坐著,僅剩的一只玻璃眼無神地望著天空,像在留戀什么又想在詛咒什么。

這是一座城市的遺骸。它輝煌的時候萬眾朝拜,它逝去的時候萬籟俱寂。

我獨自穿過荒蕪的鬼蜮,衣擺滴下的水把走過的路染出深灰腳印,一個接一個,就像一條神秘的天路,探險者踏著它找到了千百年前的樓蘭古國,先驅者踏著它到找了冰川下的冰雪秘境,我踏著它,卻只為追尋一個跨越時空的奇跡。

第三片花瓣正在從海面上冉冉升起,千鈞海水被它毫不費力地拍開,少女張開雙臂站在控制塔頂端,披著霞光就像一位君臨天下的神祗。

她并沒有發現我。一路上我進入被列為核心禁區的控制塔,都沒有遇到任何防衛力量,大概是因為人類把能拆的東西都拆走了,包括曾經遍布街頭的監控系統。失去眼睛的盲者就算再智慧,也看不到眼前偷食的老鼠。

控制塔內部是中空的,十幾層樓高的精密電子設備串聯在一起構成了諾亞9號的計算中樞,螺旋形的階梯從我腳下蔓延到穹頂之上。當我踏上第一步的時候,柔和而不刺眼的光從我腳下輻散開來,如墜落地星光般順著階梯一路蜿蜒向上,自下而上一點點照亮了這座充滿科幻感的未來之都,就像有一條沉睡在壁畫里守護千年的游龍,在那一刻驟然睜了眼。

我把葉教授留給我的儲存卡插進接口,一個代表自動運行程序的界面立即從旁邊的屏幕上彈出來,瀑布般的數據流傾瀉而下。我完全看不懂那些代碼的含義,只能看著下方的空白進度條一點一點地被填滿,1%、2%、3%……

少女的聲音驟然出現在我背后:“你不該來。”

我轉過身,對著她笑:“沒有什么該不該的,我就是來了。”

“再過三十七分鐘,諾亞9號就會完全封閉。你必須立即離開。”

“然后眼睜睜地看著你沉入海底?你知道我,做不到。”

“不用一邊說話一邊試圖擋住背后的屏幕,我還不至于遲鈍到被入侵了也不知道。”少女微笑著,語氣卻是冰冷的,“沒有人能破壞諾亞系統。”

我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的反應真的很蠢——眼前的少女只是一段投影,對于一個掌控著整座城市的人工智能來說,如果想看什么根本不必用眼睛。只是我下意識地,仍舊把她當成一個人。

“萬安,我是來帶你走的。”

進度條已經跳到了23%,并且還在繼續攀升,但不知是對自身防護能力的極端自信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少女僅僅瞥了眼,就仿佛失去了興趣般移開目光,靜靜地說道:“我不想重復強調我和人格母體的差別,但我不會離開。”

“在我眼里你就是葉萬安,也只是葉萬安。創造你的人沒有資格決定你的命運,拋棄你的人也沒有資格擺弄你的未來。如果諾亞9號是一座囚籠,我就毀掉它,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在所不惜。”

“是嗎?”少女聲音轉冷。當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周圍的氣氛驀然一變。控制塔內明亮的熒光剎那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從四面八方傳遞過來的猩紅光束,密密麻麻的,全部落在我身上,就像是舞臺上追隨主角的聚光燈,但我一點兒也不認為那些光束是什么無害的存在。只要她一聲令下,光束中的能量瞬間升高,我就會被打成篩子。

作為墨菲斯意志的終極執行者,諾亞系統從來就不是任人擺布的羔羊。

“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少女冷漠地說道,“根據《物種存續法令》第六百七十二條,對于未經允許進入控制塔企圖危害諾亞9號的人,我有權當場擊殺且無需通報人類議會。”

我卻笑了起來,迎著她張開雙臂,連反抗也不打算:“那就動手吧。”

“如果你現在離開,我可以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人類的末日剛剛過去,任何無意義的犧牲和消耗都是不明智的。”

