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十二·人生坡道上的速降賽
早已過了華燈初上的時間,給還在忙碌的速水發了一封郵件后,崇宗一個人先行離開了情侶酒店。
涼夜如水,一只貌似無家可歸的小狗,貼著崇宗的褲腳黏了上來,低聲地哀鳴著仿若它能夠感受到崇宗的心情。
不不不,這些都還太早了。沒有嫌惡流浪犬身上的臟泥,崇宗雙手將其捧起,做了一個舉高高的動作。
我想要做的,都才剛剛開始。
“要吃東西嗎?”
“汪!”這大概是肯定性的回答吧,崇宗帶著它到便利店里買了些吃的東西,然后與之分離。算是一場微薄的緣分。
崇宗變更了原定的計劃,本是應該直接回上杉家的,但他決定再去一趟那家充滿疑點的小公司。
如果他沒有看錯,沒有記錯的話,那么那家公司的老板,那個金發,名叫赤尾的男人,與那天晚上,他在上杉家透過窗戶所看到的小巷里的金發男人,應是同一人。
就近找了一個可以用來變裝的公共衛生間,崇宗以“崇宗”的樣子走了進去,以“伊東宣弘”的外貌走了出來。
“打擾了。”當伊東宣弘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里面已經沒什么人了,只有在前臺接聽電話中的女職員看了他一眼,沒有表示出任何的阻撓,于是伊東宣弘就這么走進了里面。
“什么事?”剛走進里間,就有人對伊東宣弘的進入產生了回應,這與他數小時前來時所遭受的冷漠待遇完全不同。他順著聲音看去,是這家公司的老板,赤尾,他手上拿著一份文件,面對著伊東宣弘,看起來沒什么特別的地方。
故校之以七計,而索其情。縱然沒什么特別,但伊東宣弘已看出其中蹊蹺的地方,而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他推斷為赤尾手上的那份文件。
“不……沒什么事,只是想過來看看還有沒有什么能做的。”伊東宣弘將雙手插入口袋,一副相當隨性的樣子,實際上卻以眼角的余光掃視著這間辦公室,尋找著一些能夠讓事態的構建更為清晰的線索。
“有那么缺錢嗎,已經沒有要做的事了,你可以回去了。”赤尾不耐煩地用腳跺著地板,伊東宣弘見狀,也識趣地欠了欠身,準備打道回府,在他轉身的時候,不經意在桌子上看到了一張通緝令。
司徒啟廉。
通緝令上的人,對伊東宣弘來說,并不陌生,但也算不上是熟人,這是他在飛機上看報紙時曾見過一次的臉孔,劫走某富豪一千五百萬現款的天才少年。
叫做司徒啟廉嗎……還真是個好名字。
“抱歉,請問這張通緝令能給我嗎?”這是一個趁火打劫的要求,伊東宣弘知道赤尾巴不得自己立刻消失,所以這么一點點請求是不會拒絕的。
“你要那東西做什么?算了,愛拿去就拿去吧。”
而事實也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展開,順利地收下這張通緝令后,伊東宣弘給赤尾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暗示,雖說他認為赤尾并不會明白。
“嗯,謝謝了……另外,你的金發很好看哦,老板。”伊東宣弘留下這句聽似客套實則意味深長的話,離開了公司。而赤尾,看著伊東宣弘離去的身影,不快地踢了一腳桌子。
“我回來了。”
崇宗,一如既往地回到了上杉家,和平日里別無二致,仿若今天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
而,今天獲得了多大的信息,篩選了多少關鍵信息,只有崇宗自己知道。
“歡迎回來。”迎接崇宗的是雪乃姐一貫的溫和笑容,晚上這個時候,有希妹妹一般都會待在她自己的房間里做功課,不會熱衷于開門的事業。
“你今天不是說不回來了嗎?”
“呃……因為要做的事情提早做完了,所以我就回來了。”
“晚餐……”雪乃姐的眉頭一皺,很突兀地停了下來,然后湊到崇宗身邊,鼻子一動一動的,發出嗅嗅的聲音。
“小宗宗。”溫和的語氣不見了,變得有些嚴肅,還帶著一絲殺氣。
“你剛剛去哪里了?”
“哎?速水同學的家里……”
“唔……”雪乃姐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擰在一起,低著頭,糾結了很久,一直沒有說話。
被她發現了嗎?因為剛剛去了情侶酒店那種地方,讓崇宗心里有些發怵。
雖然沒有和古賀紫衣有過身體接觸,但是在那個狹小的空間里,待在一起很長時間,沾上一些氣味也不是不可能……
崇宗對“女人的直覺”這種超能力越發地感到恐懼,自從認識了雪乃姐以后。
然后,在長久的沉默以后,雪乃姐小聲地吐出了一個單詞。
“香水味……”
這個單詞瞬間讓崇宗石化,僵硬得連一根頭發都動不了……不,本來就是動不了的。
“香水味香水味……”這個單詞被無限次重復,不知為何而糾結中的雪乃姐還在扭來扭去,她與崇宗兩個人就這樣子僵持在了玄關處。
要老實交待嗎……崇宗大致上已經到了極限,而雪乃姐,嘴里不斷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時不時地抬起頭,瞄崇宗一眼。
這幅從未見過的樣子,讓崇宗更加慌張了。
緊蹙的眉頭,略微有些蜷縮的身軀,環抱著上半身的雙手,低下的頭,時不時抬起來,如同有些害羞的小貓,匆促地看崇宗一眼,又低下去……
這是此時殺氣騰騰的雪乃姐?不對啊……剛剛的殺氣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沒了。現在的雪乃姐是怎么回事?
“雪……”
“小宗宗!”
“你覺得速水他母親身上的味道好聞嗎?”這離奇的對話就這么展開了。
“……”因為太過離奇,崇宗甚至沒有從危機中大松一口氣的寬慰感。
“哎?”就連對話是怎么展開到這一步的,他都還來不及理解。
“好聞嗎?”雪乃姐認真地看著崇宗,較真的眼神看起來閃閃發光。
“呃……還可以。”女人的嫉妒心?可以這樣蒙混過去嗎?
