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將舊時意

林桂生是舊上海的一個謎。

沒人知道林桂生以前是什么人，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然而一出場，就已經是“煙花間”的老板娘。煙視媚行之余，圓滑老練得難以想象，精明強干與年輕柔弱，在她身上得到了可怕的統一。這樣的女子，無疑是可怕的。

如果那個年代還有江湖一說的話，林桂生就是闖江湖的人。可闖江湖的人，偏偏遇上了黃金榮，于是原本該豪氣萬丈的故事，平白就沾染了一絲凄涼。

那年，上海大抵是下著細雨的，林桂生步履匆忙地走在一枝春街上，想趕回煙花間，不期撞上了一個人，她微微后退一步禮貌地笑了笑，并不好看的男子愣了一愣，便不由自主地一路跟著她回了煙花間。

那個人，就是黃金榮。

他們最后到底是怎么決定在一起的，個中細節已經不得而知了，只知道林桂生賣掉了煙花間，沒有花轎，也沒有聘禮，就這樣嫁給了黃金榮。

彼時，黃金榮還沒有成為上海灘的一霸，還只是一個混跡街頭的“包打聽”。

那時，她尚且年輕氣盛，有膽識有魄力，自然不會甘心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下去，她知道黃金榮也不會。所以，她將自己的謀劃說給黃金榮聽，他驚訝于她的縝密與野心，在她的幫助下，一步一步成了日上海的青幫頭子。

黃金榮走上了他人生的巔峰，怎樣的巔峰呢？如果一定要用一個例子來說明的話，那就是無論是權勢滔天的人，抑或是聲名顯赫的人，都對他恭敬有加。

那些年里，他有什么事都找她商量，讓她當他的軍師，他手底下的人，也都恭敬地喚她一聲阿桂姐。畢竟，誰都心知肚明，黃金榮能有今日的榮光，與林桂生一直在他身后做軍師是分不開的。

她與他原本就是江湖中人，在那個年月的上海，從寂寂無名到一跺腳整個上海灘都要抖三抖的地位，是真的到了鼎盛時期了。

可林桂生畢竟是女人，與黃金榮結婚多年沒有孩子這件事，多少成了她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好低著頭和那人商量：“不若，我們領養個孩子吧。”

她以為會有些爭執，可是沒有，黃金榮痛快地答應了。

我想那一刻，她是感融的。一切似乎都好起來了，他們領養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她還將自己的貼身侍女李志清許給了領養的兒子做媳婦，可惜那個兒子不到二十歲便死了。

這也就罷了。李志清自小跟在她身邊，見識了林桂生的手段，耳濡目染，早已不是當年怯懦的姑娘，她不甘心只做一個寡婦，便將眼光瞄上了黃金榮。

她是何等精明的人啊，怎么會發現不了他們的私情？大抵是因為多年無子的憂愁，大抵是與李志清多年情深若母女，大抵是她還愛著黃金榮，這個平日在上海呼風喚雨、手段狠辣的女子，就這樣忍氣吞聲，默許了自己的丈夫和李志清的背叛。

若是向來就是柔弱低眉順目的女子也便罷了，可她是林桂生啊，是叱咤上海的大姐大林桂生啊，居然也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或許真的是一旦用情就會輸吧。

聽說，自發現了黃金榮和李志清的事后，林桂生就甚少過問黃金榮的霸業了，她吃齋念佛，偶爾外出看戲。

為黃金榮打拼江山的這些年，消耗了她所有的匪氣英勇，午夜夢回，難以形容的疲倦感洶涌來襲，她不再一手操縱男人們的霸業，只想著平平淡淡度余生。

可偏偏，連這樣也成了奢求。黃金榮不僅惦記著李志清，又惦記上了名伶露蘭春，想要娶她做妄。

那時的露蘭春不過二十四歲，存了心計，要求黃金榮把一直由林桂生掌管的財政大權給她，還要有龍鳳花轎來迎，明媒正娶。

在那個年代，明媒正娶的才是正房，如此一來，當年沒有花轎的林桂生，反倒成了妾室。

露蘭春料定林桂生不會答應，如此她就有了推脫借口，不用嫁給黃金榮了。

最開始的確如她所料，為她癡迷的黃金榮回家后將此事說給了林桂生，林桂生自然是不同意的。畢竟李志清的事，是家丑不可外揚，林桂生已忍讓過了，但愛情哪容得他如此得寸進尺？然而爭執之中，黃金榮打了林桂生兩巴掌。

這兩巴掌，打碎了過住所有的情意。她縱然磨平了性子，可要強的骨氣還是在的，她捂著臉頰驚訝地抬頭，眸中沒有憤怒，只有透徹的釋然。她終于清清楚楚看了個明白：黃金榮的心里沒有她了。

你既不愛我，我亦不強求。

她不是接受憐憫的人，也不是會拿過往要挾的人，她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離開黃家，托自己一手提拔的杜月笙給黃金榮帶了口信：偌大家業，她有五萬元贍養費足矣，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時人皆嘆她辛苦幫了黃金榮十幾年，最后卻淪為棄婦，可別人的議論惋惜，不過是八卦之心涌動下的嚼舌根，哪比得過她心如死灰？

林桂生在杜月笙的幫助下找了個清凈的小院住下來，從此甚少露面，似乎當年的風光意氣，對江湖霸業的謀劃，不過都是浮生夢一場。

可離開了林桂生的黃金榮日子并不好過，他高估了自己，露蘭春后來為了愛情不惜盜取家產出逃，脅迫他離了婚。

正如他和杜月笙所說，他這一生，就走錯了這一步棋，成也女人，敗也是女人。

沒有了林桂生的黃金榮接連“跌霸”，他過了一段心如死灰的日子，終于在日復一日地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時，想起了她的好。

沒錯，他最終還是后悔了，可惜，后悔得太遲。

他在黃家大院種下了六百株桂花樹，期盼林桂生還會回來，做這黃家大院的女主人。這到底是幡然醒悟的愛，還是因為他的地位離不開林桂生扶持？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林桂生是不會回來的。

她怎可能會回來，在正好的年紀嫁給他，十幾年風風雨雨，江湖闖蕩，相互扶持耳鬢廝磨，最后都停留在清脆的巴掌聲中，在巴掌聲里，年久失修的愛情轟然坍塌。

六百株桂花樹年年飄香，卻從來飄不到林桂生的身邊，她早已另有良人，不再謀求成為上海灘霸主，不再過問江湖事，只求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這于林桂生而言，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那年代留給我們的故事不在少數，而林桂生恰恰相反，有關她的資料少之又少，仿佛她的一生，都隨著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隱去了。

唯有桂林公館，現在還兀自立在上海漕寶路上，當年種下的桂花樹早已長得粗壯，它們沒來得及見證她一生如何風生水起，又心甘情愿歸于平淡，只來得及等一回永遠等不到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