但我只是笑著搖頭。

進度條在短短幾分鐘內迅速攀升到了90%,但是卻一直停留在這個數字上沒有繼續下去,整個屏幕從諾亞系統進入防御模式后仿佛凍結了。葉教授說這個程序可以逆轉人格系統,但是他絕對沒想到我會在休眠艙里沉睡三百年。三百年后,誰也不知道可以自主進化的諾亞9號會變成什么樣子,但我依舊來了,就像一個輸光所有籌碼的賭徒,明知道不該去借高利貸也拒絕不了翻本的誘惑。

“我不走了,留在這里陪你吧。”我微笑著說道,“你一個人待在海底多無聊啊,有我在,至少沒事的時候還能有個人說說話。”

“你做不到。且不說現在的諾亞9號上沒有食物和水供應,等到完全潛入深海后,我就會切斷所有能源供應,包括光照和空氣循環系統,進入待機狀態。如果你繼續待在這里,唯一的結局就是在黑暗中活活悶死。”少女的投影近乎冷酷地說道。

“無所謂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想活了。”我慘然而笑,“萬安,你知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從我進入訓練營的時候起他們就開始對我洗腦,要我抹殺掉自己的意志,要我不惜一切地保護你。是的,他們成功了,他們把我變成了一件只忠于你的工具,可我卻發現他們只是在利用你,所以我帶著你逃走了。只有那個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像個人,而不是那種披著人皮的怪物!萬安,我就是為你而生的,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但是你說要我活著,我就活著。

“萬安,我知道,你已經不記得了,但只要我還記得就夠了。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穿著白色的公主裙,就像洋娃娃一樣漂亮,但那條裙子其實你只穿過一次,因為你說束腰太難受了;我記得我們一起上過課的學校,操場上倒數第二個花壇邊上有一窩螞蟻,你總喜歡拿面包屑喂它們,后來我告訴你螞蟻搬走了,其實是騙你的,花壇除蟲的時候撒了農藥,那些螞蟻全死了……”

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多數時間都是她喋喋不休地講,而我靜靜地聽著,但這一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什么也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想管了,歇斯底里得仿佛想將三百年沒說的話全部傾瀉出來。

我開始講我和萬安的故事,講我們的相遇,講我們的生活,講我們的逃亡。

少女安靜地看著我,目光憐憫,就像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絕癥病人。指著我的光束逐漸消失了,但是當我以為她回心轉意的時候,她卻冷漠地告訴我,因為諾亞9號已經完成外層封鎖工作,我就算想走,也已經走不了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像一個瘋子一樣。真好。我發過誓永遠不會離開她,除非我死。我許過很多很多的愿望,立過很多很多的誓言,也努力做過很多很多的事情,卻只有這一個快要實現了,該不該感謝命運女神的眷顧?

09"微光之海

“雖然很抱歉,但是我不可能為了你一個人改變下潛程序。”少女說道,“我打開了城市上方的透光層,現在一抬頭就能看到成群的游魚,還有正在捕食的鯊魚,非常漂亮,大部分人一輩子也看不到。”

當我抬起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游曳的魚群,有點像沙丁魚,卻要大得多,密密麻麻的從我們頭頂上游過,就像草原上奔襲的野牛群。諾亞9號在它們眼里大概是比虎鯊更可怕的怪物,魚群倉惶逃竄,卻仍有一些躲閃不及撞在了天幕上,撞得昏昏沉沉的。

一條白鯊斜斜地鑿穿魚群,將那些躲閃不及的小魚一口吞下。我的目光追隨著那條橫沖直撞的白鯊,看著它將蠻橫地將魚群沖得支離破碎,就像一名縱橫沙場的猛將,但是沒過多久它就不動了,肚皮朝上悠悠地下沉。先前四處逃竄的小魚們一擁而上,毫不留情地將其扯碎,血花在海水中緩緩蕩開,用不了多久就會消散不見。

少女AI告訴我說這是大災變后誕生的新物種,通常以小型魚蝦為食卻也不拒絕更加龐大的目標,血液里含有比海洛因更加強效的致幻物質,若是有其他捕食者把它們當作目標,那么捕食者與被捕食者的位置就會瞬間顛倒。

不管在什么時候,生存的競爭總是永不停歇。人類也一樣,只要他們還生活在這星球上,就逃不掉。

“還有多久?”