“唔……還可以啊……”雪乃姐把臉側向一邊,然后用手指頭纏繞著自己的發絲,轉來轉去。
“那你覺得雪乃姐的味道怎么樣?”她扭扭捏捏地把身體湊近了崇宗。
“很,很好聞啊!”崇宗十分不自然地說出了一句非常蹩腳的贊美語……
“真的嗎?!”但雪乃姐一點都不介意其中的蹩腳成分,反而是十分開心地雙手握在一起,眼睛里發出勝利的光芒。假如是“女王”的話,此時肯定會“噢呵呵呵”地尖笑著,用蘭花指頂著自己的下巴吧。
順帶一提,崇宗關于“女王”這個知識,來源于院長的……夫人。他把開心得忘我的雪乃姐放在一邊,先行走入了屋子。
女人的好勝心還真是強大。
雪乃姐難得一見的,可愛的樣子,多多少少調劑了崇宗的心情。只是,現在還不到開心的時候。
“有希,我可以進去嗎?”手指敲在門上,發出帶著木頭質感的“KONG KONG”聲,一下子就為崇宗的心情降低了溫度。
“請進。”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打開了房門。對他而言,這是第二次了,進入有希的房間,只是心情上,完全不一樣。
充滿女孩子味道的房間,毛茸茸的泰迪熊,裝飾著可愛飾品的墻壁,松垮垮的坐墊隨意地擺放在地上。稍微寬大一些的白色睡衣掛在有希嬌小的身軀上,映襯著她特有的白皙肌膚,如同娃娃一般可愛。
她從椅子上轉過來,眨巴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崇宗。
——有希,晚上好?
這種時候應該用這種俗氣的開場白嗎?
“哥哥,有什么事情嗎?”
“呃……還是有些事情,想要問你一下。現在可以嗎,有希?”
“嗯。”
不知道崇宗接下來要問什么的有希,只把這當作一般的對話,除了面對哥哥所一貫的那份拘謹外,她的態度非常自然,相反的,崇宗的內心相當糾結,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問題很有可能會破壞他們兩人逐漸建立起來的信任關系。
等著崇宗提問的有希,把手中的鉛筆放到了桌子上,合上了作業本。而崇宗,把房門關上后,在離有希稍遠一些的地方,席地坐下。
有希或許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簡單的一個孩子。
那么,我現在是應該開門見山地問她,還是委婉一些?
“哥哥?”
“有希。”崇宗念出這名字的語調有些低落,這與平常不同的感覺,讓有希稍覺奇怪,可她依然是毫無戒備地對待崇宗。
“哥哥接下來要問你的事情,并沒有惡意,希望你也不要介意。”
“唔?”
“你們學校,今天并沒有放假吧?”
有希低下了頭,不再像剛才那樣單純地直視崇宗,而是沒什么表情地盯著自己的雙手,這樣的姿態,讓崇宗相當地厭倦這樣的自己,對待自己的妹妹,又何須做到這種地步。
對他而言,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一開口就傷到別人,明明,并不帶著惡意。
“嗯。”有希并沒有沉默太久,在崇宗[][]快[]因自責而放棄這次“質問”之前,她給出了答復。
是已經看出我知道了真相,還是不打算騙我?真的很讓我厭煩,明明是一起生活的人,卻不得不這樣子去猜測對方的心理。但無論如何,有希誠實地給了答案,讓崇宗對她的好感增添了不少。
“你今天有去上學嗎?”
“沒有。”有希非常坦率地搖了搖頭。
“可是,我在放學的時候,看到你從學校走出來。”兩人的對話漸漸流暢,似乎彼此都已經接受了這樣的事態。
“那是因為……我有不得不在那個時間,回到學校的原因。”
“但是,我真的沒有去上學,同樣……也是因為不得不逃學的理由。”有希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小小拳頭,“沒有去上學”并不是值得強調真實的事情,但是她的表情卻十分認真,也很坦誠。
崇宗知道自己已經相信她了,那個“不得不”的理由,無論是什么,崇宗都覺得自己會站在有希一邊。
因為,這個幾乎可以讓人一眼看透的,單純的,純潔透明的小女孩,讓崇宗覺得即使只是輕微地去懷疑她都會產生負罪感。
“那么,白天的時間,有希你跑出去做什么了?”
不得不回到學校的原因,崇宗大概已經知道了,或者說,他在去市立小學找水素的時候,他就已經親眼看到了這個原因,而,堅持做著這種事情的有希,讓崇宗覺得她不可能是一個壞孩子。
崇宗所在意的,是那個“不得不逃學”的理由。
“因為我很擔心一個人,所以,我陪她一起過了一天。”
日語在此時,第一次顯示出了其便利的地方。假如是漢語的話,崇宗聽不出那個“她”,到底是男是女。而現在,他心中的猜想,已添上了更多的砝碼。
崇宗覺得是時候攤牌了,因為他知道有希與自己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那個‘她’,是古賀水素吧。”他的這句話,讓有希烏黑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很大很大。她不可置信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背對著崇宗的方向,倒退了幾步,一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上。
“痛……”有希的眉毛糾結地擰在了一起,眼眶里甚至流出了一些晶瑩的淚花。
“沒事吧,有希?!”
“唔……屁屁……屁屁撞到了尖尖的地方……”
呃……這種狀況,我應該怎樣表示我的關心?
“哥哥……”她略帶著哭腔,水汪汪地望著崇宗。
“你怎么知道的……水素的事情?”
有希的小手按在屁屁上,臉頰微微泛紅,雖然沒有淚珠在眼眶里打轉,但臉上也已經是泫然欲滴的神情。
這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將屋子里原本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但,與其說是變得放松了,不如說是變得有些尷尬了。崇宗最不擅長應對的,就是哭泣的女生了。
而這大概也是所有男生的弱點。
“沒事吧,有希,要不要我去拿些藥什么的?”于是,崇宗只能支吾著把話題叉開,迅速地把問題指向解決的方法,或許也不失為一種良方。
“不……沒事……”有希嘗試著坐到椅子上,卻又“呀”的一聲,跳了起來。
也許是淤青了吧。淤青在屁屁上,還真是讓人難堪且又難以啟齒的悲傷。
崇宗拿起身邊的坐墊,遞給了有希。
“唔……謝謝。”
現在的有希,全身上下都寫著“柔弱”兩個字,讓崇宗無法再用剛才那種平淡得近乎不帶感情的口氣,繼續追問下去了。不過,她今天確實是和水素在一起,這一點,崇宗從有希剛才的反應,可以推測得出來。
最起碼……可以確定水素應該還安全無事吧。
然后,看她剛剛的反應,應該是不知道水素曾經在這里過夜的事情。先平和地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吧。
有希小心翼翼地坐在坐墊上,細眉在稚嫩的臉孔上糾結地擰在一起,表情很有趣,這讓崇宗看得很想笑,卻又得忍住以免讓這個敏感的妹妹尷尬。
“有希,你和水素認識很久了嗎?”
