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絲弦劇的調查（節選）

絲弦劇流行在河北省保定以南，邯鄲以北，平山以東，辛集鎮以西，這一塊二三十縣的平原地區。

“絲弦”這個名稱，是因此種劇只用絲樂伴奏，而不用管樂，笙、管、笛、簫一樣不用，卻用笳胡、弦子、琵琶等，全是絲弦樂器，因而叫絲弦。這只是傳說，可能是這種戲劇形式產生與發展后，根據它的音樂特點，群眾賜給了這么個名字。

絲弦劇是我家鄉一種地方戲，但是我不熟悉它。我幼年生在一個地主家庭里，父親喜愛昆曲，因而影響得我也喜愛昆曲。后來在城市里讀書，那時有一種風氣，講究時髦的人要能夠：“一筆好字，兩口皮黃，三民主義，四圈麻將?！币蚨钟绊懳蚁矏燮S。但是對農民喜愛的戲曲，毫無興趣，家鄉在騾馬百貨廟會時，也常演絲弦劇，而我們這些洋學生們，卻不屑一顧。參加革命后，經過多年的學習，近兩三年又回到家鄉一帶工作，對絲弦等劇最初是理性的要接近它，可是經過了這么一個時期，漸漸地對它有了感情，我才初步地體會到毛主席所說的：“這就叫做感情起了變化，由一個階級變到另一個階級?！边@僅是我初步調查的材料，錯誤難免，希望同志們予以指正。

絲弦劇究竟產生在何朝何代，無法考據。士大夫們為別的戲寫過不少記載，但為農民喜歡而不為士大夫喜歡的戲曲，誰又來記載呢？農民們口傳心授，不過三代，即無從考查。不過他們有種說法：“趕集鋤地唱絲弦，紡花織布唱秧歌（指定州秧歌）?！庇袀€老藝人表演給我看，一面做鋤地動作，一面唱絲弦，節奏音拍與動作非常地諧調。他又做織布的動作，唱著定州秧歌，也很和諧。他又告訴我這一帶的農民農婦們，至今在鋤地織布時，還有唱絲弦與秧歌的。我覺得這看法很有道理，很合乎勞動創造藝術的原則。至今絲弦劇的主要對象是農民，秧歌的主要觀眾對象是農婦，這是為農民所創作的藝術，又為農民所喜愛。

看現在絲弦劇的藝術形式，可推想它的歷史是很久的，恐不是近百年或數十年內產生的?？催@種藝術形式，一方面樸素粗糙，同時也比較完整，和民間小戲不同，不是以三?。ㄐ∩?、小旦、小丑）戲為主，而是以蟒靠戲為主，這就是說主要的不是表現群眾生活，而是表現帝王生活，若不是經過長期發展便不可能達到這點。絲弦藝人還有個神話式的傳說。他們說，絲弦劇和其他戲是夏朝留下的。夏禹做了皇帝之后，他不愿再讓位了，便叫他的兒子啟繼承他的帝位，啟和堯舜禹都不同了，再不關心群眾的苦難，也不懂國事，只是自己享受。這時有位老丞相，看到這種情況，便假裝個婦人，在朝廷之上，扭扭捏捏、裝瘋勸君，將百姓的苦難全部說出。大家一聽，這不是瘋話，盡是良言，都認為這是諫君的好辦法。這位老丞相已經是二百七十歲的人了，大家都擔心他死后可怎么辦？可老丞相卻說：“不要愁，有辦法，這叫‘戲’，人人可能來?！庇谑撬陀柧毩艘慌皠∪恕?，把前后臺的組織、規矩、計劃全部訂出，這件事完成了，老丞相也累死了。因此，傳說戲是這位老丞相留下的。后來在“戲部”（即戲折子）上，常留個頭戴相紗的官兒，就是為了紀念老丞相。這個神話傳說，很有意思，卻不可靠。因為中國戲劇在夏商周時代尚未形成，我估計絲弦劇很可能是在宋代以后清代以前，這四五百內逐漸形成的。