“兩小時四十二分鐘。”

“到時候叫我吧,讓我有些心理準備。”

“好。”

“萬安……”

“嗯?”

“給我唱首歌吧,就你以前最喜歡的那首,TFBOYS的《信仰之名》。”

“娛樂程序不在我固有模塊中,我沒有義務答應你的要求。”

“凡事總有第一次。”我想了想,又笑道,“也是最后一次了,答應我吧。”

萬安的聲線很優美,據說合成自于某個網絡上紅極一時的虛擬歌手,但說話時總是帶著幾分叮嚶的軟糯,即使在最艱苦的逃亡時期,她沒有改變過。諾亞9號和她不同,她從誕生起就是君臨天下的女王,溫和卻不軟弱,強勢卻不霸道,仁慈卻不優柔。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懷疑她們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但是當歌聲響起的那刻,我卻再無質疑。

“我向命運拒絕

在黑暗之中被湮滅

將荒蕪都溶解

親手終結深淵的界限

用生命為祭獻

這絕不妥協的信念

心底的夢終會臨現這世界

……”

悠揚的歌聲從唇邊飄出,就像被封存了百年的濃醇酒香般慢慢地彌散開來,縈繞在城堡中似有似無沁人心脾。如果愿意她可以讓澎湃的音樂響徹整座海底城,但她沒有,只是幽幽地清唱,神色悲憫仿佛在歌聲中沉醉。

諾亞9號下潛的速度非常快,魚群消失在我們頭頂,只留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海水的顏色逐漸變深,仿佛染了墨一樣,最后連水面上的光亮也消失了,入目所及之處只有她背后的控制塔閃著微光,像星海中指引迷航者的燈塔,又像奧林匹斯山上永不熄滅的神火。恍然間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巧笑嫣然的女孩。

“……

被殞滅的文明

心中的希冀

是否尚有一絲存寄

我拼盡全力

卻只為換取

一個不確定的奇跡

……”

她趴在花壇邊傻傻地等蝴蝶蘭花開;她在窗欞邊捧一掬雨水笑容滿面;她被破碎的記憶不斷折磨卻只因為我一句話就放棄探究;她在流星之夜抱住我嘶聲哭泣;她在實驗室里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

所有的、全部的、一切的記憶片段都是她,就像一個魔咒。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這是第二個要求了。”歌聲沒有停,少女AI卻用另一個聲音同時說道,“而且……”

我根本沒有聽她的話,仿佛魔怔了一般,顫抖著伸出手,卻只觸摸到一片虛無的幻影。她穿過我的擁抱,就像一抹薰香般從指縫里悄然溜走。

她不在那里。

哪里都沒有。

仿佛有什么東西破碎了,我終于再也承受不住,把身子埋進黑暗里,拼命咬住下唇也沒能壓住斷斷續續的嗚咽。我從來沒有那么難受過。哪怕在訓練營里血染雙手遍體鱗傷的時候,哪怕被那個男人殘酷凌虐卻無力抗爭的時候,哪怕在逃亡路上舉世皆敵無家可歸的時候,我也沒有那么難受過。

曾經我以為自己已經無所畏懼,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漠,可最終還是沒能敵過一句“我愛你”的沉淪。后來我認命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卻還是沒能守住那一片卑微的擁抱。到頭來我還是那個只敢躲在床底下瑟瑟發抖的孩子,什么也握不住,什么也觸不到。如果說抗爭的代價就是一次次地失去最重要的東西,那我寧可不要所謂的自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抱有任何期待。

歌聲越飄越遠,越飄越高,就像空靈山谷中的回響,在我耳邊漸漸遠去了,就像一場悠悠的夢。世界沉入黑暗,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說人在臨死前會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我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游走卻從未見過,大概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從來不曾有過真正的眷戀,那么這一次呢?