“嗯。”她含著淚花,點了點頭。
——還真的是很痛啊,確實,假如屁屁撞到了尖尖的地方,應該會疼很久。
——仔細回想一下,當初向有希核對水素的身份時,她臉上的神情,確實像是在說著一個好友。
——只是,卻又在言辭上裝著陌生,還真是難為你了,有希。
“有希,你能不能告訴哥哥,今天你和水素做什么去了?”
“唔……”有希躊躇著是否要回答,這樣的態度讓崇宗更加明確了有希確實是與水素在一起的推測,而現在的疑問,就是她們去做了什么。
“其實,哥哥和水素也是好朋友哦,只是因為她今天沒有去上課,讓哥哥有些擔心。”
“是嗎……”有希猶豫地看了崇宗一眼,最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水素昨天打了電話給我,和我說她心情很不好,今天想要翹課。”
白天嗎……
崇宗確認了一下時間順序,意識到那個時候水素應該還沒有被打。
“因為水素有時候,會半開玩笑地說“不想活了”之類的話,我擔心萬一……所以我就和她一起翹課了。”
不想活了……一個小學生說出這樣的話。
“那家伙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單純的累贅而已。”
“住在一起?別開玩笑了,和那種刁蠻任性的人住在一起,我還不如睡豬圈里。”
“我管她那么多?!能按時給她生活費她就應該感恩戴德了。”
崇宗盡力在臉上保持笑容,讓有希明白他并沒有因為她翹課而生氣,縱然他此刻的心情因為那句“不想活了”而變得十分糟糕。
“所以,我們兩個就一起逛街,玩了一整個白天,直到學校放學的時間,才分開。”
“你們分開的時候,水素的心情怎么樣?”
“唔……應該算是,很開心吧。”
就在昨晚,還遍體鱗傷地倒在路邊。
“有希,你有去過水素家嗎?”
“不……沒有。有一次我說想要去,被她拒絕了,后來我就沒有再提起。”
雖然是朋友,可也有不想讓對方知道的事情。說不定,有希所認識的水素,比我所認識的水素,還要來得單純。
數天前,崇宗曾經問過有希覺得水素是一個怎樣的人,當時她的回答是“可愛的人”。而水素的班主任,本田老師,對她的整體印象是“一個調皮的好孩子”。
換言之,大家認識的,都是有些頑皮,但又很可愛的水素。
而崇宗認識的水素,遠比這個表象,要來得復雜的多。
和那樣子的母親,生活在一起。不,不是母親,只是帶著厭惡的感情,供養著她的女人。
“對了有希,水素明天會來上學嗎?”
“會的啊,為什么不會?”
有希的這句反問讓崇宗小驚了一下,由于對話得太過順利,讓他不自覺地忽略了“要盡可能的讓有希置身事外”這個先決條件。
“嗯,是啊,當然是會的,只是我覺得調皮的水素也有可能會任性地再逃課一天也說不定。”懸崖勒馬為時未晚,在有希明白什么之前,崇宗已經把話題引向自己所操控的領域。
“明天我想要去見她一面,你可以幫我留意一下她嗎?”
“嗯,好的,沒問題哦。”
能從有希這里得到的幫助,差不多也就這么多了。那么,水素的事情先到這里吧。
有希坦率的態度,著實出乎了崇宗的預料。雖然在外,在學生群里,有著一副大姐頭的樣子,但在親人面前,真的只是一個,單純可愛的,可以讓人信任的,小妹妹。
崇宗并不覺得,純真的笑容,純真的語氣,是可以裝出來的。那么,這個本著善良的本質,熱心地去幫助別人的妹妹,他也不能放著不管。
妨礙能做出誘拐兒童這種事情的組織,所可能帶來的危險,有希可能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哪,有希,其實哥哥知道你不得不在那個時間回到學校的原因哦。”
“哎?”
“你是為了能讓小學生們,能夠安全的回到家里吧。”
“哎哎哎哎哎哎哎!”有希驚訝地從坐墊上站起來,朝著背對崇宗的方向……
“小心!”
在她后退之前,崇宗搶先拉住了她的手。剛剛帶著哭腔說話的有希,崇宗還記憶猶新,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泫然欲滴的樣子,要是再來一次,他的心臟可受不了。
“啊……謝謝。”
有希靠著崇宗拉住她的手,站住了腳,然后,有些羞澀地看著崇宗拉著她的手的手。
這種繁瑣復雜啰嗦地描寫著誰的手拉著誰的手,其實都是與手無關的,是更為含蓄與羞赧的青澀情感。
嗯?怎么了嗎?只是有個人對此不以為意,例如某個連姓帶名只有兩個字的男生。這些都先且過不論。
于是,崇宗松開手,讓有希先坐回墊子上。
“是這樣的吧?”
“嗯,是,是的。”
“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稍微問了一些家長,然后就知道了。”崇宗正坐起來,因為,接下是比較嚴肅的話題了。
“有希,雖然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而且這件事情本身的性質,也是好的。”他突然嚴肅起來的語氣,讓有希有些迷惑,歪著腦袋。
“但是你有想過,這樣做,會碰到什么危險嗎?”
那些讓孩子不要去多管閑事、見義勇為的家長,應該也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吧。即便這個世界的公平與正義需要維護,即便警察不是萬能的,但是,自己親人的安危,無論如何都是高于一切美德、道義的。
而現在的崇宗,也是出于擔心,不得不對有希說著這些,充滿世俗味道的道理。
只是,崇宗也知道,現在要讓有希放棄,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有希,你組織的那個放學團隊,維持多久了?”
“哎?唔……快一個月了吧。”
“沒有遇到什么麻煩吧。”
“嗯,沒有啊,為什么會有麻煩?”
面對有希天真無邪到近乎無知的反問,除了以微笑應對,崇宗沒有更好的辦法。對這種純真的任何妄加操作,都是一種褻瀆。
“也是,是哥哥想太多了。”
因為人數多了,想要光明正大地下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這也不代表著絕對的安全,落單的時候,誰都會有。
在夜里看到的那個金發男子,讓崇宗無法安心。要保障有希的安全,就只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崇宗,并沒有那種力量。
沒有那種高度的力量又如何呢,很多時候,一個人的力量強弱,并不取決于他自身。崇宗漸漸的有了一種要燃燒起來的,夾雜著興奮的沉重感。
如果和上杉叔叔,雪乃姐商量這件事的話……會怎么樣。
崇宗將注意力調節回眼前,以手輕輕摸了摸有希的小腦袋。
“那么,有希,今天就先到這里吧,不好意思,問了你這么多問題。”
“不要緊的。”有希微笑著擺了擺手。
“哪,有希,下次再碰到這樣的事情,先和哥哥商量好嗎?”