關于絲弦劇的發展，據老藝人講，清光緒二十六年，義和團起義失敗后，許多義民被朝廷追捕，到處逃亡，流離失所，有許多會唱絲弦的，會唱老調梆子的，都到絲弦班子里，改名換姓，以唱戲做掩護，使得絲弦與老調梆子合流，有所變化與發展，在內容上增添了反抗黑暗統治的因素。在音樂上，絲弦劇也增加了管樂伴奏，曲調也較多了。目下時常演的《張良辭朝》《范仲禹尋妻》還保存著絲弦劇的舊面目，其他戲目則改變很多了。

絲弦劇的流行地區，因接近山西，受山西梆子的影響很大，許多劇目及說白的發音，都可以看出這個痕跡，特別是唱《趙匡胤出世》，說很多山西話，因鄭子明是山西榆次人，也常有山西梆子的老教師，在絲弦班里排戲，如《蝴蝶杯》等，都是從山西梆子運過來的。

絲弦劇有“爛絲弦”之稱，因演員們日常穿的衣裳爛，戲箱爛，行頭（戲裝）爛，這“三爛”反映到觀眾的眼里，便給了它個稱號“爛絲弦”。因農民們喜愛藝術，卻生活很苦，哪里有錢去扶植自己的戲劇，自然是要爛的。所以形成絲弦不是以服裝喧嘩來吸引觀眾，卻是以復雜曲折的故事“大本戲”來吸引觀眾，也就是這種戲沒有被官僚地主們提拔過，伸過手，舊時代從來未聽說過有哪個財主搭過絲弦科班的。這種戲是產生在農民之中，又生長發展在農民之中，因而至今還保留著許多優良的民主精神。

解放后、土地改革后，絲弦隨著農民生活的變化而起了變化，再不是“爛”而是整潔了。演員們的生活一般都提高了“三倍”，再不是過去“啃山藥頭”了。演員們都能吃上白面，還有的買了幾間房，戲箱、劇場都煥然一新了。絕大部分演員的家里分得了土地，（石家莊市絲弦藝人多是獲鹿、正定、趙縣一帶的人），從經濟上、政治上都提高了一步。這便是農民翻身后，為農民所喜愛的地方戲也隨之而翻身。

以石家莊市和平戲院為例，這個戲院能容千人，經常滿座，附近縣的農民到石家莊買東西后，就是看絲弦。它的觀眾對象雖主要是農民，但工人、士兵、干部也常進入這個戲院，還有的同志坐汽車去看絲弦。藝人們說：“我們這戲院門口也有汽車了，這是絲弦戲從來沒有過的?！?/p>

這些藝人們從各方面深深體會到新社會對他們血肉相關，因而對戲曲改革排演新戲非常積極。經過二三年的學習，思想上大有進步，他們自動地把許多迷信成分去掉，如《李翠蓮》等。他們還有個連本的起家戲，《封神榜》是過去最能賣錢的戲，今年夏季淡月，他們又搬上舞臺，因思想情感起了變化，演得不起勁了，觀眾也不愛看了，結果不賣錢，只演十幾本，開了個全體演職人員會，大家決議停演，扔掉它。劉魁顯是有名的“姜太公”，他把太公帽也扔掉了。劉魁顯還有個拿手戲《石三管鋤地》，這是一出侮辱農民的戲，劉魁顯再演時，一邊演，一邊忘詞，覺得侮辱了自己，再也不精彩了，他說這個劇未改好以前再也不演了。

他們每天演兩場戲，散了夜戲排新戲，往往排到兩三點鐘，這二三年內演出的新戲及改編過的戲，計有：《逼上梁山》《三打祝家莊》《正氣圖》《九件衣》《陳勝王》等劇。

絲弦劇在石家莊市是有基礎了。這種戲從農村到城市，才不過十多年的歷史。過去在農村演出，藝人們是半農半藝，農忙時回家耕收，農閑時到各處演唱，算為副業收入，現在藝人已完全成為職業藝人了。

絲弦劇近年很注意向京劇學習，特別是化妝、武打、念白等技術。過去他們說，觀眾不是看技術，而是在聽書，現在不同了。新中國實驗劇團在石家莊演出《野豬林》《將相和》等劇，對他們影響很大。過去他們沒有武戲，現在也下功夫練武功了。過去沒有女演員，現在已感到是個大缺點，正在力求培養。過去他們是石家莊市最被人瞧不起的一種戲，現在則是石家莊市戲曲界進步最快、內部最團結、營業情況最好的一種戲了。

（責編：言遠）