“司夜?”一個聲音在我面前響起。

我睜開眼,一剎那卻以為自己真的產生了幻覺。

明眸皓齒的少女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長發如絲披在肩頭,穿著一襲長裙背光而立,文文靜靜的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學生。不再是先前那般的虛影,而是真正的實體,一如當年的葉萬安。

“這樣?”少女的語氣淡漠,“我用一些舊零件結合3D打印技術拼湊出了這副身體,但由于我對人格母體的形象了解僅停留在資料上,所以細節可能會有一點出入。”

她半跪下來,輕輕擁住我的肩膀,不像親昵的擁抱,而更像一場肅穆的儀式。我呆愣愣地沒有動,一部分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另一部分是……

我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死死地瞪住閃爍不定的屏幕。

進度條跳到了91%。

就在不久前它還是90%,并且在這個數字上停留了很久,我以為它失效了或者被諾亞系統攔截了,一度放棄關注,但就在剛剛,就在我眼皮底下,它突然又恢復了進度。

92%。

不,不是我的錯覺,它真的在跳動!

我只覺得喉嚨發干,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偷偷地看了眼懷中的女孩兒,而她似乎什么都沒發現。

93%。

是哪里出了問題?如果葉教授設計的逆向程序是有效的,那進度為什么會突然停止又突然恢復?假如程序暫停不代表和諾亞系統的博弈失敗,那么它的重啟……

我意識到我可能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葉教授說他可以將葉萬安的記憶重新導出。“導出”一詞在計算機中的應用有很多,比如,將原始數據庫中一部分數據導出到另一個載體上重新展示。

它需要一個載體,除了諾亞9號終端計算機以外的另一個容器。

就像她為自己打造的那副軀體。

葉教授沒有刻意強調,對學者來說大概是覺得那是常識,我卻根本沒有時間細想,也沒有功夫去準備。

那個程序是有效的,卻因為設計者與執行者之間的理解偏差,險些被棄之如敝履。

我不知道該用什么詞匯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語言變得蒼白無力,就像一度掉入地獄又回到天堂的先驅,一輩子尋尋覓覓,卻發現自己追逐的東西就在眼前。時間仿佛被拉長甚至停滯,我穿過那無限回廊抵達命運終點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有人在那里守候千年。

我問她:“還有多久?”

“五十七分鐘。”

“你是誰?葉萬安還是諾亞9號?”

她罕見地露出迷茫和掙扎的神色,眉頭微蹙,緊緊地捏著我的肩膀就像被噩夢侵襲一般痛苦,似乎想說什么但是話到嘴邊了卻又說不出來。在以前,每次她被混亂的記憶困擾時都會露出類似的表情,惶恐、無助、不知所措。

我看了下程序進度,95%。

“你做了什么?”她憤怒地質問。

不,不對,不是她的聲音。

聲音不是從她口中傳出來的,而是從安裝在別處的擴音器里傳來的,冰冷、生硬、充滿金屬般的質感,完全不像是她的聲音。然后我看到控制塔里的紅色的燈光如潮水般亮起,就像不斷翻滾的巖漿般霎那間席卷而來。紅燈代表警報,先前我和她對峙的時候見過,但只是為了象征性的警告,可我卻不確定這一次被激怒的諾亞9號是否還會再放過我。

98%。

“走!”我拉著萬安的手,跳起來扭頭就走。

女孩沒有反抗,只是機械地跟著我的腳步。我們開始奔跑,但是螺旋形的樓梯阻礙了我們的速度,只能像螞蟻一樣緩慢地挪動。赤紅色的光芒鋪天蓋地地刺痛了我的眼睛,就像一頭狂暴的戰爭巨獸般充斥著凜冽殺機,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有幾道光束已經鎖定了我。來不及了。我向下張望,大概有四五層樓那么高,跳下去時可以肩部著地翻滾卸力,雖然可能會摔斷一條胳膊,但總歸還有余力繼續逃。

但是當我想付諸實踐的時候身邊的女孩突然拉住了我,我回過頭,看到萬安正死死地盯著我,黑暗淹沒了她的容顏,我看不太清她此刻的目光,但是某種堅定的力量卻沿著她的指尖,慢慢地傳遞給了我。