“嗯。”在與有希交換了郵箱地址與電話號碼后,崇宗離開了她的房間。對身邊的人懷著猜疑的心情,讓人很不愉快,產生排斥自己的感情。
其實,和崇宗相處的有希,一直都是很坦率的,無比純真的孩子。若非是為了別人考慮,她就不會對崇宗說謊。
詢問她的問題,能回答的就誠實回答,不想回答的,不能說的問題,也會明確的表明她自己的立場。和這樣坦率的孩子交談時,還不得不在心中算計著“可信度”之類的事情的崇宗,他自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差勁。
而這,也是偏執狂院長告訴過崇宗的,為人處事的,不得不學會的,差勁的方法之一。
該為這份“不得不的差勁”負責的,是社會嗎,是所謂的壞人嗎,還是我們人類全員?還是,一廂情愿的,想要做一個不讓人厭惡的人的……我。
崇宗的大叔心將這些付之一笑,如果糾結于這些無法觸碰的大道理的話,那么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宣告上午放學的鐘聲還盤旋在耳際,上午的課程,在崇宗腦中所殘留的記憶,卻已經所剩無幾。再這樣子過一段時間的話,考試掛彩應該是早晚的事情。
——不就是掛彩嗎?
——也不是沒掛過彩。
崇宗小學最悲慘的一段時間,考試掛彩就和吃飯一樣簡單,平凡。掛彩最多的時候,也就跟個穿著迷彩的游擊隊員差不多吧。
他看著黑板上的板書,默默地發呆。每一個字他都看得懂,也念得出來……但是,當它們組合在一起的時候,就變成了崇宗無法理解的語句。
上午的最后一堂課是古文。日語古文的威力,堪比中國的文言文,當然,這里所指的是對崇宗這種文學白癡的殺傷力方面。
風流小白速水英二因為那天晚上一起去過情侶酒店的緣故,對崇宗的態度變得更加親切,就好像是對待同一條賊船上的“親人”一樣。他熱情地問崇宗要不要一起去吃飯,然后被崇宗不帶感情地回絕了。
崇宗雖然覺得這樣對待速水有些不公平,不過他真的沒有和速水說笑打哈哈的心情。
他就這樣子擅自進入了水素的生活,而且,在知道了她的痛苦之后,并不能立即給予她有效的幫助。下午見到她之后,要說些什么,做些什么,崇宗現在還完全沒有頭緒。
就連能不能見到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明明在前天晚上,崇宗還能切實地感到她身體的溫暖,但現在,卻有一種指間流沙,無法把握的挫敗感,只要注意力一不集中,思緒在腦海中,就會自行構筑起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種種可能。
年幼的有希,尚未成熟的我,不能稱作母親的女人。水素并沒有什么可以依靠,就連她自己,也只是無力反抗的弱小存在。
“喲,上杉學長,在想什么呢。”一個女生把飯盒頗為用力地放在了崇宗桌上,坐在了桌子的另外一面。
“沒什么,另外,午休時間別隨便跑來別人教室好嗎。”精干的短發,炯炯有神的眼睛,比崇宗低一學年的伊藤友乃,看起來總是沒有煩惱,精力十足的樣子。
“說來聽聽吧,難得本班長有閑心聽取你的煩惱。”
“是嗎,你是二年級的班長,和我這個三年級的學生聯系在一起的話,這個班長頭銜沒有任何意義吧。”
不知道為什么,每當和伊藤友乃說話的時候,崇宗的心情就會漸漸變得溫暖起來,伊藤友乃就好像是一顆小型的太陽,照耀著她身邊的一切,于是,崇宗稍作思考,把自己的故事做了添油加醋的灰化修改,說了出來。
“有一個初中生,因為機緣巧合,認識了一個小六的女生,有一天晚上……”
伊藤友乃一邊吃著盒飯,一邊靜靜地,聽崇宗講完了這個,未完待續的故事。
“故事就到這里。”
“就到這里?”
當崇宗講完的時候,伊藤友乃的飯盒也已經空了,在男生面前也絲毫不顧及斯文,以自己的步調消滅完午餐的伊藤友乃,確實是和一般女生不太相同。
而在聽完了崇宗所講的一個“廢柴軟弱初中生與遭害受難小學生”的故事后,她的反應更是獨樹一幟,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首先,伊藤友乃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開什么玩笑啊,這個初中生也配當男的嗎?!”
然后,是超高分貝外加超高音量的大罵。
如此高亢的語調,一下子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崇宗只好尷尬地賠笑,然后把同學們憤怒的眼神傳遞給伊藤。不過伊藤友乃絲毫沒有覺得抱歉的意思,雖然她立刻就把音量降低了。
“雖然他忍住了獸欲,沒有對那個小學生下手,這點姑且還算可以……但是!”她再次響亮地拍了一下桌子,換來了崇宗的再度賠笑。
“身為一個男的,就這樣子不聞不問,放走了那個小學生,要是那個小學生因此發生了意外,他要怎么負責?!”
“如果是我的話,無論如何,都要把事情弄清楚,幫助那個小學生脫離險境,這樣子才對啊!”
黎明分別的那一刻,清晰地在崇宗腦海中再現了。
水素朝他鞠躬的身影,最后的話語。他再次感到慶幸,慶幸自己沒有就那么離開。
“怎么了,上杉學長,你的臉色很嚴肅啊。”
“嗯,那是當然,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嘛。”
“是嗎……”伊藤友乃狐疑地看著崇宗。
“依我身為一班之長的眼光來看,你這嚴肅的表情來得太奇怪了。”
“那個初中生,不會是你吧。”
當然不是我了。故事中的那個初中生,是崇宗把自己軟弱化,猶豫化,放棄一切決斷后所產生的廢柴。
“不,怎么可能。”崇宗詭譎一笑。
“反倒是你,只帶了一份便當過來,強迫我看著你吃,這樣是社長對待社員的態度嗎。”
“看著別人吃又不會怎么樣,這么一點小事都計較,這樣是學長對待學妹的態度嗎?”
“真過分啊,當著別人的面剽竊別人的話。”
“哪有,這不過是隨機應變靈活運用罷了……這么在意我的便當,難道你還沒吃午飯嗎?”
“是啊,正是如此,所以我要去食堂補充點熱量了,要一起去嗎?”
“不了不了,我該回教室了。”
“真讓我意外,我以為你會一口答應的。”
“NO~NO~NO~和一個誘拐了小學生后又企圖誘拐初中生的男生一起去食堂,實在是太危險了。”
伊藤友乃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搶先崇宗一步,抱著自己的便當盒跑了出去。
“……”被拋下的崇宗,只能空張著嘴,吃了這個被誤會的啞巴虧。
那不過是個改編過的故事而已。窗外的太陽,正一點點地爬上蒼穹中的制高點。那故事里的廢柴男生,懦弱男生,才不是我。
灑下的輝耀,是其地位的絕對象征。
那么怎樣的人才是我?
不容許任何質疑的至高無上。
怎樣做的人才會是我?
其,端坐在穹空之中。
我,是怎樣的人?俯視蒼生。
在大道與荊棘之中選擇受傷,在做與不做之間選擇果斷,在自保與后悔二者間放棄猶豫,被當作白癡也好,被看作中二病也好,被人認定為多管閑事也好,如果世界把選擇擺在我眼前,是為了放棄不做而后悔,還是為了做了失敗而后悔,我會義無反顧地選擇后者,粉身碎骨,即使是賠上這條命,也在所不辭。
零七年,八月二十八日,MiueFe房地產集團總裁,黃清竹向警方報案,稱他被一名十五歲左右的男生劫走了一千五百萬現金。
這一開始只被當作一個玩笑,一場謬論,一次惡意炒作。
然而,當警方涉入調查并對一名叫做“司徒啟廉”的十五歲中學生正式發出通緝后,媒體、大眾、社會,才知道這并非是什么情報游戲,而是有一個少年,逾越了這個社會的法則,一口氣獲得了他們中大多數人一輩子也無法觸摸到的巨額財富。
這個少年,司徒啟廉,他正逍遙法外。
直至警方從黃清竹口中獲得一條重要情報之前,這件事情始終顯得撲朔迷離,讓人難以相信。
這條重要的情報是——案發的時間,是零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正午。
案發的時間與黃清竹報案日期相隔三天,這作為一項事關破案的重大信息,但黃清竹卻拒絕向警方提供其中的緣由,作為報案人,受害者,黃清竹卻把事態引向對案情,對自己不利的方向。
另外,關于黃清竹為何會有那么多現金,以及為何會將如此多的現金放在家中,這些警方都全不知曉,無從下手。在信息渠道上受到諸多限制的警方,在破案進程中舉步維艱。
唯一的突破口,來自黃清竹所住小區的閉路監視系統,警方通過錄像獲得了司徒啟廉的外貌特征,并以此為根據查到了他的個人信息。
——司徒啟廉,男,十五歲,福建省廈門市第八中學(雙十中學)高中一年級學生。
顯示器上的照片,與通緝令上的照片是同一張,崇宗默默地將通緝令折好收入書包中,然后關上了電腦。
用過午飯后,他就一直待在圖書館里,借用圖書館的公共電腦以及網絡查找這個中國學生的個人信息。與那天在飛機上的感覺相同,像是心悸與心血來潮的混合,崇宗對這個少年有一種莫名的在意感,但又只是隱隱約約的程度,似有若無。
——就先到這里吧。
“打擾了,電腦我已經不用了。”
“嗯,好的。”
學校的圖書館由學生自主管理,今天中午值班的是兩個一年級學生,崇宗謝過其中一個掛著“一年級-倉重憂”牌子的女生后,離開了圖書館。
回教室的路上,崇宗見到上杉唯與片霧麻衣走在一起,這對他來說是相當罕見的組合,因為他并不知道這兩個人除了前輩后輩以外還有什么關聯,礙于片霧麻衣那足以以寒意殺死人的目光,崇宗并沒有上前打招呼,而是混在人流中避開了她們。
過于高昂的心情是不行的,一直保持著亢奮并非是熱血,而是身體出了問題。崇宗強迫著自己聽了一下午的課,借此分散注意力,漸漸回到了平常的狀態。
下課之后,他先給有希發了“我正在去的路上”這樣的郵件,然后以他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市立小學。
時機正好。
放學的小學生們,三三兩兩的從校門里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多為高興,但也有悶悶不樂的……孩子們也有孩子們的煩惱。
——當我還在讀小學的時候,都在考慮一些什么事情呢。
——記不清了。
因為有拜托有希幫忙了,所以崇宗并沒在校門口等,而是慢慢地繞著學校圍墻走著。對于這所引起了諸多麻煩的小學,他的了解還不夠。
學校的圍墻高大而又古老,在圍墻里的里側,種植著一排排的小榕樹,茂密的枝葉,穿透了圍墻的包圍,伸出校園之外。
就好像是學生們的心思一樣。人總是不容易安分地待在同一個地方,尤其是在年輕的時候。
樹葉交疊相碰,發出了“悉悉窣窣”的聲音。
有些奇怪,明明沒有風吹,樹葉更是不會自己動起來。
崇宗抬起頭,看到從圍墻上,冒出了一條草莓內褲。
——草莓內褲?
然后,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從圍墻上跳了下來,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地上,矯健得如同小貓一般。
她背對著崇宗落下,所以并沒有注意到崇宗的存在,隨手拍落了沾在身上的樹葉,她站起來準備往前走,然后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抬起頭看向了圍墻。
以她的身高,視野里是看不到她所落下的東西的。然而崇宗卻能看到,那是放在圍墻上端的書包,他輕輕一躍,把書包拿了下來。
“啊,謝謝。”熟悉的聲音。
“不用。”崇宗給了她一個微笑。
然后她給了崇宗一張目瞪口呆的臉孔。
也不用著這么驚訝吧。
崇宗正想自然地跟不期而遇的她打個招呼,她卻轉過身撒腿就跑。
只不過,小學生怎么跑得過初中生呢。
要是在這種地方遇見她卻又讓她從自己眼里消失,那么最先看不起崇宗的人,便是他自己。
正如崇宗所想的那樣,她沒能跑出幾步,就已被自己追上。崇宗沒有嘗試去拉住她的手,而是直接把她攔腰抱起,扛在了肩膀上,任由她的小手和小腿不停地撲騰著。
她如此有活力地掙扎著,反而讓崇宗松了一口氣,連原本有些擔心她的心情,也冷靜了下來。他有一種淡淡的,喜悅的心情,在心底慢慢地蔓延開來。
潛意識里,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象著不幸的事情,這是一類人的缺陷,卻也讓他們更不容易失去所珍視的事物。
崇宗口袋里的手機“嗡嗡嗡嗡”地震動著,是有希的來電。
“哥哥,水素不見了!”