“相信我。”她說,就像很多年以前,我對她說那三個字時的一樣。

99%。

沒有遲疑,沒有猶豫,白衣少女張開雙臂,迎向那萬道紅光。腳下傳來微微的震動,像是輕度地震,兩三秒后我才意識到是某種大功率機械的轟鳴,就像一臺超負荷運轉的電腦,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密密麻麻的槍口瞄準了我們,或是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游離,諾亞9號在面對可能危害自己的敵人時露出最猙獰的一面,霎那間萬箭齊發,然而萬安也在那一瞬抬起頭。

100%。

人類的視覺根本無法看清那一場戰爭的始末,我只記得,在我們的身后,同樣有無數藍色的光束升起,準確無誤地和那些紅色光束對撞在一起,兩者一起悄然湮滅,就像一場絢麗卻無聲的煙火晚會。

她站在世紀末的舞臺上,遙遙地看著這一切,背后萬家燈火閃耀,在這深海之中,宛如一輪冉冉升起的耀陽。直到整座控制塔重新歸于靜寂,她才回過頭,朝我嫣然一笑,笑容三分狡黠七分無邪:“好久不見,司夜。”。

她是葉萬安,也是新時代的女皇。

我想,倘若這世間存在神跡,一定就是這樣的吧。

10"萬安的日記

我是葉萬安,也是諾亞9號。

在我重新開始寫日記的時候,猶豫了好久,才決定用這句話作為新生活的開端。這里的我,大概算諾亞系統中一個承載了人類記憶的分身。本體的我沉寂于深海之下,而作為人類的我,和司夜一起搬進了新城的居所。

由于是之前分配的免費住房,環境不太好,但我們都不介意,當年被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可是連樹洞都住過。唯一讓我不滿的是,之前我明明叮囑過他按時復診,盡快修復冬眠造成的神經損傷,但他壓根兒沒聽,連醫院都沒去過,沒辦法,我只好親自出馬,連哄帶騙天天盯著他吃藥。

嗯,好久沒用筆寫字了,有些不習慣。我熱愛記敘,總覺得文字是一種有靈性的東西,每當閉著眼感受字面上凹凸不平的痕跡時,我才能更加貼近那個真實的我。現在我不但自己寫,也拉著司夜一起寫,不過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作為一種治療手段——精細動作可以加快神經系統的自愈,而寫字正是其中一種。

他被我纏得沒辦法,只好動筆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寫字的時候驚為天人,趴在床上笑了半天。說真的,我從來沒見過寫得那么……那么難看的字。

他黑著臉說還不是因為以前整天圍著你打轉兒,字什么的能看會寫就行了,哪兒有時間去練。我說那不是理由啊,我三歲時候第一次拿筆寫字就寫得比你好看,還特地從檔案里翻出了三百年前的習字本掃描件(沒想到他們連這種東西都會記錄,討厭死了)。他被我堵得無話可說,惱羞成怒摔門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氣的樣子,哈哈。

不過沒多久他就回來了,順便帶了一些新鮮小排,說晚上燒糖醋排骨給我吃。其實我并不需要食物作為能源,但高度仿生的軀體會在美食入口傳來愉悅的訊號,我不知道這些訊號和真正的人類比起來有什么區別,但我寧愿把它當做真實的。

偶爾我還是會被噩夢驚醒,夢到一些很可怕的事,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有時實在睡不著了,我會偷偷地溜進他的房間,就像現在這樣。

他睡眠一直很淺,很容易驚醒,以前逃亡的時候有只貓從門前走過他也會跳起來,可現在每每讓我站到床頭了還沒反應。對此他辯解說我既沒呼吸也沒心跳,走起路來靜悄悄的像個幽靈,誰知道有什么東西來過了?

可我總覺得真正的原因不是因為我的存在過于特異,也不是因為他的感知在安謐的生活中變得遲鈍了,而是因為以前從來沒有人能讓他信任到露出如此毫無防備的一面。

這一輩子他為我付出了太多,卻極少索求什么,仿佛只要一個擁抱,他就會原諒整個世界對他的虧欠。

感謝上天,總算給我一個兌現諾言的機會。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我俯下身,在他唇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晚安,親愛的。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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