他剛剛按下接聽鍵,話筒里就傳出巨大的聲音,讓崇宗不得不把手機遠離耳朵。說話一向柔聲細語的有希,聲音因為焦慮的心情而放大了。
但其實沒什么可焦慮的,最起碼是在眼下。
“她現在在我這里,有希,聽我說,水素她現在在我這里,聽明白了?”崇宗用平緩的口氣,連續說了好多次后,有希終于平靜了下來。
“你還有事情要做吧,有希,水素交給我就好了。”
“嗯。”
看來是為了避開有希,才選擇從圍墻翻出來。我所知道的,應該還不是全部吧。
所以,才要一看到我就逃跑。
不過……此刻,壓在崇宗肩膀上的重量,讓他非常安心。
“水素。”
“看到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崇宗把手放到她的小腦袋上,終于讓她安靜了下來。
“放開我啦!”崇宗原本以為,只要溫柔的撫摸她的頭發,就會乖乖安靜下來。其實,確實是安靜了,但那只是一瞬間。然后立刻就重新開始掙扎了。
“放我下來!”正當崇宗猶豫著要怎么做的時候,水素毫不留情地朝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痛痛痛!
看著就很痛吧,崇宗。
因為水素的牙齒上沾著血,不是水素自己的血,那是崇宗的血,她在崇宗脖頸的側面上連皮帶肉的扯下了一小塊。
雖說這只是皮肉傷的程度,卻讓崇宗痛得揪心,他勉強沒有發出慘叫,而水素則利用這個機會從他的手中逃脫了。
就是再生氣也犯不著咬我吧!
崇宗迅速調整狀態,沒有用手去捂住傷口,因為這是沒用的,他更在意水素是否會再次逃跑,但這次,水素只是警戒地看著崇宗,站在他身前兩米左右的地方,沒有要逃離的意思。
她的書包還在崇宗手上。
是因為這個書包嗎?不,是因為這里面的東西吧。
與書本無關的東西,那會是什么呢?
或許,是能決定她身上謎團的東西。想到這里,崇宗才意識到自己手中書包的重量,不由得在指關節上用上了更多力氣。
“餓了嗎?我陪你去吃東西吧。”
注意力的轉移只能減免疼痛而不是讓疼痛消失,脖子上的傷口隱隱折磨著崇宗的神經,被水素咬的這一口對崇宗來說并不算是什么,只是,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不得要領。
明明上次分開的時候,兩人的關系是那么要好。而現在,這個善于變化的女孩,讓崇宗很頭疼。
之前,水素那種黏人的樣子已經不見了,現在她看崇宗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個兒童誘拐犯。
兒童誘拐犯。對話是要雙方都開口才能進行的,水素的緘默讓崇宗只能自行將對話延續下去。
“看來并非是因為太餓了才咬我,那么,真正的原因什么呢,水素?”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讓你生氣了,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說的話,事情是不會改觀的。”崇宗試圖讓氣氛變得和緩些,但這些似乎都成了徒勞。
“一見面就對一個小女孩動手動腳的家伙還有臉問自己做錯了什么……”水素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你這個對幼女懷著變態妄想的蘿莉控!”
啥?怎么回事,現在是毒舌模式嗎?崇宗愣在了原地,感覺眼中的世界在一點點的灰化。
“乖乖把我的書包還過來,不要讓你的蘿莉控細胞殘留在我的書包上!”
“把手套戴起來再動我的書包,別用你骯臟的手直接去碰,聽到了沒有啊?你這個萬劫不復永世不得超生的超級蘿莉控?!”水素此時的語速快到崇宗無法完整地辨析其中的詞匯,但,毫無疑問的,從這恨不得用聲音殺死戳死碾死對方的氣勢來看,崇宗有十成十的把握認為自己被水素罵得體無完膚。
“等,等一下。”于是他果斷地插嘴了。
他知道,要是自己再不插嘴的話,水素,她真的有可能就這樣子一直無休無止地說下去了,直到崇宗真的被她的惡言惡語碾死。
“一見面就把你抓起來是我的不對,但是你為什么要逃跑啊?”
“我逃跑關你什么事啊蘿莉控。”
“不是這個問題才對吧,我是問你的態度啊,你這樣子突然轉變讓人很受不了啊。”
“我轉變態度又怎么樣啊,蘿莉控。”
“那個“蘿莉控”的稱呼可不可以不要用……”
“你沒有否認的權利,蘿莉控!”
不行啊,完全是一邊倒的局勢。崇宗緊張地四處看了一下,還好,這里距離校門口很遠,離主干道也很遠,沒有路過的行人。
沒有會一個因為看見“蘿莉控”妄圖對一個蘿莉動手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路過。
當然,這些都是假象。崇宗清楚地記得上次可是因為碰到行人而著實吃了大虧。
“你還要拿著我的書包到什么時候啊,你這個有戀物癖的變態蘿莉控!”
不……雖然我對著我的九節鞭有著很深的感情,但我沒有戀物癖。
“這兩天發生了什么事了嗎,水素?”崇宗嘗試著用他最溫柔,最平和,最具有親和力的聲音,想要改變一下局勢。
“別用那么惡心的聲音叫我,死蘿莉控!”
這個對我的一切都給予否認,從上到下全部厭惡我的水素,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事請可以和我說啊,那天晚上明明還那么黏人,還央求著我陪你一起睡的……”
“吵,吵,吵吵吵死了!”
“那都是你的信口胡編,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那肯定只是你這個死、死、死蘿莉控的變態妄想!”
“誰、誰會央求著一個蘿莉控來陪睡啊!”
雖然用詞上非常強硬,但是這過激的反應,慌張的語氣,以及不敢直視我的目光。畢竟只是一個小孩子。
崇宗微微一笑:“那天晚上,記得有人說過‘最喜歡崇……’”
“吵,吵,吵吵吵死了!”
“‘最喜歡崇宗哥’什么的我絕對不可能說的!”這么容易就自爆了。
水素剛講完,立刻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羞得漲紅了臉,氣鼓鼓地轉向了另外一邊,背對著崇宗。不過,依然沒有要逃走的意思。
“因為對我還有著眷念。”
這種不知廉恥的想法我是絕對不可能會有的。
讓她無法離開的,應該是我手里的書包。這里面裝著什么,我也很好奇。很明顯,如果崇宗就這樣打開書包的話,不可避免的會有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自然沒有笨到明知道有這樣的結果還去做,但,這個書包里裝了什么,崇宗認為自己是遲早要知道的。
“怎么樣,愿意和我說話了嗎?”崇宗淡定地接著試探。
“蘿莉控就乖乖地別給我說話!”根本就無法溝通嘛。
狀況擺在眼前。
“好吧好吧,即使討厭我,但你也不能不顧自己吧。為什么不和有希他們一起放學呢,一個人走很危險。”
“或許吧。”不是怒氣沖沖的聲音,水素的聲音有些發虛。
“蘿莉控,原來你知道有希在做什么啊。”聲音發虛只是一個轉折,古賀水素的聲音一點點地趨于平靜,崇宗不知道她的心情是否也是如此變化著。
“大體的內容知道。”
“怎么樣,覺得很了不起吧?”
“……”崇宗有些猶豫了,和水素的對話,總是被她所引導,這樣子只會重蹈覆轍而已。
而且,這句話,“怎么樣,覺得很了不起吧?”,總與崇宗所設想的情形不同,在他看來,應該是有希的“特別好友”的水素,不應該說出這種話,不該說出這種帶著嘲諷感覺的話語。
“水素,昨天為什么沒去上課?”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
“不都說過了嗎,昨天不用上……”
“對,只有你和有希兩個人放假了是嗎?”崇宗這句話逼得太緊,讓水素驚訝得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你在調查我嗎?”片刻的沉默后,是不帶感情的質問。
若是說,之前都是開玩笑打哈哈玩玩鬧鬧,那么現在,氣氛已經截然不同了。調皮、溫柔、柔弱、毒舌,假如這些都可以接受的話,那現在水素這個冷漠的態度,讓崇宗有些發怵了。
崇宗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把事態引向最為嚴重的發展。水素可能已經不再信任他了。
崇宗不安地察覺到這種可能性,進而迷茫于下一步該怎么做。
“別太自我意識過剩了,把書包還我,我不想再和你耗費時間了。”水素的眼神變得有些黯淡,說話的聲音冰冷得毫無溫度,他們兩人間原本還殘留著的關系,被她的言語扯斷了。
她快步走到崇宗的身邊,從他手上抓過書包。不過,她卻沒能拿走,因為崇宗的手也還緊緊地握著書包。
“開什么玩笑啊,這個初中生也配當男的嗎?!”
“身為一個男的,就這樣子不聞不問,放走了那個小學生,要是那個小學生因此發生了意外,他要怎么負責?!”
自我意識過剩了又怎么樣?崇宗絲毫沒有要把書包還給水素的意思。
“我不能放著你不管。”他這么說了,蹲了下來,從正面看著水素的眼睛。
“如果傷害到了你我道歉,但是我不希望你把我當作局外人。”
“昨天晚上,我見過了你的母親,古賀紫衣。” "這是崇宗所最不希望打出的一張牌,這并非是王牌,而是鬼牌,公開了對雙方都沒有任何好處的牌。
而“古賀紫衣”這個名字,讓水素后退了半步,動作僵硬地站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然后,嘴角上揚,露出了怪異的笑容。
“那個女人,你見過了啊。”
“看來,那個關于家庭的謊言,你應該也識破了。”
是啊,我識破了。只不過我沒有想到,對水素而言,紫衣也只是“那個女人”的程度。
崇宗不可思議地在水素身上看到了古賀紫衣的影子。
“怎么樣,覺得我的家庭很悲慘吧,貧窮,沒有父親,不知廉恥的母親在外面 " " " " " " " " " " " " " " " " " 過著腐朽的生活,出賣自己的身體換取錢財,然后讓她自己,和我這個基本上也沒有什么……沒有什么生存價值的家伙,維持著這種殘喘茍活的狀態。”
“如果你想要同情的話,那就免了,公園的約定,你也就當作一個愚蠢的夢境好了。水素自暴自棄地說著,昏暗的樹影投落在了她的身上,陰暗的感覺包圍著她。
“怎么樣,大好人,你還想知道什么。”水素把臉湊到崇宗的眼前,目光里沒有自卑,反而是憐憫。
“我還有事要做,沒空陪你在這瞎耗時間。”
“我警告你,別-做-多-余-的-事。”
“明白了嗎?”
水素的語音落下,然后,崇宗的腹部感到一陣劇痛,水素抓住了這個機會,踢了他一腳,并想要趁著崇宗分神的這瞬間搶走書包,然而崇宗卻抓住了水素所伸出的手,只是他只捉住了一只,而忽視了水素的另一只手,裝了辣椒水的噴霧劑,正對著崇宗的眼睛,噴了下去。
把古賀水素當作一個普通的小學生來看待,是崇宗在這里失利的最大原因。
當他勉強恢復了視力,隱約能看清東西的時候,水素,連同她的書包一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喂,是有希嗎?”
“是哥哥?”
“對。你知道水素她家大概住在哪個位置嗎?”
“不知道哎……”
“無論多大的范圍都可以。”
“這樣的話,應該是寺今町,元妙蓮寺町那一帶。”
兩個街區嗎?范圍有點大,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的條件。
“謝了!”崇宗掛掉電話,拔腿飛奔起來。
——故智將務食于敵,食敵一鐘,當吾二十鐘;忌桿一石,當吾二十石。
這里并沒有敵人,也沒有敵營,只是崇宗明白了自己不能再留在戰線以后了,他必須要站到前線去,否則等到什么都準備好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京都上京區的地圖早已被他記在腦海中,在哪個路口該轉彎,哪里有近路,他都一清二楚。
他原本以為,剛剛與水素的相遇就是這次事件的轉折點。卻沒想到最后卻會演變成這樣。
開什么玩笑,就這樣讓她逃走了,比我主動放棄還來得讓人生氣。
崇宗的眼睛還因為辣椒水的緣故在流著淚。只是,面對著經歷了很多悲傷與痛苦的水素,總是不自覺地,就變得溫柔了起來。
他已無暇去顧及。完全無法對她生氣啊。明明已經是放學了,卻要用翻墻這種方式避開有希,逃離學校,崇宗知道水素打算做什么事情,不能讓有希知道的事情,不能讓他插手的事情。
那會是什么事情,會有多危險,崇宗想象不出,不敢去想象。
一路,他只是奔跑,無力思考,只選擇著這個路口是左轉,還是右轉,以己之力,爭取著哪怕只是一秒也好,也想早一點到達水素家。
水素不一定在家中,但在那個不能被稱作家的“家”里,會有指示該如何到達水素身邊的方法。
崇宗如此堅信著。他腳下的步頻還在一點一點地加快,是一公里還是兩公里?不,他跑了多遠已經不再重要。每天都堅持著長跑的崇宗,并沒有把這點距離放在眼里,他正忙于在腦海里構建目標,然后一個一個的去抵達。
只要不是公寓的話,要找到她的住處應該是不難的。
道路兩邊,住家的圍墻筆直的延伸向前,如同迷宮的蔽障一樣,封鎖著崇宗的視野。
走在路上的人,從巷子里拐出來的人,都會讓崇宗不由自主地重疊一部分水素的身影在他們的身上。
她在剛才說過“我還有事要做。”。
根據這幾天相處下來的經驗。她說著那句話時的眼神,并非在尋求一個脫身的借口。
還有那個書包,雖然沒有打開過,但是根據重量來判斷的話,應該只放了一個小物件。
書包里面并沒有裝書。
——換言之,她昨天并沒有去上課的心情,而造成這樣的原因,就是她口中所說的,要去做的“那件事情”。
那么,今天會來學校上課的原因,也同樣是為了……
在這種時候,任性的人,反而變得容易琢磨了。崇宗抑制住發現了真相一般,興奮的心情,但是腳卻不聽話地越跑越快。
“是有希嗎?”只要再確認一件事情……他撥通了有希的號碼。
“嗯,哥哥?”
“是我,問你一下,你們學校,今天有沒有失竊什么東西?”假如是她的行事風格的話。
“哎,你怎么知道的?”很好的反應。
“失竊了什么?”
“我記得……是相機,隔壁班的一個女孩子帶來的……”
相機嗎?
“行了,謝謝你,有希。”
崇宗傾斜著身子做了一個九十度轉彎的動作穿進了一條小巷,通過這條近道后,便距離他的既定目標沒多遠了。
相機,相機,相機……
相機能用來干什么,拍照、錄影、當磚頭砸人、用來墊桌角、拿去賣錢。
是證據,是用來獲取證據的工具。
崇宗穿出小巷,又沿著晴明町跑了一段路后,轉入了寺今町。就連佛祖也對我有所眷顧。
出現在崇宗眼前的是一大排的小洋房。只要一間間地找過去,應該會有線索吧。
太陽已經落下了樹梢,昏黃的光線拉長了崇宗的影子,陪伴在他的身后。歸家的上班族與學生們,與他一同組成了街道上的日常景象。
居家的圍墻上,都會固定著自家姓氏的銘牌,也有人會把自家所有成員的名字都寫上的。只是,崇宗翻來找去,都沒有看到“古賀”這個姓氏,詢問附近的居民,也都沒有人有印象。
雖然也沒有指望一開始就能找到……但是一點線索都沒有也真讓人失望。
花了一些時間,崇宗走到了寺今町的盡頭,另外一邊是元妙蓮寺町。
啊……我這個白癡。崇宗意識到自己光顧著擔心水素,而忽視了重要的信息。這里可都是洋房啊,水素不可能會住在這里的。
換而言之,只有可能是公寓了。
公寓……要找公寓的話,倒真的有很多。
在崇宗的視野里,整個元妙蓮寺町,有著一大片高大的公寓。比起洋房來,要花費的時間,要成倍的地增加了。
不要盲目地去找。吸取了數分鐘前的教訓,崇宗在行動前先分析了情況。
公寓也有分高級公寓以及平房。排除掉視野里豪華的幾幢高層公寓,崇宗先把目標定在了離他最近的一幢低矮的公寓樓。
與其說是公寓樓,不如說是工地上臨時搭建起來的工人住所的水泥加強版本。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水泥外墻已經發灰,各戶人家的大門也已經布滿了鐵銹。設置在公寓樓邊上的鐵制樓梯,給人冰冷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在外面站太久了,管理員注意到崇宗,并從值班房里朝崇宗走了過來。
“你好,請問有什么事情嗎?”
“請問,是否有一戶姓古賀的人家住在這里?”
他把手指按在鼻梁上,思考了一會兒后:“三樓出樓梯口后的第二個房間。”
“好的,謝謝。”雖然聲音勉強裝得很平淡,但崇宗的內心已經如同沸騰的開水一樣,“嗚嗚嗚嗚”地噴發著白煙了。謝過管理員后,他壓抑著不斷想要變快的腳步,一步一步扎實地走著,以免得顯得可疑,亦或是驚動到他不希望驚動的人。
假如她在的話。
明明只是兩分鐘的路程,卻讓崇宗覺得走了兩個世紀。
門外的銘牌上,是寫成漢字的“古賀”。門上的信箱,被各種各樣的交款單,廣告塞滿了。除了門把手之外的地方,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確實是有人在這里生活,但這,又不是生活。
崇宗的手有些發顫,腳也站不太穩。他的心跳,亢奮得無法停止。他盡量平穩住頻率與力度,輕輕敲了敲房門。
空曠的“KONG KONG ”聲沒有持續多久,就被寂靜的空氣所吞沒。
沒有人來開門。因為門自己打開了。
老舊的門栓,在旋轉的同時發出讓人雞皮疙瘩立起的尖銳摩擦聲,這樣讓人窒息的聲音,甚至蓋住了崇宗的心跳聲。
門沒有鎖,甚至根本就沒有關上,被崇宗敲了一下后,就自行打開了。
“請問,有人在嗎?”
理所當然的,沒有人回應他。崇宗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里轉了一圈后消失的無影無蹤。
然后,他懷著復雜的心情,走了進去。
水素在里面嗎?
還是……不,還在瞎猜什么,往前走就知道了。
而至于前面會有什么,崇宗毫不在意。
鏡章之里·啼血·鶯歌燕舞
鏡子里的女人,擺弄著自己豐腴的身軀,臉上掛滿了丑陋的媚態。
我對她投以厭惡的目光,同時,她以同樣的目光回應了我。這種女人,為什么不去死呢?去死不就好了。完全沒有存在的價值。
朱紅的嘴唇只有赤裸裸的肉感,這種過氣的打扮,只有不知羞恥的低俗。
這抹暗紅色的嘴唇,和我的血液是一樣的顏色吧?讓客人久等可是不行的。
雖然,我工作得出色也沒什么意義。
鏡中的人,還算得上是美麗吧,即便已經到了年齡的分水嶺。那一份,曾經讓自我感到滿足,得到自信的美麗,最終也會拋下我離去。
反正,離我遠去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就好像“她”一樣。似乎是“她”,讓我一度重新有了夢想吧。
不過,反正已經是遠去的東西了,無法企及。
然后,我想要,卻又不敢要,想要碰觸,卻又怕弄臟的,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她”認定了,我是和那些拋棄了我的,那些人一樣惡劣的人。
對,我就是個惡劣的人。對不起,水素,我擅自用我這污穢的身驅,把你生了下來。
我到底該怎么做呢?
我到底,還要過著這樣的生活,到什么時候呢?
真希望能夠看到她的笑容。
真厭惡自己的丑陋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